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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表字思危(修)

一旁的王谢饶有兴致地撑着脑袋歪头去看身侧的少年,晦暗不明的眼神在他身上流连:此时此刻的姬宁两手扶膝,双目清明,直直地看向前处。即便是眼下只有他们二人在,他的肩背仍如松竹般挺直,而明明极为寡淡的五官,却在周身气度使然下,连带着让人觉着相貌都更优上几分。

他不由得也跟着坐直了些:经除夕夜之变,这位往日的闲散世子,终究还是露出了隐藏许久庐山真面目的一角了呢!只不过,若是有一天……

“舟书…舟书,”直到身边人颇为不耐地晃动着他的胳膊叫他,他才恍惚间回过神:“什…什么啊?”

再一看对面,老人已和女子一左一右地扶着那所谓“张大人”的尸体远去。

姬宁有些探究地望进他的眼睛:“你方才在想些什么?”他总觉着好友刚刚的眼神太过高深,一点也不似平日里的他。

王谢丝毫不慌,摩挲着手下的夜光杯:“我在想,我们的世子殿下是有些愧疚吗?”他似笑非笑地回望过去。

是的,方才即使姬宁隐藏得极好,可言辞间的紧张以及刻意温柔却是做不得假。

姬宁垂下眼帘,微蜷手心,并没有否认,而是低声答道:

“是。”

听出他情绪低落,王谢手下顿住,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是啊,我怕她不听我劝,死在我面前。舟书,你知道吗?”姬宁长吁出一口气,视线落在不知何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父母的遗棺是我亲自所合,自小父亲便教我诗书兵法,教我与人为善,不得区别待人,要我待府中下人和院内子弟如出一辙。

母亲是极为重礼之人,行礼的度,什么时候行什么样的礼,什么样的人行什么样的礼。纵使礼部那群老学究看不惯我,可谁也没法儿在我的礼仪上挑我的毛病。可是啊……”

他抬头望进王谢的眼睛,嘴角勾起极讽刺的弧度,可眼里却有水润一闪而过:“可是啊,父亲没了一只手,母亲被万箭穿心。”

王谢仍是无声无息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亲眼目睹身侧少年缓缓闭上眼,用手盖着脸,挤出一丝苦笑,问他:“舟书,你说这世间善恶真有报吗?”直到听到这句话,王谢的手才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下,随即收回看他的视线,望向别处。

“翁老跟我说,张大人仕途并不平坦,考中举人之后,又做了几年县丞才坐上这知县之位。他为官清正,懂得倾听百姓所言,时常为了查一件案子深入百姓之中,颇得贤名。”

少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唇角扯出一抹讥笑:“可笑的是,正是这贤名为他招惹来祸端——扶月州知州顾行远屡屡听百姓拿他跟张大人作对比,遂对他心生嫉恨。

听闻他有一貌美如花的妹妹,而彼时他正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讨好刘承贵这位“总兵大人”而发愁,遂干脆想了个一石二鸟之计——把张大人的妹妹献给他。”

不知为何,王谢突然感觉轿内空气有些闷,顷刻之间竟连带胸口都有些闷疼起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急忙倾身大力掀开轿帘,将脸伸出去,接连长喘了好几口气后,这才稍稍好了些。

“来此之前,先生并未告知我,他与张大人相识,只是略略带过。如今想来,是我疏忽了……”

“可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不止此处,也不止北境,你之前只是不知晓罢了……”王谢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身侧的人,只是低头看向不断移动着的地面。

“是啊,我…我只是之前不知晓罢了,所以我想问问你,杀我父母的人和…刘承贵这般恶贯满盈之人会觉得愧疚吗?若他们死前也不曾悔过,他们死了罪孽便可消弥了吗?”

攸地,王谢心口一窒,垂下眼睑,右手又极快地颤动了下,回了一句:“王爷王妃会安息的。”

“那张大人呢?”

“…………”

轿子开始颠簸起来,想来是到了分界处那泥泞地。

轿内久久没有声响,连抬轿的四人都以为两人睡着了,刻意放缓了脚步。

“王谢。”闭眼假寐的王谢听见那人极为郑重地唤他的姓名。他睁开半边眼睛,看着那人极慢地启唇,一字一字清晰吐出:“想来你也收到了消息,我来北境——身负重任。”

姬宁并未想隐瞒他,既然请他来帮忙,他早晚会知道。

况且以他手下人的行动力,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嗯。”

王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眼看他,神情慵懒,语气戏谑:“为什么找我?”

“你有这个能力而且我信你。”

“信我?”

“嗯。”

“凭什么信我?”

“是你,所以我信。”

“北境若是一谭死水,那我姬宁,便要做那大禹。若是一座大山,那我姬宁,便去当一回愚公。他山之石,尚且可以攻玉。我倒不信,我身为定王府世子,会撬不动它!”他神采奕奕,目光灼灼,握上王谢的手:“舟书,你来帮我。”

王谢视线落在被他握住那只手上,缓缓往上移:少年一扫刚才的萎靡,眉宇之间恢复了往常那副热烈坦荡的模样,仿佛方才他看到那个消极冷郁的少年只是假象。

他垂眸,回了一句:“知晓啦!”

闻言,姬宁缓缓展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你来此,便已是给了我答案了。

又行了一段。

“喂,虞州有没有好看的小姑娘呀?我此番舟车劳顿,你就不打算好好犒劳犒劳我?”将手中折扇打开又合拢,王谢还是忍不住道。

姬宁正闭目养神,闻此,倒是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道:“当然有。但是前提你得有本事让人出来。”

“瞧不起人不是?我是谁?走到哪不是花团锦簇,珠围翠绕?我就不信虞州的女子有何不同,见我还能把持得住,不扑上来?”王谢那双琥珀色凤眸使劲眨了眨,还朝他抛了一记媚眼。

姬宁神色淡淡,似乎早已习惯他这般自恋之语,靠近了些上上下下将眼前人打量了一番,又退了几许,浅浅道:

“面皮倒是生得不错啦,只是大概虞州女子还是更顾惜自身性命一些。”

*

几人即将到达虞州之际,原本疾速前进的软轿却骤然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抬轿的四人眼尖地发现有道黑影在必经之处的断桥等他们。他们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只得停在原地,抱拳躬身朝轿内低道:“少主,前方有人拦住去路。”

王谢慢腾腾地掀开轿帘的一角,他目力极好,借着夜色看清来人是谁之后,颇为散漫地轻“嗤”了一声,随即一声冷笑。却不料动静惊到了倚在旁侧,原本已经迷迷瞪瞪睡过去的少年。

不知为何,那少年眉宇之间似乎萦绕着浓郁厚重挥之不去的忧伤。下一瞬,长长的眼睫颤了颤,那双如黑濯石般乌黑的眼眸缓缓睁开,攸地直直朝王谢看过来。

他肤色冷白,唇边丝毫没有血色,眸底没有刚醒的惺忪,也无半分被人吵醒的不悦,只是幽深如寒潭,尽是冰凉。泻下的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一时之间竟像索命而来的黑无常一般。

王谢被他此时眼神所慑,怔了好一会才渐渐缓过来,凤眸几经流转后又恢复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歪头朝他示意:“喏,你家二叔来了。”

姬宁没说话,只是朝外看了一眼,转头与王谢交待了一句什么,而后下了轿。

留在轿内的王谢看着那渐渐走远的一主一仆,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去,直至没有丝毫温度。他唤来左前方那名手下,悄声吩咐:“你去,听听他们讲了什么。隔远些,他身边那人,功夫不弱。”

那人恭敬地立在王谢身后,垂着眼皮道,“是。”

走到僻静处的姬宁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脖子边那道伤痕,只觉不知为何莫名的有些心烦,舔了舔唇,压下那股莫名的燥意,问曲直:“城内情形如何?”

曲直:“与往常无异,请世子放心。”

“好。”少年稍稍放下心,转身打算继续赶路时,却听得身后犹犹豫豫的声音:“世子……莫非全然不知前日大晏军进犯之事?”

闻言,少年急转回身,面上神情尽是惊怒:“进犯?什么进犯?进犯虞州?何时?”

见他如此反应,曲直确定他当真是不知道这件事了!看他脸上的急色,他连忙抱拳,补上一句:“世子不必忧心,小姐……小姐…她…”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人,似是觉着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才闭眼道:“小姐已以您的身份暂时稳住局面,所以…所以…待会儿可能要稍微委屈世子和王公子稍稍乔装后入城。”

听完以后,姬宁抿起唇,定定地看了曲直许久,眸色暗了又暗,直把他盯得头越来越低,才轻应了声“嗯”。

得到这一声应答,曲直才举袖搽了搽额头的汗,候在一旁等着。

姬宁钻进轿子里,简单朝王谢说明了情况,结果惹来他抬眼轻笑:“如此说来,你这妹妹倒真没浪费你们这生得一模一样的脸。”

姬宁斜眼白了他一眼。

“你在虞州有产业吧?”

“当然。”

“那你今晚自己找地儿睡,我过几日再去寻你。”

“好啊你,过河拆桥是不是?忘恩负义啊!”王谢笑骂。

姬宁挑眉:“怎么?不可以吗?”

几人是由曲直领着径直从后门入的府,并未惊动门口的护卫。有来往巡夜的军士朝曲直见礼,为防被他人发现,身着黑色斗篷的姬宁极快地侧身低下头去。

谁知,如此细微的动静却立刻被人所觉,为首的少年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就看了过来——在他们身上不断搜巡,眼看着就要上前来检查。

曲直干笑一声,当即小跑上前勾住那人肩膀,神情颇为不自然:“路副将,今夜是你当值?”

姬宁则趁此机会,扶着翁泗疾步快走,在拐弯处迅速闪进自己屋内。而门外被曲直绊住的路凌却在门关上的刹那,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鬼使神差地侧过头,朝正院所在的方向望去,定定地看着那扇已经紧闭上的房门。

曲直看着眼前这位极为年轻的副将,罕见的有些紧张起来,嘴角微动,刚要开口,就听少年轻笑一声,随即视线转向他:“二叔,明日帮我代个班啊?”

声音里满是天真无邪。

“………”

取下斗篷,将已经睡熟了的翁泗放上床掩好被角之后,姬宁沉声发出一道命令:“叫小姐来见我。”

“不必了,哥哥,我在这里。”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

待姬宁转过身,就看见身形纤细的少女完整地穿戴着他的战甲,站在他身前,双颊还残留着清晰的指印,几乎瞬间,他就变了脸色,脸上似覆满了冰霜,出口带着显著怒意:

“脱下来!”

他的盔甲穿在她身上使得她少了女儿家的柔婉,多出几分英气,他们兄妹二人长相都更肖似父亲,方才他竟恍惚间甚至觉得那是…

那是…

父亲。

唉,终究还是躲不过。姬卿捂着肿得老高的两边脸,心中暗暗哀嚎,嘴里不停嘟囔着,“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你先别生气,先坐嘛!”

“哎呀!”她一边安抚他坐下一边脑子里迅速想着对策。

“你少以为可以随意糊弄过去,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父王他们什么?!”姬宁看着她,几乎声色俱厉。

“别生气嘛,哥哥。”少女垂下眼,去拉他的袖摆,摇晃着撒娇:“我记得,我记得的呀,你别生气了啊!”

“这不是你不在嘛!你在我肯定不会这样的呀!”

姬宁视线扫过来拉他的那只手,她的手上也抹了药,一定很疼。他脸色难看得厉害,无视她的撒娇,一言不发地拨开她的手,眼神极为冷漠,沉默了许久才道:“那日究竟是怎么的境况?”

眼见他这般,姬卿不敢再打混,也不敢再有所隐瞒,只得端正态度将那日情形一五一十地讲述着来。

“那日……”

继那名叫“吴霆”的汉子发出质问以后,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个青年人,肤色腊黄,是那种极不健康的腊黄,尚有几分病气,说话时犹带着几分结巴:“我…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扶月州城内经商,是…是顾行远那…畜牲,”

说到这里,他眼里溢满了痛楚,语速攸然快了起来,说话也不磕磕碰碰了,“他刚上任就封了我们的铺子,褫夺我们的商号,强行解散我们的伙计。结果导致我们最新一批的上等茶叶在中途遇上雨水——无人救灾,损失巨大。我的祖父也因此染病,日夜忧心,哀怨而死。此后,家族生意一落千丈。”

又一人站出来:“家父乃是一名绸缎商,我们家的苏锦在四国都排的上号。可因为不教给顾刘二人漂染技术,被他们手下打成重伤,不治横死街头,事后为了掩盖,更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们全家没入罪籍……”

“我与夫君原本开了一家典当铺子,生意极好。旁边铺子眼红,起先先是威胁我们让我们搬走,我们不肯。后来他就去给刘承贵府里的官兵们塞了银子,使计封了我们铺子。”一略壮妇人道。

“还有!还有!”接二连三的人站出来控诉,“我们掌柜是多好的人啊!就因为帮着这些受苦的人多说了几句话,一夜之间,全家上上下下五十几口人,全没了,真是造孽啊!”

“……”

“……”

姬卿站在正中央,听着这些人一声盖过一声的厉声质问,看着他们一个个带着因为气怒而扭曲的脸,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也不知道北境为何是这样?

那…哥哥知道吗?

接下来的事情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也不知人群之中,谁突然高呼了一声:“打他,打死他!打死这个狗官,他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下一瞬,陈三二和曲直等人就被挤到了外围去,而姬卿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就被推到在地。紧接着人群瞬间涌上,不断有脚踢到她背上,腰腹部,甚至那双如葱般的玉指也被几双鞋靴重重碾过,局面已然失控。

她的辩解声在此时根本就不起作用!

再后面,她已经爬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狼狈地用双手护住脑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嘴张张合合。

一张又一张的陌生面孔在她面前不断被放大,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

愤怒的,厌恶的,畏惧的,冷漠的……

被挤在外围的陈三二等人看着地上被群攻的“将军”面色紧张,长枪横在身前,手臂微抬,就要动手,

下一刻便听到一声低喝:“不准伤人!”

他们不得已放下手中长枪,开始推搡人群:“退后…退后……”

“将军…!!”

混乱持续了好一会。

“诸位,可愿听我一言?”城头上边突然传来道低沉硬朗的声音。

——是秦衍。

他周围围着的大晏士兵又是轻蔑又是不屑地看着下方那场闹剧:这大夏的官员也太不堪了些,方才还在那绷面子,现下好了吧!被自家百姓拆了台,啧啧啧,连将领都这般……

看来将北境并入大晏疆域值日可待啊!

有外人插手,激愤的百姓这才找回几分理智,看着躺在地上血迹斑斑,无声无息的少年,不禁有些后怕,连连朝后退了许多。

秦衍:“这位小兄弟,想来是刚上任没多久…还不熟悉……”

“闭……闭…嘴!”强硬喝止的声音是趴在地上那人所发出。“咳咳…咳,我大夏的事情,还容不到你一介外人来置喙!”

她看样子似乎是想要撑地站起来,可尝试几次以后脱了力,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被挤到外围的曲直见人群散开,连忙趁此时机,快步到她面前,掏出怀中的锦帕,想替她搽去她脸上的血,低声道:

“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姬卿将脸撇到一边,抬起眼看了看这位看着她长大的王府老人,那双平日里清透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二叔人老了,眼睛也跟着花了吗?!”

曲直自知失言,收回递出的锦帕,默不作声地去扶她。

人在他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五皇子可收刮的差不多了?你也看到了,虞州已经与空城无异,别在耗费心力了,回你们大晏去!”

城墙上站着的一名大晏士兵扬枪朝下指向她,怒目而视:“放肆!谁允许你这么跟五皇子说话?!”

“那谁又允许你——敢这么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