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酒醒,方潼头痛欲裂,如果时光能倒流,他昨晚一定不会出这个门,也不会狼狈地碰上柯至煊。
好在今天不用上班,他可以在家好好缓一缓,实在没有力气做饭,家里也没有食材,干脆点了个外卖。
门铃响起,方潼打开家门,看见的不是外卖小哥,而是柯至煊。
“好久不见!”柯至煊对着方潼灿烂一笑,手里还提着一袋子零食,把脑袋探进方潼家。
柯至煊还记得方潼上次说的话,难受劲儿持续到现在,可是他就是放心不下方潼,好不容易升职,回了本部,到家之后当然要来看看自己这个好朋友。于是乎一下班,就到超市买了一堆他之前喜欢吃的小玩意,上门来看看他。
“别看了,没做饭。”方潼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冷淡。
“我不是来蹭饭的,”柯至煊表情严肃,但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秒,就立马换上笑脸,“我是来告诉你,我升职了,现在成了区域主管,以后不用去工地了,只要时不时下去看看情况就行。”
“恭喜。”这句话方潼倒是真心的,工地很累很忙,柯至煊常常要加班到很晚,且不自由,大部分时间都要待在那小小的一块地。
方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说高兴吧,确实是高兴,说不高兴吧,生活好不容易回归平静,被打乱的心彻底封锁起来,对方又强势回归,试图进入他的生活。
方潼脸上阴晴不定,柯至煊也识趣,放下手中的东西就把门给带上。
空荡荡的客厅又只剩下方潼一个人,他拿着筷子,味同嚼蜡。
下午,方潼去了趟超市,屯了接下来一个星期的菜。回到家,他做了一桌子好菜,按响了柯至煊家的门铃。
柯至煊透过猫眼,看见方潼偏着脑袋,别着胳臂站在他家门口,心中大喜。
“你怎么来了?”柯至煊拿出双拖鞋,把他往屋子里请。
方潼没有急着进去,手指卷着衣摆,开口道:“那个,我一不小心菜做多了,要不你帮忙吃一下吧。”
声音越来越弱,柯至煊却肉眼可见地更开心。
“好啊好啊,那等吃完饭,你来我家坐坐吧!”
“嗯。”
柯至煊跟着方潼回了家,一进门他就闻到红烧排骨的味道,隔着客厅,远远一扫,一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好一个“一不小心”。
柯至煊乐呵呵的,自己主动添起饭:“哎哟呵,你可真粗心,连饭都煮多了。”
“……”
方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柯至煊也不敢再逗他,给他也盛了碗饭。
方潼这回一点葱姜蒜都没放,两个人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柯至煊有一种回到了初中的错觉。
“徐卓易怎么样了?”柯至煊突然想到那个留着男生头的小妹妹。
“她在家那边读大学。”方潼给柯至煊夹了块排骨。
“哈哈,她还能考上大学啊,不错不错。”柯至煊当初可被她气得不行,一度以为她智商低下。
“嗯,她挺认真的,比我厉害就是了。”方潼低着头,柯至煊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但他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落寞。
柯至煊想起那天在食堂门外听到的话,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没关系呀,你现在不也很厉害,结果好就行了。”柯至煊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柔软,看着方潼的目光也变得柔和。
方潼喃喃道:“真的吗?”
“真的呀!”柯至煊突然放下手里的碗,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揉了揉方潼的脑袋,“你要自信一点。”
晚饭后,柯至煊主动承担起洗碗的活儿,方潼自然也不会让他自己一个人洗,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一人搓盘子,一人冲盘子。
“你还记得王家栋吗?”
听到这个名字,方潼洗碗的手一顿。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当初就是他传出方潼“虐猫”这个谣言,导致方潼被全班同学“孤立”;那天在KTV外,也是他和柯至煊的对话,让方潼单方面和柯至煊绝交,此后的十多年,二人都再没联系。
“记得,怎么了?”方潼强压心头的怒意,努力维持平静,和柯至煊继续聊天。
“他结婚了,我上次去参加他的婚礼,好家伙,被他老婆管得死死的,终于有人能压得住他了,哈哈。”柯至煊停下手里的活,弯着腰笑了一阵子。
“是么,那挺好的。”方潼语气淡淡的。
柯至煊完全没察觉到方潼的不对劲,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也觉得挺好的,那家伙嘴欠,结婚之后倒是好了不少。”
洗完碗,柯至煊邀请方潼去他家,方潼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休息,柯至煊也没再强求。
“那你下次一定要来啊!”柯至煊挥了挥手,带上门。
关上门,方潼蜷缩在墙角,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和柯至煊一起经历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开学后,方潼就像做了场梦,梦醒了,又回到冰冷残酷的现实。
柯至煊一直都是个很受欢迎的人,方潼根本没想过能和他成为朋友,以至于开学,柯至煊的身边又围绕了一大群朋友,而他似乎又变回了一个人,那颗小小的心脏从天堂掉到地狱,碎成无数瓣。于是,他开始主动远离柯至煊,只要走得够早,够主动,就不会陷入到被动的境地,不至于在那天过于难堪。
柯至煊似乎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只是拿他当个消遣,一直很努力维系和方潼的关系,从每天早晨课桌上的牛奶,到课间的专属陪伴,再到体育课的篮球场,柯至煊只喝方潼送的水,别说是那些爱慕柯至煊的女生看出来了,就连班上大大咧咧的男生都察觉出柯至煊对方潼明目张胆的偏爱。他在用自己的行动,一点一点拼起方潼碎成渣的心。
初三上一整个学期,柯至煊都雷打不动,坚持送方潼回家,美好的时光,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那是初三下学期,刚开学,同学们还没从寒假里缓过劲来,整个教室里都是热闹的讨论声。
“诶,过年我爸妈给我包了六千块大红包呢,说等我中考完送我个笔记本电脑。”
“我爸妈也给我准备了新年礼物,是一只小金毛,我想要了很久呢!”
“你们那算啥啊,我爸妈说要送我出国读高中呢!”
“诶,好羡慕啊!”
“……”
柯至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方潼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孤零零的,仿佛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直到放学铃响,柯至煊都没有再回来。
平时坐惯了柯至煊的后座,方潼很久没坐过公交了,没有带零钱,也不好开口找别人借,只能选择徒步走回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过年期间家里发生的糟心事。
小姨出车祸了,医生说她这辈子都难再站起来,打工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方潼原本还想在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就出去打工,回报小姨,结果现在家里维持正常的生计都难,更别提读大学,连能不能上高中都是个问题。常年寄人篱下,方潼已经不追求生活品质和精神寄托,他只想好好活着,他很羡慕班上的那些同学,有人疼,不愁吃不愁穿,未来也被规划好,而他,就像寒风中的落叶,不知道要被刮到何处,归宿又是哪。
想着想着,就听见一声极弱的猫叫。
“喵呜——”
方潼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声音是从一旁的草丛里发出来的。
方潼走近,拨开草丛,看见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小奶猫,小奶猫看上去只有几周大,不知道是谁那么坏心眼,把它绑起来丢在这。
小东西看起来状况不太好,方潼怕它再这样下去会窒息,赶忙把绳子解开,绳子绑得太紧了,方潼手上使了点劲,小猫开始疯狂挣扎,喵呜喵呜地叫。
这时,同班的王家栋正坐着私家车,从方潼身边经过,目睹了这看似“虐猫”的一幕。
另一天,方潼手上带着伤,刚来教室,就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原本就是个小透明的他在和柯至煊成为朋友后,已经渐渐开始习惯接受他人的目光,但这次的目光明显不同,前者是善意的,后者却是鄙夷不屑的,方潼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课间去厕所,才在隔间偶然听见真相。
“你说了吗,方潼虐猫诶。”
“不是吧,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啊?”
“我之前就感觉他看上去阴阴郁郁的,特别是他后来剪短了头发,那眼睛一露出来,吓我一跳,狭长狭长的,看起来心眼子就很坏。”
“啊,不知道柯至煊知不知道呢。”
“肯定不知道,他人那么好,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和他做朋友的。”
接下来的话方潼没有再听,他洗完手,走出洗手间,只是,好不容易扬起来的头又低了下去。
柯至煊放学前满脸歉意地找到方潼,告诉他自己爸妈因为升学的事已经不出差了,天天在家照顾他,下令让他一放学就赶紧回家,因此以后都不能再送他回家了。
方潼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态度,只是让他好好学习。对此,柯至煊倒是并不意外,他知道对方一向善解人意。和往常一样,两个人笑着分别。
方潼觉得柯至煊倒是周全而善良,连疏远都做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