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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照朝光·叁

许龄在东市口卖字画。

武泰二十年的省试皆在二月,桂榜一放他便紧赶慢赶从扬州到京城,身上原带了三两银子和几百文铜钱,头省吃俭用,可走水路的船费和食宿依旧耗去一二两银子。原以为到达京城就好过活了,没承想天子脚下最便宜的客房也要五十文一晚。

许龄厚着脸皮和店主商量,让他和同行赶考的举子挤一间房,房费各出一半。许龄嘴皮都要磨起泡了,店主看他可怜,好歹是同意下来。

许龄千恩万谢,带着行李走进房里,甫一关门,满身疲惫便一齐涌出来。

想他许家在扬州也曾辉煌过。前朝神威帝有三好:好战、好水、好美人,扬州独占后两项。许家协助钦差开凿运河,许龄的祖父两次陪同神威帝游戏烟花柳巷,一时风光无限。

随着神威帝**,大陈被大宁取代,从前一众攀龙附凤之辈也被新帝尽数打压,许家朝夕之间落下云端。

钟鸣鼎食的日子在记忆里逐渐模糊,唯有捉襟见肘的时光愈发清晰。

许龄明白投机取巧是不会有出路的,好赖新朝皇帝没有剥夺他许家的所有出路,他便只准自己读书,只要登上太极殿就不怕子孙没有出头之日。

许龄头一回离开家乡,京城的冬天比起扬州还要冷上三分,他身上的袄子穿了三年,棉絮坨在一起,两片布料之间的缝隙呼呼漏风。

他只得小跑着,口中的热气一点都不敢散出去。

大宁百姓通常只吃两餐,辰时用大食,申时用小食,中间若饥饿,可用汤羹点心垫垫肚子。

许龄每天只吃一餐,午正进食,挨到亥初时分,一日一日也就过来了。从八月到如今,小半年的劫难下来,整个人消瘦一大圈。

在京城住了月余时间,哪怕有同窗友人分担房费,他身上的盘缠也摸不出声响,只能靠现有的条件能凑多少是多少,衣锦还乡的时候好看一些。

此次省试是许龄最大的机会,只要夺得前三甲,按着大宁官员喜爱榜下捉婿的习惯,以他的条件能配五品左右的官家小姐。

这也是许家长子已是二十有二的年纪却没传出和哪家女郎有喜的消息之缘故,一是他穷困潦倒,不愿拖累无辜女子吃苦;二是他心气颇高,不信自己此生就该在扬州碌碌无为。

许龄将那些豪言壮语翻来覆去地刻进脑子里,边想边求,求老天爷给他一次否极泰来的机遇。他心里想着,身子便觉着快活,一时倒也不觉得冷,默默背着诗文。

今日卖出七八幅手书,卖得二百余文,不枉十多年刻苦磨练的一手好字。

又摆了半个时辰,天黑得早又飘着雪,来往路人越来越少,许龄开始收拾字画,手冻得通红,收一副就得哈些热气暖暖。

远处人头攒动,马蹄声越来越响,他拖着摊子往后挪动,生怕冲撞贵人。

飞雪被撞碎,一匹高头大马驻立在面前,马背上的女子看不真切模样。她那样耀眼,大约是发髻上的钗环闪着银光。

大宁女子热情奔放,不拘小节,能骑马者不在少数,但这匹马乃是良种,神采熠熠,毛皮鲜亮,通体全黑竟无一根杂色,连许龄这样不善相马的人都能一眼看出它的不同凡响,那么坐在上面的人身份必然高贵。

许龄低着头,什么动作都停下来,他感觉到那女子在打量他,后脖颈的皮肤变得麻酥酥的,似乎在流汗,而身子又是冷冽的,像化不开的冰。

“那幅‘青云直上’写得不错,拿给我看。”女子开口,自然不必亲自动手,许龄忙不迭拿起手书递上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是温暖的,如他心口一般热。

女子无甚表情,许龄也有些拿不准,又听她说:“这一幅多少钱?”

“拙作五十文,姑娘与在下有缘,只给三十文足矣。”话一出口,许龄便有些懊悔,以这女子衣着打扮,根本不是缺那几十文钱的人,恐怕她以为自己故意嘴滑,与那些登徒浪子无有区别。

谁料女子轻笑一声,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兴味,她伸出食指指着落笔处的转折,几乎毫不留情地说道:“你的字确实不错,但是笔触太过尖锐,没有林书的从容不迫。有心气不是坏事,但是心气太高,急功近利,只会登高跌重。”

许龄感觉自己耳根子发热发烫,他一直把自己当做许家振兴的希望,想快点让许家摘下寒门的帽子,就像当朝的工部侍郎,靠科举和姻缘摆脱困境。

“姑娘法眼,在下忏愧。”许龄想收回那幅手书,但女子却没有将手书递回去,她解下腰间荷包,扔到许龄的手中,说道:“五十文,算你我有缘,多的五两银子算我借给你,会试若能夺得前三甲,就算我给的喜钱。”

五两银子在钱袋里碰撞的声音,许龄听得清清楚楚。

女子卷好手书,右手拽着缰绳,两脚一蹬马肚,马儿便甩着蹄子往前走。

许龄急忙追问道:“姑娘尊名!”

女子没有回头,但声音传得响亮,说道:“李明熹。”

许龄站在原地愣怔片刻,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机缘惊得头昏脑胀,莫非老天爷当真听见了他的祈愿?他三两下收拾好东西回客栈,胸口似乎开辟出一块燃着焰火的心田。

既得了赏钱自然不必浪费时间在筹集资金上,离省试满打满算不过一旬,他还要抓紧时间巩固。

许龄招呼小二哥点餐,往日只能看着旁人大快朵颐,今日他总算能在日落前吃上一顿美餐。

从前的最爱炙羊肉上桌,美味尝在嘴里,苦涩却在心里绽开。他用一顿饭犒赏自己多年的艰辛,为了许家,为了这五两银子的赏识,没有允准失败的理由。

长安的菜也没有多么好吃,许龄落寞地想着,还是从前许府的厨子手艺好。

许龄一边回忆往昔岁月,一边记起给自己这顿饱饭的女子来。

李明熹……李姓是国姓却也是大姓,不知那女子和皇家有无关系。

他直觉她不是一般人,且不说那通身气派和穿着打扮,就凭那匹马,他在长安城就没见过那么标致的马儿。

许龄记得她梳的是少女发髻,倒也不是赶着给人家做上门女婿,只是在能选择的情况下他当然想挑选最能帮衬自己的岳家。

重振许氏门楣的大愿已经将他拖得没有喘息的余地。

临行前,父母将能拿出来的钱都塞给他,弟弟书院的学费交不上,更别说妹妹已经及笄等着说亲。他跪在父母前面发誓,若不中则天打雷劈他这个不孝儿孙。弟弟让他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妹妹说大哥,咱们全家就靠你了。

许龄的眼泪陡然掉进碗里,他赶紧擦掉,颇为心虚地瞧着周围,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刚刚的失态。

……

李明熹自然不知道五两银子能让人生出如此大的勇气,她这趟要去见一个故人。

还是昨天那条路,所有驻守边关的大将军的府邸都修在一起,宋家就在程家往东一里。宋确和程良都是驻守边关的将领,他们二人自然不得轻易离开,只让女儿和儿子回京探望亲眷。

她提前递了帖子却没有明确告知时间,此刻宋楠宇还在内院,未曾迎接。

府内总管传话,宋楠宇和将军夫人便快步赶到李明熹面前。

宋楠宇如今二十有三,武将女儿喜欢梳巾帼髻,若不是怕失礼,头饰一根木簪足矣。她胞兄宋柏骞在东宫当差,今年回京,宋将军有意替她在太子面前求个恩典,在京谋差。

李明熹将带来的好茶叶递给侍女,也不使唤旁人,自己随意搬把椅子,撩开衣摆坐下,问道:“凌霜姐姐许久不在京中过年吧?”

宋楠宇回道:“不敢当郡主一声姐姐,父亲镇守边疆,不敢轻易离任,今年遣臣女回京看看家母和家兄。”

侍女将香茶递上,平原郡主宫里的东西向来是数一数二的,冲泡后油润鲜亮,入口醇香淡雅,她也不吝啬,今日带来和故友分享,说道:“今年春天来得早,嘉州提前进贡的峨眉雪芽,姐姐尝尝。”

宋楠宇也不拘束,端起茶盏先闻香,当即大赞:“郡主喜爱之物果然非同凡响,臣女今日有福。”

李明熹开门见山,问道:“我听阿爹说姐姐有意留在京城,不过我得告诉姐姐,京城不比边关自在,姐姐留下只怕浪费一身好才华。”

宋楠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她何尝不知京城哪里比得过边关,她未及笄就跟着父亲驻守,骑射武功不输兄长,可阿爹总说她在沙场混迹不像样,始终想让她回到长安过太平日子。久不闻京中之事,她只知圣人开办女学,以为长安气象一新,女子总算能有条出路。可听李明熹一番话,京城还是原来的京城,她在边关连将军都做得,回了京城却只能在男子身旁当一个不起眼的帮手。

她面上不显,恭声问道:“郡主的意思,臣女还是该回边关?”

李明熹弯了唇角,说道:“倒不是没有法子,姐姐若是信我,只管先在长安寻个闲差做着,最多半年我就能让姐姐有用武之地。”

一盏茶过,宋楠宇起身拱手,郑重说道:“敬候郡主佳音。”

事情谈妥,李明熹骑上白蹄乌离开将军府。

她求贤若渴,宋楠宇若是男儿身,便是在禁军里也能崭露头角,可就因为她是个女儿,连她自己的父亲也不愿意让她上战场。

这样的人才当然得收入麾下,越是蒙尘的宝贝擦去污浊后就越是耀眼。

李明熹敢到宋楠宇面前做出承诺自然不是空穴来风,她虽然在圣人面前推迟了婚约,可礼部并没有收到暂缓修建郡主府的旨意。

圣人还是想把早就定好的地盘赏给她。

自武泰十二年起,圣人遵循养生之道,由太子监国,成王、齐王、楚王协理,好似一副不问朝政的模样。

李明熹清楚,她的阿翁不痴不聋,太子的决策必须由圣人过问后才敢施行,绝不是百姓所描述的太子是大宁第二个皇帝这样凌驾诸王的情形。

太子只是圣人的第二张嘴。

圣人明面的眼线足够震慑朝臣,那暗处的呢?她不敢想,只能依靠对阿翁的了解,揣度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她在赶回清宁宫的路上,大概已经有人把她对宋楠宇说的话原封不动禀报给阿翁,就看进宫后会不会传她到甘露殿回话了。

……

宫人们正在清理宫道上的雪,唰唰声不绝于耳。

李明熹往甘露殿的方向去,她向来不喜欢有人随行,若有外出,贴身侍卫只能远远跟着。

她在福安门的侧边蹲下来,捧起几层雪揉在一起,先搓出一个大圆球,又搓了个小些的压在大的身上,堆出一个齐腰高的雪人,细心地点上五官。

跟来的浮月正打算恭维几句,只见李明熹抡圆胳膊,一下子将雪人头打翻在地,原本缠抱得紧紧的雪花顿时四分五裂,他便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出声。

马致恩正打算派人去看李明熹走到哪里,只听见小宦官前来禀报,平原郡主来拜见圣人,连忙将她迎进去。

李明熹从冰天雪地踏进温暖如春的甘露殿,中央的香炉里熏着加奈进献的苏合香,气味浓郁到有些呛人,她忍着想要打喷嚏的冲动,行礼问候:“给阿翁请安,阿翁找孙儿有何事?”

圣人没有抬头,只是朝她招手,李明熹便往前走。

桌案上是成堆的奏报,直接摊开,李明熹却一眼都不敢看。圣人盯着李明熹低下的头颅,问道:“元娘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李明熹连忙跪下,她的胸口被一阵无形的威势压迫得不能呼吸,想说的话在脑中过了好几遍才吐出:“当然不。只是阿翁,我怕自己会过于心软,又过于心狠,怕自己对疏远的人太差,更怕自己对亲近的人太好。”

她说得毫不犹豫,仿佛并不担心会被惩处。

圣人站起来,他明白李明熹对于君主二字的向往与惧怕,这王朝里有许多人和她一样。

他抚摸着李明熹的黑发,说道:“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雄主,不阿一人。”

雄浑的声音弹动她的心弦,李明熹半知半解,问道:“阿翁是希望我成为公平公正之人?”

“世间无人能做到一辈子无私,连阿翁都做不到。阿翁是希望你可以时刻谨记这句话,在作出决定前三思而行。”圣人和李明熹并肩,视线从殿内移到殿外,后者顺着他的目光瞧见殿外的白茫茫的一片雪地。

“如果你做了,就不能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