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镜推开门。
阿远的房间比她的大,靠墙摆着一张床,床头堆着几件衣服,有些落了灰。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白。
阿远坐在床边,耳机挂在脖子上,黑色的线圈垂在胸前,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苏镜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
“你想问什么?”阿远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
“你在跟谁说话?”
阿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甲刮过布料。
“没跟谁,自言自语。”
苏镜没再追问,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吱呀。阿远的目光跟着那声响偏了一下,又回到她脸上。
“你记得多少?”
“所有事,从第一天开始。”
“第一天是什么时候?”
阿远没马上答,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敲,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第一天,是姐姐消失的那天。”
屋里静下来,耳机还在响,很轻,是说唱,鼓点密,听不清词。
苏镜听了一会儿,听出几句——一个人跑,一直跑,跑不出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阿远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姐姐消失以后,第二天,所有人全忘了。爸爸、妈妈、爷爷,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像家里从来没这个人。”
“包括你?”
“不包括我。”
苏镜打量着他,他眼下发青,嘴唇没血色,脸白得像纸。几天没睡的样子,也可能是几年没睡。
“为什么你没忘?”
阿远把袖子往上撸,露出手腕内侧。
第六天。
“因为我进过阁楼。”
苏镜盯着那个数字,早上吃饭时她就看了一眼,阿远是第六天,其他所有人都是第二天,当时她没问。
“进去一次,时间往前跳一天。我进过五次,所以我是第六天,你们的都是第二天。”
“五次?”
“五次。”
“为什么进去?”
阿远抬头看她,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东西,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想救她。”
苏镜没接话,阿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停住。
“姐姐不是被赶走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是被关起来的,爸爸关的。”
“为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爸爸把她关进阁楼,然后告诉所有人,她从来没存在过。他改了遗嘱,划掉姐姐的名字,让所有人都忘掉她。”
苏镜想起那张残页上的字,爸爸说阁楼不能去,阁楼是禁地,谁进去谁死。
“你进去了五次,还活着。”
“活着。”阿远说。
“那谁进去谁就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进去的人会死。”
“你没死。”
“我死了。”
苏镜手指收紧,阿远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我死了五次,每进去一次,死一次。然后我醒过来,在阁楼门口醒过来,手腕上的数字加一。”
苏镜后背发凉。
“你记得自己死?”
“记得,每一次都记得。”
“怎么死的?”
阿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会死。”
他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抖。
“这是禁忌?”
阿远点头。
“说出死法的人会死,这是这个家的规矩。”
苏镜沉默,屋里只剩耳机漏出来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安静里。
“那我怎么救她?”
“你救不了。”
“为什么?”
“姐姐已经死了。”
苏镜手指停在膝盖上,阿远抬起手腕,把印记转过来对着她。
“我第一次进阁楼就是我第一次死的时候,那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苏镜想起那扇窗,窗帘在动,刚才有人站在窗边。
“阁楼里有人。”
阿远的手指停了。
“你怎么知道?”
“窗户开着,窗帘在动。”
阿远看着她,眼睛里那层东西褪了一点,露出底下的警惕。
“你看见了?”
“嗯。”
阿远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他呼吸急了些,胸口起伏,耳机在锁骨上碰出轻响。
“那不是姐姐。”
“是谁?”
阿远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姐姐。”
苏镜站起来,椅子腿又蹭了一声。
“我要上去。”
阿远猛地抬头。
“不行。”
“为什么?”
“你会死。”
“你死了五次还活着。”
“我活着。”阿远声音突然尖了。“但我不是我了。”
苏镜停下。
“什么意思?”
阿远抬手,指了指太阳穴。手指在抖,指甲泛青白。
“每死一次,我就丢点东西。第一次,忘了我妈的名字。第二次,忘了自己几岁。第三次,忘了姐姐长什么样。第四次,忘了爸爸的脸。第五次,忘了我是谁。”
他放下手,看自己的掌心。
“现在我只记得,姐姐是我姐姐,别的全没了。”
他眼睛空得很,像里面被掏走了一块,只剩壳和一点执念撑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
阿远抬头。
“第六次,第六次我就能带她出来。”
“带谁?”
“姐姐。”
“你刚说她已经死了。”
阿远沉默几秒,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死了也能带出来。”
苏镜没再问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苏镜停下,没回头。
“别信任何人,这个家里……没一个是真的。”
苏镜没答话,拉开门,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很暗,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她站在原地,抬头看走廊尽头。
那道窄梯,梯子顶上,阁楼的矮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不是月光,是灯?
阁楼里亮着灯。
苏镜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低头看手腕,印记还在,第二天。她的手指在抖,阿远那些话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死了五次,每死一次丢一点东西。
这个家里没一个是真的。
她想起昨晚那碗饭,今早那碗粥,两顿,都不饿。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残页,翻到正面。
姐姐去了阁楼。
翻到背面。
第七个人不是姐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姐姐,那是谁?
残页塞回口袋,躺下,看天花板。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从床底下。
很轻,金属蹭到木头。
苏镜睁开眼,没动,只把视线挪到床沿。
床底下有个东西。银色,很小,在暗处泛一点光。
她翻身下床,蹲下,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一枚发卡。
银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安。
她把发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刻得浅,得用指甲刮才摸得出来。
别相信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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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