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宁原本在与他对视,这样的对视明显带着博弈的意味。于这方面,他自认从未落于下风。
可此刻,他却渐渐觉得眼前老者的眼神有如实质,仿佛直接穿透他的身体,猛击灵魂。
他几乎快要承受不住,猛地撇开视线,紧攥手心,深埋下头,神情有些恍惚,嘴里喃喃:“什…什…什么?”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里里外外,他们说的都只是两个字!公理啊!公——理啊!他们要的仅仅是公理啊!你没有听见么?世子殿下,你听不见么?!!”老人字字句句情凄意切,响彻姬宁耳廓心间。
“古人云:公理自在人心,可是人心不古,公理又何存?他刘承贵仗着官威,强抢民女,奸淫掳掠,滥杀无辜,无恶不作,我便要你亲眼去看那大漠黄沙里的皑皑白骨。
他顾行远因个人一己私欲鱼肉百姓,大肆敛财,我便要你亲耳去听十年清正之官张楚的泣血之言。
他姚琛阳奉阴违,姑息养奸,为虎作伥,我便要你去直面百姓的恶语,亲自去感受这里——真真正正、确确实实的北境。
百姓或许只会也只能忍气吞声,可我翁泗不会。我翁泗偏要来问,来问个清楚,来辩,辩个对错,来讨,讨个说法。
我——翁泗便是这样的人。我把这些事实、这些隐秘摆在你面前,你抬起头来!给我好好儿看清楚!看明白!”
姬宁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者,此时眉毛倒竖,眼睛瞪得极大,眼中清晰可见的血丝,显得他此刻极为可怖。只觉得他此刻犹如传说中的冥府判官那般,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君貌狰狞,君心公正。
“赵居安那个懦夫!”翁泗却话头一转,难掩轻蔑道:“以为保护少部分人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他却忘了为官的本份。若是朝廷官员们皆如他一般,将百姓分为东南西北,三六九等,那敢问世子,为官究竟为何?”
姬宁呐呐地张了张口,想为赵居安辩驳几句,却无从说起。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的父亲。”翁泗朝天拱了拱手:“————当朝定王爷,在很多年前早已作出了回答,也是【大夏律】首条。”
姬宁清晰地看着眼前老者的嘴一张一合。
他说的是:“为官者,当以百姓为亲。”
“先生…”
“别跟我说你尽力了!你没有!”不知为何,翁泗情绪突然失控,带着歇斯底里地吼叫道:“你尽力了张楚不会死!那个赵小儿他也没有!他尽力了北境不会是现在这副鬼样子!你们都没有做到!”
他恍恍惚惚地往前走,模样竟似有些疯癫,却听身后传来惊呼:“先生,小心!”
他回过身去,看着眼前少年与他父亲肖似的面容,唇边掀起笑意:“……”谁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整个身子一歪,重重地滑倒在地。
姬宁伸出的手顿在原地。
地上的翁泗也不知摔疼了还是怎么,愣愣地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仰头看着姬宁停在半空的手,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神色也瞬间恢复正常:
“哈哈哈哈,你很像你父亲,你很正直,也很善良。”
他的眼底有欣慰,也有不知名的可惜。
眼前这个少年,是那位惊才风逸、雅人深致的玉面王爷留给这个王朝唯一的遗物了。
“呵呵,” 姬宁垂眼,神色黯然:“果真…又是为了试探我么……”他勉强打起点精神,抬眼看他,眸中有短暂的希冀:“那张大人呢?也是试探么?”
如若他活着…
如若他活着…
翁泗默然片刻后,摇头:“不是,即便你不来,张楚的命运也是如此。我是谋士,不是菩萨,不能转变既有的结果。”
姬宁眼里的光转瞬又暗淡下去:“若是我不曾堪破,我将如何?”
“你会死。”
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口吻。
姬宁不解极了,“我不懂。先生的意思是,若我是个无德无才,平庸之人,那就会死?”
“不错,世子殿下。大夏定王府嫡世子,整个大夏除当今太子殿下之外最为尊贵的世子殿下,倘若当真无德无才,是个平庸之人,那您的确该死!想必殿下应该比我清楚才是,您若真是那样的人,您活不长。”
老人神色微凛,“我断定你没有尽力的原因是——你太清醒又不用心。若你用心一些,早在入城之前,你就会发现那七十八俱白骨大多年龄都很小且有男有女——你早会发现,那是障眼法。”
少年眉宇间有明显的挣扎,“我承认,此前确实是我疏忽了,我也不是想辩解什么,可我不是仵作,我并不会验尸,还有……”
“我在父母陵墓前发过誓,我会依照父亲遗嘱重建北境,我也答应母亲要带着妹妹远离朝堂纷争,我错了吗?”
“你没错。”翁泗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沮丧又惶惑的少年,“你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眼前的大夏,你的这个身份,容不得你避开。南北十九州,唯有一姬华。大夏唯一的王爷,唯一的世子——姬宁,你真认为,你还能避得开?”
“那先生想要我如何?”
“回去!回到京城之中,那里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这已经是姬宁今晚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他只感荒唐,冷斥一声:“无稽之谈!”
话毕,他绕开老人,径直推门而入。
*
这是曲直从不曾见过的世子,哪怕当时得知王爷王妃双双亡故也不曾。
自入了门,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精力一般,失魂落魄,神情恍惚,步履虚浮,整个人显得颓唐又萎靡。
曲直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唯恐他脚下不稳,栽个大跟头。
行至院内中央,姬宁突然双腿直直地跪下,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用力之狠,让众人看得心惊,但谁也不敢上前问一句。
身后的曲直更是一下怔愣住了,因为前方主子突然停步,他收势不及,又不敢撞上去,只得侧歪了一下堪堪稳住身形,一连串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三下完后,有血渗出,沿着姬宁的发际蜿蜒而下,但他一语未发,径直起身回屋。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
“喝酒了吗这是…”
院内众人面面相觑。
“二叔。”很快,里面传来略微低沉的声音:“张大人的妹妹现下在何处?”
曲直快步走到房门口,垂首回道:“回世子,张姑娘那边已安置妥当,就在南面小姐的屋旁边。”
“嗯。”
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内那道寂寥的身影始终无声伫立。
翁泗静静地看着投照在窗户上的倒影,他自进门后便没换过姿势。默然许久,他还是忍不住出声:“你想通了吗?要回京吗?”
屋内的少年听到声音,抬眼,眸光冰凉,语气却还尚算温和,“先生莫要管我,也别再逼我了。”
“你痛苦吗?”
“什么?”
“你孤独吗?”
“我问你,你父母死了,你痛苦吗?你孤独吗?”
“………”
“很好。”
“什么?”
“痛苦很好,那会让你一直保持清醒。孤独很好,那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沉默中,天色已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