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日光漫遍汴京街巷。
贺之妍亲手调配的合香清润脱俗,制出的香牌雅致耐看,气韵绵长。加上价钱又公道,很快便在汴京大街小巷里攒下极好的口碑。
往来行人途经清晏香舍,总能闻见一缕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不烈不躁,久闻不厌。
城中不少小娘子与大户人家,皆特意绕路前来采买。铺中生意日渐红火,往来顾客络绎不绝。
宋人士大夫本就以香为雅事,贺家从前亦是如此。
贺之妍母亲沈晏清素来酷爱香道,闲时常常亲手制香。当年还在府里的时候,便带着她一道碾料守炉,教她辨材、控火,还有窖藏养香的门道。
贺之妍记牢母亲传授的法子,又凭着自己肯专研的心思反复试料、调整分量,慢慢磨出了这一套独属于她的合香法子。
香料都是街市能买到的寻常物料,并无罕见贵重之物。如何拿捏分量、把控火候,还有长时间窖藏养香的细微门道,是贺之妍一点点慢慢摸索沉淀出来的。
这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旁人永远偷不走,仿不来的本事。
街上的老牌香铺,起初并未把清晏香舍放在眼里。
这天午后,铺子里甚是安稳。
柳儿正低头规整账目,每一笔买卖,每一份出库香品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错。
宋乔立在一旁整理香材,有她在,地痞无赖也不敢轻易来惹事。
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闯进来。一名挎着布包的妇人一进门便高声叫嚷,声势汹汹。
“你们这香铺卖的是害人的东西!我昨日买的香,回去燃了一晚,今早起来只觉得头晕胸闷、寝食难安!你们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赔我汤药银钱!”
她将一包香狠狠拍在柜面之上,动静极大,瞬间引来了街坊邻里围观,大家指指点点,流言四起。
宋乔当即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柜前,神色肃穆,声音清亮压过嘈杂:
“大娘,凡事讲凭据。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家的香,可有凭证?何时买的、买的哪一款,说得清楚,我们自会负责。”
妇人被问得一噎,却依旧蛮横撒泼,只管反复叫嚷香品害人,咬定是清晏香舍的货品,执意要索赔闹事。
柳儿不多言语,即刻转身翻查近日售卖台账,一一核对同款香品的售出记录,又取来铺中留存的同批次原样香品,静静比对。
贺之妍放下手中刻刀,抬手拿起柜面上那包被拿来闹事的香,凑近细细一嗅。
片刻后,她抬眼望向围观众人,语声平稳清晰,字字透亮:
“诸位街坊可以上前细辨。我们铺中这款合香,只用松脂、白檀调和,炮制温润,香气清和绵长,安神静心。”
她抬手示意众人:“用料一模一样,只是炼香窖养的功夫差得太远。香气平铺直露,没有敛蓄的余味,气韵和我们清晏香舍的香完全不一样。”
“我们每一笔生意皆有台账记录,何人何时购香,清清楚楚。”
围观街坊陆续凑近仔细闻辨,两相一对比,慢慢品出差别。众人心里已然分明,这不是清晏香舍流出的货品,是妇人故意拿来栽赃讹诈。
妇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辩的话语愈发凌乱。
宋乔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汴京市井做生意,凭的是良心手艺。诚心来客我们善待,存心闹事栽赃,我们也绝不姑息。大娘你再无理取闹,我便拿扫帚打你出去!”
妇人见围观的群众不再信她的谎话,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悻悻收起香包,狼狈拨开人群逃走。
围观群众渐渐散去,店铺重归平静。
柳儿合上账册,轻轻松了口气。
宋乔望着妇人离去的方向,眉宇间带着愤然:“真是人心叵测,自己学不来这本事,便只会用这些下三滥手段,我呸!”
贺之妍眸色淡淡,轻声道:“今日他们只是浅浅试探。”
她心里清楚,这套合香之法是她苦心琢磨出来的,旁人能照着配齐一样的料子,却很难学到里面的真功夫。
人人都说清晏香舍的香耐闻,可同行没人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如今生意红火,抢了不少同行的生意,动了旁人的利益。
“往后我们三人多留心,盯紧香料、账目与铺中往来,守住本分,便是守住根基。”
柳儿与宋乔双双点头。
待到晚间歇业,柳儿和之妍一同仔细盘点了这月收支。
除去香料本钱、日常杂费,竟结余了一笔不小的银钱。
三姐妹心中高兴,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贺之妍从未忘记当初陷入绝境之时,苏诣主动借出的五百两本钱。她素来清白立身,不愿欠人情,也不想拖债务,有钱了便第一时间想到要偿还。
次日上午,天气清和,暖风穿巷。之妍封好这月结余的银钱,熟门熟路往街角那头走去。
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听澜茶肆,屋内陈设雅致,茶香萦绕,环境清幽。来这里的大多是爱品茶闲谈的文人,在整条街巷里,这里算是一处难得的雅处。
苏诣正坐着烹茶,见她进门,便抬手招呼她落座。
之妍轻轻将装着银钱的布包放到他面前。
“苏大哥,清晏香舍本月小有盈余,我先归还一部分欠款。余下银两,我会按月结算,慢慢清还。”
苏诣垂眸看了眼布包,并未急着收纳,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
“其实你完全不必这般急切还钱,但你既有这份信义,我便收下。”
他语气顿了顿,慢慢开口:
“正好我有事同你商量,来我这里喝茶的人多,常常久坐。我之前也买过别家的香,总觉得香韵差一点,不够耐闻。”
“如果你愿意,以后你的香可以放在我这里寄售。喝茶的时候配着香,正好合适。且对你我来说,都是好事。”
之妍听完,喜笑颜开。
“苏大哥,你这般安排,甚好。”
她沉默了一瞬,又将心底盘桓多日的打算,轻声道出。
“这段日子生意慢慢稳了,我心里也在盘算,想买些上品香材回来试试。只是之前手头紧,不敢贸然囤贵重料子,怕压了本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买。”
“如今生意日渐红火,顾客也都认可我制的香,口碑算是打开了,所以我想进一步,做些上好的品出来。”
话音落罢,她安静垂眸,静待回应。
苏诣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抬眸望向了窗边。
这时,两名文人雅士的谈话悠悠飘来。
“好好的僧人要改德士,尼为女德,真是胡闹。”
苏诣指尖轻轻扶过茶盏,将目光落回贺之妍身上。
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一时头脑发热、急于求成的人。
当初靠着他主动借出去的五百两开张,一天天碾料、守炉、窖香,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如今她的香已经有了扎实口碑,寻常街坊客人早已稳住。但汴京风雅云集,真正愿意为香气质感,为独特气韵心甘情愿出重资的,大多是朝中权贵与文人雅士。
贺之妍手里的制香本事,是沈晏清传下来的正统香道,本就远超市井俗制,只是长久受限于物料,真正的优势无从展露。
若是加上上品香材,不必过分名贵,只需比街市常见的白檀、松脂更为温润醇厚,便能将她炼香、窖香的功底彻底发挥,香气的层次、质感与余味,都会截然不同。
良久,苏诣抬眸,终于认真开口:
“可以试试。”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没有轻飘飘的客套鼓励,说的全是实在考量:
“你本身底子在,不是那种只能靠便宜料子凑数的市井路子。先前不敢进上好香料,是本钱不足、客源未定,求稳本来没错。”
“但如今你的香铺名声已经立住,放我茶肆寄售,刚好也能接住一批爱香、懂香,愿意为这份气韵买单的客人。”
“销路不用太过担心,你卖的是沉下心制香的真功夫。懂香的人,闻一次便能分出高下。”
之妍抬眸,眼底微动。
她原以为他多半会劝她再观望一段时日,却没想到,他看得这般通透。
苏诣继续缓缓说道:
“我认识来往汴京的蕃商,常有品质稳妥的上好香材。价位适中,不至于压垮周转本钱,质感却远胜街市通货。”
“你可以少量试购,先做一小批新香品,卖得稳,再慢慢增量。若是反响平平,也亏得不多。”
之妍心里积压许久的顾虑彻底散去,眼底浮起清亮的微光。
她一直清楚自己的长处,从不是花哨新奇的配方,而是耐得住性子,慢慢炼制、静静窖藏,养出独一份的绵长香韵。
母亲沈晏清教她,制香最贵从不是珍稀物料,而在于一个“静”字。
一模一样的原料,有人炼得直白浮躁,有人炼得余韵悠长,高下之别,正在于此。
从前囊中羞涩,只能屈于凡料,藏住大半本事。如今手头略有结余,确实是该往前迈一步了。
她打定主意,真诚向苏诣致谢:
“多谢苏大哥提点。”
苏诣眸中满是赞许,温声应道:
“你自有分寸。待你想好品类数量,我帮你传话对接便是。”
微风穿帘,将茶香与淡淡的香息揉作一处,缓缓漫开。。。。。。。。。
沈晏清半辈子浸在香道里,贺之妍自小跟着母亲耳濡目染,还有士大夫家的底蕴,早年就有机会接触各式各样珍稀香料,试香、调香、品香。
很多寻常香铺的掌柜,一辈子都未必能集齐这些料子去反复试错、体会香料本身的本味。
旁人拿到方子,顶多依样抓料,他们没有长年品香积累出来的嗅觉感知,没有无数次试香攒下的经验,更没有母女二人代代传下来、融在日常里的那份从容静气。
料子、阅历、心性、代代相传的手感,这几样少一样都不行。
清晏香舍的口碑一日胜过一日。
日子一久,很多之前在别的香铺买香的顾客都转去了清晏香舍。那些老牌香铺他们心中虽有不甘,可任凭怎么琢磨,始终无法做出一模一样的香品。
贺之妍在汴京城里择了几处热闹街口,又陆续开出好几家分店。
城里达官显贵多半都来这里买香,同行之间,气氛悄悄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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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公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