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攥紧那封家书,闭上了眼,那穿透书页流露出来的不舍像刀子扎进姬宁的心里,此刻他心口处像透了风一般,刺骨的寒意不住地往里灌,眼底尽是茫然和无助。
父亲那时在想什么呢?
他以什么样的心境写下这封算是绝笔的家书呢?
他那时害怕吗?
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退下去吧。”一旁的曲直瞧着世子神色不对劲,忙对着隐卫们下令道,随即躬身行礼也跟着退了下去。
另一边,位于南面的姬卿也同样遭遇了刺杀,只是这个刺客显然没有那么走运。
一入门便被她院里的护卫发现,交起手来。
刺客不敌,试图咬毒自尽之时,护卫手下微动,他就被定住了般浑身不能动弹。护卫动作极快地往他舌下一探就把毒药取了出来,末了将他绑得严严实实摔在姬卿面前。
刺客狠狠地瞪着姬卿。
姬卿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她可以肯定从未见过。她厉色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扭过头不肯说话,不过姬卿显然也早预料到了这种状况,她眼眸微转,带了满满恶意:
“听说京城守卫军统领——那位萧大人,刚刚升任了锦衣卫指挥使。却不知你听说过没?他审讯手法当中有一手段——活剥人皮!可是狱吏们都说他手法不好,不能完完整整地剥下来。”
“啧啧啧,这就是你的福气了。你说巧不巧?这手段我也会,而且我能完整地剥下来呢,铁定比他剥的好。”见眼前刺客目露惊恐地看着她,她又接着抚弄起自己修剪得圆润规整的指甲:
“人皮我会剥,十指连心,想来剥指甲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不若——你让我都试试?”她边说边打量着面前这张脸,手指也在上面游移,目光迷离,带着残忍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是怎样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刺客躲过她的手指,身子止不住轻颤,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似乎没想到长相这般温婉的她,想得出来这般阴损的法子,但即便恐惧,他也只是咬紧了唇,垂着头一言不发。
姬卿却突然想起什么,使力将他手腕翻转过来:他手腕处有一个祥云图案,她曾经在皇宫藏书阁的某本书里看到过这个图案!大晏只要是某个家族培养的死士,都会有这种图案!
“你是大晏的人?”
刺客还是没答话,她却眼尖地发现他指节微动了一下。
果然。
她扭头吩咐:“去将世子请过来。”
护卫领命而去。
“别害怕……对待你们这种不惧死的人,你猜若我想撬开你的嘴巴,我待如何?”少女笑得得意,尚带几分俏皮:“我不杀你,我会让你好好儿的回去。想你也不是为了钱财,要么是为了活命,要么是被人捏着把柄…”
正当这时,那派去传话的护卫却回来了。她侧头看他:“怎么回来了?世子呢?”
那护卫为难地摸着头:“小姐,世子……他…”
姬卿见他支支吾吾的模样,脑海里闪过不好的猜想,以为哥哥被刺客得手,或者受了伤,忙不迭地夺门而去。
那护卫在身后连声叫她:“小姐,小姐……”
等她慌慌张张地到了东苑,看见曲直守在门外,她急步上前:“二叔——”
曲直却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先不要说话。她脚下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走近,却听到屋内低低的啜泣声。
是哥哥的声音!
她顿时面色大变,想去推门,却再次被曲直伸手拦住。
看清他脸上不认同的神情后,她便小心翼翼地迟疑着将头凑得近了些,小声啜泣渐渐变得大声起来,中途一度变成了怮哭,最后又转而变成小声而微弱的呜咽。
青鸢青禾等人原本在浆洗衣物,听到那动静,都不由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卷起衣袖抹了抹泪:哭出来…也好,哭出来也好。
世子他…太苦了些。
房门外的姬卿不知不觉站到了房门中间,透过未掩上的一丝门缝,借着撒下来的月光,凝望着蜷缩在榻上,埋首在臂弯处,哭得一颤一颤的那道人影。
她想上前叩门,想安抚地拍拍哥哥的肩膀,想告诉他:别哭了,她还在。可是她却发现那只手怎么也叩不下去,那只脚怎么也迈不动那一步。
离开王府那日,她是听过府中下人,私下里讨论过哥哥是怎样亲自给父母合棺的。她只要一想到那场景就头痛欲裂,她不知道他是怎样忍下来的。
而现在,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之口,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恨、无助都一并哭出来。
他将她护的这样之好,她此时出现是他所愿见的吗?
她不敢确定,在门外呆立了许久,那只想去推门的手终究是收了回去。临走之际,她突然抬头毫无征兆地张望四周,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垂着头面无表情地吩咐曲直:“二叔,叫银七来见我。”
“好的,小姐。”
出了东苑的拱门,她低声招呼后头跟上来的护卫:“你先回去。”
“那…那个刺客该如何处置?”
“直接杀了。”少女声音中的冷意让那名护卫都不禁侧目:这还是他们的小姐吗?
两柱香时间后,姬宁捏紧那两封家书坐起身来:那么大笔银子不翼而飞,他们找不到下落,最终必然会查到他身上。另外,父亲说太子身份有疑,那么如今太子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多国势力有涉,是在说他早已通敌卖国?
还有,真正的太子又在哪里?
一件一件的事情,像是披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浓雾般,扑朔迷离,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摸不到丝毫头绪。
可是,这是父亲留给他未完成的棋局,而这关系到大夏的国运,所以他每一步必须想之又想,慎而再慎,容不得一丝差错。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思虑片刻后,走到翁泗所在的房门前,叩响了门:“先生。”无人应答,却有阵阵鼻息如雷的打鼾声传来。他又耐心地再叩了几下,隔着门板,他听见屋内老人呓语几句:“别闹了…”
算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次日卯时,翁泗只感觉睡了个好觉,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地迈进前厅,却发现世子殿下坐在凳子上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似在出神。
他本想上去拍拍少年的肩膀问他昨夜睡得可好,却在走近看清眼前少年布满血丝的双眸后,惊讶道:
“世子…可是一夜未睡?”
姬宁被忽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瞬,抬头见是他,勉强笑了笑:“先生起了?”他并未换衣裳,眼下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日那件,加上那双失了往日神采的双眸,看上去无端也就多了几分憔悴。
老人还待开口再问,却被少年率先截断:“先生,你跟我同去扶月州会一会那刘承贵吧。”
“现在?”
“对,就现在。”姬宁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烫金请帖递给他。翁泗接过一看,诧异道:“他又要娶小妾了吗?”
“又?”
“是呀!”翁泗感叹道:“这几个州的副总兵都是一样的性子,正事不管,圈养小妾,吃吃喝喝,倒是一个赛一个厉害,这刘承贵半年前才娶了第十一个小妾。”说完,见姬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问:“真要去啊?”
“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