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悦眼前一黑，身体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层之中。
等夺回自己的意识权，她身上原本暖和的小皮草已经消失，而是换成了一件老旧的蓝白色囚衣，身上黏湿的汗将这件囚衣扒在了前胸后背，这大抵是因为头顶上的太阳虽然被云层挡住，但是却抵挡不住的热气还是从地面一路升腾往上，整个人活像是被扔到了火炉里。
当然有这种惨兮兮遭遇的不仅仅就她一个。
其余人的牢骚也清楚地出现在了她的耳边。
顾悦低下头，目光却已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的显出了惊慌，但大多都极力在遏制这种无用的情绪。这里并没有什么类似恐怖电影情节里的出头鸟在无助的大喊大叫，看来系统的副本前培训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光秃秃的草坪上，四周都是铁栅栏，尖锐的栏杆头上锈迹斑斑。若是跨过几个栅栏，就可以瞧见一排拥挤的建筑物，更偏向于西方近代的监狱设计，要是单纯从外表看，更像是一个旧城堡。
顾悦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距离在不自觉地靠近，虽然他们还没有开口打上个招呼，但显然是熟识。在试映会的时候，三个人还伪装的很好，完全没有给彼此任何一个眼神。
而在旁人的眼里，顾悦身形瘦削，又穿着单薄的囚衣，走路时也不免脚步虚浮，看上去就是个很好欺负的对象。
“你是新人？怕是被死亡预告吓破胆了吧。”
这人完全挡住了顾悦的视线，反过来说，也挡住了别人看向顾悦的视线。
男人顶着一头稀疏的毛发，头皮上的油光让这些寥寥无几的发丝揪成一缕一缕的，这让顾悦叹了口气，这得多少天没洗头了，她可受不了邋遢的人。
她记得，这应该是一个民国近代人，名字是叫方承华。
但方承华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顾悦避之不及的心态，反而嘴咧得老大，眼睛刻意瞪得铜铃大，做出了一个十分夸张的表情。
“看来这里就是监狱了，也不知道这次能活下几个人。”方承华自顾自说着，眼神还左顾右盼的，几乎失去了焦距。
一群人里就这么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让其他人也不得不将目光对准了他以及被他争对的人。
顾悦疑惑了片刻，随即就猜到了秃头男的意图。
既然这场副本对于游戏世界来说，就是一场电影，那对方的所作所为便是要抢夺镜头了。
可抢夺镜头的好处是什么呢？
游戏副本的本质是获取积分，那她是不是可以联想到，镜头与积分有着莫大的关系呢。
如果系统133号在的话，一定会告知顾悦，她的猜想再正确不过了。
镜头的多少就意味着积分的多少，那些被观影人选中标记的玩家，个人镜头会随着鲜花的数量而增加，而没有鲜花的人则是要争取这些集体镜头去拉高自己的分数。
在顾悦看不到的游戏世界里，副本发生的一切已经全部被直播投射在了1号电影院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楚地被记录了下来，而看到大银幕被一个秃头中年男占了一大半后，观影人都不免打起了哈欠。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场副本观影。”黑色的人影恨不得拔腿就走，但是积分都付了，现在走岂不是太亏了。
偌大的电影院里，尽管黑色人影已经压低了声音，但空荡荡的场所还是让旁人都听见了这句抱怨。
顾悦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方承华反而微微扬起了唇角，一个无声的笑容映入了周围人的眼中。
她笑起来时似乎是不敢有过大的动作，嘴角维系着一个固定而微小的角度，随之弯起的眼睛中带着些许疲惫之色，垂落的睫毛眨动之时更暴露了眼底的一片青色阴影。
这是一个看起来常年处在病态的人，像是一块生了裂纹的名贵白瓷，一触即碎。
可顾悦何必生气呢，至少这个人为自己带来了有用的信息。
她没有任何的回击，倒是引起其他人对秃头男的不满了。
“副本才刚刚开始，你一个大男人就迫不及待欺负新人，要点脸不！”同样身为女玩家的于珊看不下去了，对准方承华嘲讽。
“关你什么事！”方承华不由得涨红了脸。
他其实很不擅长和别人的唇舌交锋，在民国时代，他也只是一个账房先生，还经常被主人家打压，胆子一向不大，根本没有勇气与人争锋相对。
于珊嗤笑一声，随后将顾悦拉至身后，“顾悦，别怕，这种人就是纸老虎一个。”
“没关系，多谢你了。”顾悦的声音很轻，似乎在空气里很快就会消失，就如同即使说话也会花费她很大的力气。
她对这种莫名而来的善意不见得有多接纳，但她向来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
急促却略带压抑的咳嗽声在所有的玩家耳边毫无预兆的响起，更是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在目光汇聚之处，自然便是银幕镜头聚焦之处。
玩家看见的是她忍不住蜷缩的手指和颤动的肩背，看见的是那因咳嗽后脸上染上的一抹异常潮红和眼底泛起的生理性水光。
“没看见别人身体都差成这样了吗？”许知序也忍不住开口责问了一句，“这是每个人都想活命的副本，我们又不是敌对方。”
许知序和路云耀，喻淮都是来自同一个世界，他们三人一直是相互扶持，更是见不得这种事情。
见这些人都维护着新人，方承华也只能哑了火，灰溜溜走了，不过看他那愤恨的目光，似乎还没有放过顾悦的打算。
于珊还想多说两句，但轰鸣声却从不远处传来了。
一辆军用卡车缓缓驶过石子和泥巴混合的路面，但这卡车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走两步就得发出巨大的喘息，嗡鸣声不绝于耳。
高大的狱警从车子里鱼贯而出，将一行人紧紧包围。
为首的警长从后面露了个头后走到了前方。他眉心有着一道竖起的沟壑，估摸着是长年皱着的眉头所导致的。厚重的眉下压着阴鸷的双眼，惨白的脸色包裹着垂坠的脸颊肉，紫灰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宛如死人一般。
玩家和他对上目光时，就仿若被什么恶鬼盯上一般背后一阵发凉。
他晃荡在每个玩家的面前，只要从谁的面前走过，那空气中就会弥留下一种森冷的气息。
“这里是莫尔森监狱，身为囚犯，你们必须要遵守这里的一切守则。”
警长的眼睛眯起，眼神像是扫描仪对着玩家从上而下扫过。
“第一，早上07：00必须到操场集合。
第二，莫尔森监狱只在上午10：00和下午 3：00提供饭食，用餐时间不允许超过半个小时。
第三，晚上19：00囚室落锁，不允许外出。”
众人纷纷低下头避开了警长的目光，心里却是默默记下这些规则。
警长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威胁达成了效果，他正要吩咐手底下的人将囚犯带进监狱内部，可一句话就像是匕首划破一张白纸般，突兀地插了进来。
顾悦沉吟了片刻后发问，力求自己说的能更清晰些，“外出是指哪里？囚室，监狱，还是栅栏之外呢？”
警长一步一步靠近顾悦，那双皮鞋留下的脚步声伴随着阴沉，就像是钟声，敲打在其余人的心上。
这种规则实在是很不明确，好比未来世界里，因为大部分通讯设备的损坏，留言经常不够全面，从而引起了误会。
而且很显然的是，在这种关乎性命的游戏副本当中，如果不究根问底，那等你误解了规则的意思，副本就会送你两个字——死亡。
不远处的方承华心中暗喜，他正愁没机会整治这个新人呢，现在居然自寻死路去了。
警长站到顾悦的面前，他比顾悦足足高出了两个头，因此让顾悦不得不仰起脖子，可随着她的眼神至下而上，却发现紧绷的警服之下，对方颈部两侧的皮肤上生出了红色的斑点，一种失衡的怪异感从顾悦的胸腔中渗出。
她很确定一开始，是没有的。
警长咧开嘴，嘴角弯折的弧度对称极了，不断朝着脸侧扩大，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色逐渐暗沉了，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消失。
“砰”地一下，操场四个角上的大灯亮了。
灯丝燃烧的热度吸引着周围飞虫的靠近，这些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的趴在灯管上，偶尔会发出振翅的声音。
在顾悦的眼睛中，警长的脸逐渐模糊了起来。可唯独那张嘴以及嘴中那锯齿般的牙那么清晰，连上面沾染的红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并列在顾悦两侧的玩家，早已浑身抖个不停。
他们缩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两侧之人都看见警长的身边起了一层白雾，仿佛带着吞噬性般揉出了一小股漩涡，下一秒就要将人吸进去。
可身在警长身前的顾悦却完全没有发觉，她觉得警长好似消失了，只剩下了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在黑暗当中展现了踪迹。
那种全身都叫嚣着的恐慌刺激她的肾上腺素不断分泌，心脏开始急速的砰砰跳动，熟悉的心悸感顿时让她手脚麻痹了。
顾悦的大脑不停叫嚣着恐惧，可她的理智更是在不断的拉扯。
恐惧之外，只有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才能活得更加长久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还残存着些许光亮的夜里辨认着警长的双眼，直视着对方，再次重复了一遍，“外出是指哪里？囚室，监狱，还是栅栏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