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今墨的脸色变了,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前世就是这样,从来不准时,说来就来,毫无征兆。有时候提前一周,有时候推迟半个月,像个任性的小孩,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穿越之后,这个身体也不太规律,她还在心里祈祷过千万别跟以前一样,现在看来老天爷根本没听见她的祈祷。
不,老天爷听见了,就是故意跟她对着干。
她算了算日子,按原身以前的规律,至少还有五天才到。她把那些自制的月事带都藏在了书肆的铺盖卷里,本想着等太子府这边事定下来,回去取一趟,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过来。结果太子根本不放人,而那个不速之客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顾今墨深吸一口气,把小腹按了按,那股坠痛感更明显了。她坐在床沿上,努力想着对策。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痛不痛的问题,是怎么把需要的东西要来,又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的自制月事带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反复试验过的,用前世的知识改良了三次,最后的成品分几个部分。吸水的填充物,过细筛的草木灰,厚棉布,处理过的油纸,反复折叠压软了,贴身穿不磨皮,还有最外面是固定的带子。
这些东西拆开来,没有一样是可疑的。草木灰可以混在制墨的材料里要,她是个抄书的,要点灰来试墨,太正常了。油纸可以混在其他的纸张里要。棉布更简单了,擦脸擦身铺枕头什么理由都行。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组合在一起,这就是个要命的东西。
顾今墨在脑海里把这些话琢磨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起来,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一种憨厚中带着几分窘迫的状态,推门出去,找到外院管事。
管事的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你耳后的某个地方,一看就是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周管事。”顾今墨搓着手,脸上挂着那种不好意思的笑,“打扰您了,那个……我这睡不习惯这种枕面,能不能劳烦您给我找块棉布来,不用多,一块就行。”
周管事礼貌点头:“行,一会儿让人送去。”
“还有,我平时习惯抄书的时候试墨,手边没有现成的灰。能不能给我弄点草木灰来?不多,一小碗就够。我自己试墨用。”
周管事点头应了。
“还有油纸。”顾今墨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笑,“我想给家里写封信,怕路上被雨淋了,想用油纸包一层。麻烦您了。”
三样东西,三个理由,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周管事让人把东西送到了她屋里。一块靛蓝色的布,边角还没锁,好在够厚实,一小碗草木灰,筛得不算细,好在数量够,三张油纸,折得整整齐齐。
顾今墨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动手。
她把棉布扯开,按尺寸裁了几条,把草木灰用油纸托着倒进布条里,再裹一层油纸,再裹一层布,最后缝上系带,不到半个时辰,一条月事带就做好了。
她来不及做完第二条,先把窗户关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门栓,确认从外面推不开,解开腰带,把衣服一层层脱下来。男装的好处是宽大,藏东西方便。她把做好的月事带绑好,重新穿上衣服,一层一层裹回去,确认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才松了口气。
她刚把腰带系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路过的那种,是朝这边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顾今墨的手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油纸用完了,草木灰还剩半碗,碎布头散在桌上,针线还挂在没缝完的第二条带子上。她来不及收整,一把抓起那条缝了一半的月事带和针线,掀开被褥塞了进去,又草木灰的碗往桌角一推。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顾今墨还没来得及开门,门已经被推开了。
公仪衡换了一身衣裳,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整个人站在门口,被廊下的灯笼光一照,像一幅刚裱好的画。他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从顾今墨脸上滑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草木灰碗和散落的碎线头,“在忙?”
顾今墨脸上瞬间堆起那种她最擅长的笑,又惊又喜又惶恐:“公……公子,您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您有什么事叫人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公仪衡没有回答,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屋子小了点,你先将就住着,过两日我让人给你换一间大的。”
顾今墨赶紧摆手:“不小不小,够住了够住了,草民在书肆那会儿住的屋子还没这间一半大呢,公子太客气了,草民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桌上太多零碎的东西,公仪衡没有坐桌边那把椅子,而是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顾今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悬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公仪衡的右手自然地搭在被褥上,指尖离那条月事带藏的位置不到三寸。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位置,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比刚才还灿烂了几分。
“公子,您坐这儿,我去给您倒茶。”她转身去桌边拿茶壶,借着倒茶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公仪衡接过茶盏没喝,放在一边,打开折扇慢慢地摇了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浓淡相宜,扇骨是上好的玉竹,被烛光映得温润发亮。
“住得还习惯?”
“习惯习惯。”顾今墨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屁股只沾了半边的椅子面,“周管事什么都给备齐了,草民什么都不缺,就是住得太好了,草民还有点不习惯,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净琢磨这被子怎么这么软了。”
她这话说完,公仪衡的手又动了一下,捏了一下旁边的被褥,顾今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必须得赶紧找个公仪衡感兴趣的东西。
顾今墨搓着手,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草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公仪衡折起扇子,挑了眉,似乎是有点兴趣,“说说。”
“草民在书肆,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京城里头的读书人也好,当官的也好,想知道朝廷出了什么新政令,要么靠邸报,要么靠人传话。邸报写得云里雾里,不是专门学过的人根本看不懂,人传话就更不靠谱了,传来传去传得面目全非。老百姓就更别提了,朝廷下了什么令,他们往往是挨了板子才知道犯了哪条法。”
“草民在想,有没有一种法子,把朝廷的新政令用大白话写出来,让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听得懂,让识字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然后印成报纸单页,到处发,茶馆里放,饭铺里放,集市上发,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不光是政令。”顾今墨说开了就不停了,内容的密度越来越高了,“农事方面的也能写。什么节气该种什么,今年是旱是涝,哪里的种子好,哪里的肥料便宜。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印出来,送到乡下去,哪怕老农不识字,那一个村里总有认字的。”
顾今墨偷偷看了公仪衡一眼,公仪衡脸色没什么变化,风轻云淡的样子,看不出来什么想法,可手却已经不玩折扇了,安静地搭在扇骨上。
“还有社会版。”她稍微停了一下,想找一个能让古人听懂的替代词,但她没有找到,于是就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就是……京城里头的奇闻异事,街坊邻居的纠纷官司,哪个铺子缺斤短两了,哪个善人修桥铺路了。这些东西看着小,但老百姓爱看,比政令和农事都爱看。爱看就会买,买了就会传,传开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印更多的,印更多的就能发到更远的地方。”
顾今墨说完了闭了嘴,缩回椅子上,又变回了那个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的小书生模样。
公仪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下巴微抬,点点头,“你说的这东西,叫什么?”
顾今墨想了好半晌,纠结了又纠结,嘴唇嗫嚅着,最后怯怯地说:“草民也没想好叫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叫个什么报之类的?每日出的叫日报,每旬出的叫旬报,京城出的叫京报……”
“京报。”公仪衡的眼神里终于不是什么都没有了,而是有了那么一点兴味的意思,“那你再说说,具体怎么写。”
顾今墨起身从桌上拿过一张白纸铺开,提起笔,一边画一边说:“公子您看,整张纸分三大块。头版放最重要的政令,用大白话写,比如朝廷要修哪条河、免哪处赋税,标题要大,一眼就能看见。”
她在纸上画了三个框,每个框都工工整整。
“左边这块放农事,按节气排,该种什么了,该施肥了,该防虫了,下面加一小块,写最近几日的天气,是晴是雨,对庄稼有什么影响。”
“右边这块放社会版,挑一两个案子或者奇闻,写得跟说书似的,有头有尾,让人看了想往下看。”
顾今墨放下笔,抬起头,发现公仪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那张草图。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