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惊鸿梦 > 第4章 乞巧

第4章 乞巧

回慈云寺的路上,我靠着马车壁,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母亲坐在对面,偶尔和许嬷嬷说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怕吵醒我。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闭着眼比睁着眼好。睁着眼,我怕藏不住眼底那点哭过的红痕。闭着眼,我可以把方才竹林里的一切在眼皮底下重新过一遍——他的手臂、他的嘴唇、他叫“昀儿”时微微发颤的尾音。

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那些粗粝的茧子硌过的触感,像是印在了我的掌纹里,怎么握拳都磨不掉。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轻轻蹭过腕心——那里的皮肤上还留着被他箍住时微微发红的印子,不疼,热热的。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车身晃了一下。我的肩膀撞在车壁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赶紧闭上。

幸好母亲没看我。

回到府中已是酉时。晚膳我推说天热胃口不好,只喝了几口莲子羹。母亲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说不烫,便让墨荷去煮些消暑的酸梅汤。父亲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今日讲经讲的是什么,我随口答了一句“《金刚经》”,他没再追问。

回到自己屋里,墨荷替我卸了钗环,拆了发髻,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通发。铜镜里照出我的脸——胭脂早被眼泪冲得干干净净,嘴唇倒是红的,不是胭脂的红,是被他吻过的红。我垂下眼睛,不敢看镜子里墨荷的目光。

“姑娘今日还愿还得好么?”墨荷的声音很平淡,手里的梳子也没停。

“好。”我说。

她没再问了。

躺到榻上,墨荷替我放下帐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月光又来了。还是那轮月亮,照过普惠寺的海棠、照过芍药园的墙头、照过他放在窗台上的草编小鹿、照过他坐在对面屋顶上的身影。今夜它又来了,把我的帐顶染成一片银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只是想去要一个解释的。

真的。我只是不甘心,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我想问他为什么不解释,想问他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想问他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真心。我把这些问题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背了无数遍,对着铜镜练了无数遍,连语气都设计好了——要冷淡,要镇定,要不让他看出来这些天我掉了多少眼泪。

可是一个问题都没问出口。

他站在凉亭里,瘦了那么多,眼睛里全是受伤的神色。然后我准备了好几天的词就全忘了。一个字都不剩。

然后他吻了我。

我想起自己双手攀上他脖颈的样子,想起自己笨拙地贴紧他嘴唇的样子,想起他喉咙里那声低沉的闷哼,想起他的舌尖、他的鼻息、他滚烫的脖颈和粗硬的短发茬。

我把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

本来只是想要一个解释的。结果解释没要到几句,初吻却没了。事情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是从他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走的那一刻?是从他说“别走”的那一刻?还是更早——从我在柴房门口叫住张平的那一刻?

不。也许更早。从三月初三,海棠树下,他策马过来行礼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不在我掌控之中了。

如果他今夜再来,我该不该开窗?

我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帐顶。

不开窗。对,不开窗。今天已经够荒唐了。竹林里的事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好好把话问清楚,不能再让他用那种方式把一切都搅乱。

可是——如果他真的来了呢?如果他站在窗外,像上次那样,只是站着,不敲窗呢?

那我就不开。

可是他敲了呢?

我咬着下唇,在黑暗里瞪着帐顶。月亮从东窗挪到西窗,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把这个问题想了不下二十遍,最后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第二天早上,墨荷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我梳洗。我把脸埋进温水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她拿着梳子替我绾发,比往日更沉默些。梳子刮过发丝的声音又细又密,像春蚕啃桑叶。她从铜镜里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梳。

“姑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只是个做丫鬟的,旁的我不懂。可是姑娘这些天夜里总睡不好,我在外间听见你翻身,翻了一夜又一夜。”

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只是放下梳子,从妆奁里拣了一支最素净的银簪,替我插在髻上。

我知道她不是要劝我什么。她只是看着我,替我担心。那种担心不是许嬷嬷式的碎嘴念叨,是一个朝夕相伴的人,看着你一步步走向一团她看不分明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东西是火还是光,只知道你会被它灼伤,却又不忍心开口拦你。

我握住她放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七月初一,清晨。

我端着茶盘走进正堂的时候,父亲正在拆一封拜帖。封皮是朱红色的,上面压着金箔印,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谁家的帖子,这样郑重?”母亲接过我奉上的茶盏,目光落在那个红封上。

父亲展开拜帖看了一遍,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萧县刘崇。”

“刘崇?”母亲放下茶盏,“可是萧县那个刘家?”

“正是。”父亲将拜帖搁在案上,“明日登门拜访。”

“我们与刘家素无来往,怎么忽然递了帖子来?”母亲接过拜帖端详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萧县刘家……是贩私盐起家的那个刘崇么?”

“还能是哪个。”父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三十五六岁年纪,生意做得很大,明面上是米铺、布庄、车马行,暗地里的私盐买卖才是真正的大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萧县到宋州这一路,但凡走盐的,没有不看刘家脸色的。”

我垂着眼睫,慢慢地把茶盏一一摆在父母面前,动作很稳。

“刘崇这人,虽是商贾出身,倒不似寻常富户那般粗鄙。”父亲啜了口茶,“听说他对读书人很客气,府里养着好些门客。兴许是看中了老夫从前在宋州攒下的几分人脉,想走动走动。”

“倒也是,”母亲点了点头,“虽说咱家不比刘家富贵,可你这前刺史的身份,在宋州地面上的故旧同僚还是有一些的。他一个贩盐的,银钱再多,有些门路也不是光用银钱就能敲开的。”

我替父亲续了茶,又退到一旁,拿起团扇替母亲轻轻扇着。

我没有说话。父亲母亲也没有看我。

在父亲眼里,我是个懂事明敏的女儿,读的是圣贤书,临的是《兰亭序》,来往的是各家的闺秀。朱三郎那样的猎户,虽然纠缠过我几回,可我这样知书达理的姑娘,怎么会看得上他?就算在普惠寺海棠林里多看了几眼,也不过是年少无知的一时好奇。更何况,我已经收了他两次东西,都退回去了。父亲若是知道这些,大概会以为那便是我的态度——拒绝的态度。

他不知道那支箭还躺在我枕头底下。他不知道那只相思鸟的笼子就挂在我窗前。他不知道那张白狐皮终究还是被我收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衣箱最深处。

他更不知道竹林里的事。

七月流火,天光正好。父亲把会客的地点安排在前院正厅,那是张家最体面的地方,中堂挂着一幅吴道子画的《天王送子图》摹本,两旁的博古架上陈列着父亲多年收藏的铜器瓷器。母亲一早便命仆妇们洒扫庭院,备好了上等的阳羡茶和几色精致点心。

我待在后院书房里,拿着一卷《文选》摊在膝上,一页也没翻进去。

他在不在刘崇的随从里?

墨荷从前院跑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抄《洛神赋》。笔尖落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鸿”字上,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洇了一团墨。

“姑娘,”墨荷压低了声音,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朱三郎来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我搁下笔,用镇纸把那团墨污压住,才抬起头来。

“骑一匹黑马,跟在刘崇身后。穿得比上回在船上还齐整,束了银冠。”墨荷的声音又轻又快,“我瞧见他下马的时候,刘家的仆役都对他很客气,不像是对寻常护院。”

五天了。

距离六月二十六竹林里那一面,到今天正好五天。这五天里他没有来过。我以为他会来的——那夜在竹林里他说“我想你的时候,晚上也许还会去找你”,可他一连五天都没有来。现在他忽然出现在我家前厅,作为刘崇的亲随。

他为什么来?是为了陪刘崇办事,还是——与我有关?

我不敢确定。

“姑娘。”墨荷轻轻叫了一声,把我从愣怔中唤回来。

“知道了。”我重新提起笔,手指却微微发着抖,只好又把笔搁下了。

墨荷看了看我搁在砚台上的笔,又看了看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去替我换了一杯热茶。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前厅隐约传来寒暄的声音,隔着好几重院子,一个字都听不清。我的手按在书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划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我听见后院里有人踢毽子。

裕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朱涣家的裕儿正蹲在后院的石榴树底下,一个人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八岁的小郎君,生得虎头虎脑,平日里乖巧懂事,嘴也严。我有空的时候常教他认几个字、下一会儿棋,他叫我“昀儿姐姐”,叫得比谁都亲热。

“裕儿。”我朝他招招手。

他扔下树枝就跑过来了,仰着脸看我,额头上还挂着一粒汗珠:“昀儿姐姐!”

我蹲下身,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放低声音说:“帮姐姐做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你悄悄去前厅,听听里头的客人说了什么,回来告诉姐姐。”

裕儿眨了眨眼睛:“是偷听吗?”

“不是偷听,”我想了想,“是……帮忙留意。你爹在前厅伺候,你去找你爹,顺便听一耳朵就回来。”

裕儿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我在书房里等着。蝉鸣吵得人心烦,我把窗户关了一扇,又推开一扇。茶凉了,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尝不出味道。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裕儿跑回来了。小郎君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进了门先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灌下去,然后用袖子一抹嘴,就开始比划。

“前头来了好些人!刘家的主人坐在客座上,穿了一身紫色的袍子,笑起来声音很响。他跟老大人说——”裕儿清了清嗓子,学着大人的腔调,“‘张公,过几日是家母六十寿辰,晚辈在萧县家中备了几席薄酒,想请张公阖府赏光!’”

我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然后刘家主人指着身边那个年轻郎君,对老大人说——”裕儿又换了语气,学着刘崇的口吻,“‘张公是否还记得我这位兄弟?’”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刘家主人说,那位朱郎君是老大人故人之子。说是叫什么朱五郎家的……朱温……朱三郎……”裕儿挠了挠头,“名字我没记全。”

朱温。他在前厅。他在我父亲面前。

“那个朱郎君就上前给老大人行礼,”裕儿挺直了小腰板,模仿朱温的样子,“不卑不亢,站得直直的。老大人问他多大了,他说‘二十四’。又问他如今在刘府做什么,他说‘帮着打理些田庄事务,也带人走镖护送货物’。老大人又问他母亲安好,他说‘多谢世叔挂念,家母身子还硬朗,如今在刘府做些针线活计,妹妹也大了,跟在刘太夫人身边学规矩。’”

父亲问了他母亲。

父亲叫他“世叔”了么?不,是朱温叫父亲“世叔”。不对——裕儿说“多谢世叔挂念”。

裕儿没有注意到我的走神,他正在兴头上。

“那个朱郎君,长得真精神。不是那种白净书生的面孔,但是——”小郎君歪着脑袋想措辞,“像画上骑马的将军。我从来没见过那样英气的哥哥!”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大人说了一句‘世兄当年在时——’,后面的话我就被爹发现了,爹让我赶紧回后院,我就跑了。”

裕儿说着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跳起来:“前头好像送客了!我再去瞧瞧!”

他又一溜烟跑了。这次回来得更快,脸上写满了兴奋。

“那个朱郎君骑的马好气派!通身黑毛,四蹄雪白!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裕儿做了个一跃而起的姿势,险些把自己绊倒,“就这么翻上去了!利落极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在门口看见我了,问我叫什么,我说叫朱友裕。他问我爹是谁,我说我爹是朱涣。他就笑了一下,刮我的鼻子说:‘那你得叫我三叔。’”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裕儿摇摇头,忽然定定地看着我,“姐姐,你认识那个朱郎君吗?你的脸红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烫的。

“热的。”我说。

裕儿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是个八岁的孩子,也没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今天明明不算热”便又跑回后院继续玩他的树枝去了。

我坐在书房的窗边,把冰凉的手背贴在脸颊上。

他叫朱涣“族兄”。那么他和我们家账房先生,竟是同族同辈的堂兄弟。他在前厅,父亲问了他话。父亲问了母亲,问了妹妹,问了他做什么营生。父亲叫他父亲“世兄”。

三叔。

我忽然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酸涩。他管朱涣叫族兄,裕儿叫他三叔,那若按着这个辈分来排,我岂不比他矮了一辈?

晚膳摆在花厅。父亲今日兴致不错,破例多饮了两杯酒。

“这个刘崇,倒不似我想象中那般粗鄙。”父亲夹了一箸炙羊肉,慢慢嚼着,“说话有分寸,进退有度。虽是商贾,倒有几分豪杰气概。和这样人来往往来,也没坏处。”

母亲替他斟了酒,接口道:“我看他递来的寿宴请帖,排场不小。说是刘太夫人六十整寿,萧县那边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要去。”

“你备一份厚礼,”父亲想了想,“刘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必跟人比拼珍贵。挑几件有讲究的——我那方端砚、两轴字画,再加上你库里那匹蜀锦。对了,初九那日,你带昀儿一道去。”

“我也去?”我抬起头。

“刘家老太太过寿,女眷自然也要到场的。”母亲看了我一眼,“你也十七了,该多见见世面。”

父亲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朱五郎家那个三郎,今天也在刘崇跟前。”

母亲“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替父亲夹了块肉。

“倒不像我以前听说的那样不堪。”父亲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说话做事,很有几分他父亲当年的样子。我问什么他答什么,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多说,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少。我还没开口,他有时候就知道我要问什么了。”

母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么。”

“人看着也比从前沉稳了些,”父亲顿了顿,“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母亲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和蔼而自然。

“阿昀,你先回房歇着。明日娘带你去挑几匹新料子,做身赴宴的衣裳。”

这是要我回避。

我应了声“是”,站起来行了礼,退出花厅。走到廊下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拐过月亮门,在蔷薇架后面停住了。墨荷跟在我身后,我会意地朝她摆了下手,两个人贴着墙根,隐在一大丛茂密的蔷薇后面。

花厅的窗户开着,父亲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不算响,但夜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些出乎我意料。”父亲在说,“从前听人说这孩子狠戾没出息,不事产业,专好舞枪弄棒、惹是生非。我就以为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又一个把家业败光的浪荡子罢了。”

杯盏轻碰的声响。

“今天一见,倒是我想岔了。这孩子的底子还在。当年朱五郎教他读书认字,他虽然不爱念书,可脑子好使。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那双眼睛——”父亲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精明,却不轻浮。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像那些没根底的浮浪子弟。”

“怪不得。”母亲的声音幽幽地接上来。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听人说,他骗了不少小娘子围着他转。”

父亲没有接话。

母亲继续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嘴甜、机敏、知道别人想听什么、又生了一副好皮相——这样的郎君,最是祸害。”

蔷薇花的香气忽然变得很浓。浓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墨荷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过神来,转身沿着墙根往自己的院子走。夜风把蔷薇的花瓣吹落了好几朵,落在我肩头,又滑下去,贴在地上,白惨惨的。

我回到闺房,关上门,坐到榻边。

他在前厅见了父亲。他表现得很好。父亲夸了他。可母亲说,他“知道别人想听什么”。母亲的话像一根针,细而准地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可是——他今天来,从头到尾都没有提我。他陪刘崇来拜访,和父亲寒暄,回答父亲的问话,刮裕儿的鼻子让他叫三叔,然后翻身上马走了。他没有递任何消息给我。没有让张平传话,没有在哪个角落里多站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也许他这次来,真的不是为了我。

也许我只是自作多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瓢冷水泼在烧红的炭上,嗤地一声腾起一片白雾。我扯过被子蒙住脸,不许自己再往下想。

七月初七,乞巧节。

砀山城里的乞巧风俗年年都差不多。白日里女孩子聚在一处绣荷包、比针线,晚上在家中庭院设香案拜织女,祈求心灵手巧。每年这一天,城中几个相熟的姑娘都会聚到城南卢家的花园里,今年也不例外。

卢家的花园在砀山城是出了名的,虽然不大,却布置得玲珑有致。园中有一座小小的水榭,榭前种着一片凤仙花,正是开得最艳的时候,粉红紫白挤挤挨挨地铺了半亩地。水榭四面挂了竹帘,丫鬟们在帘外摆了几案,铺了锦垫,备好了绣架、丝线、银针和各色绸缎。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五六个姑娘。卢家二娘子小字蕙娘,是我的手帕交,远远看见我就招手,笑声清脆得像摇铃铛:“昀儿快来!就等你了!”

柳家三娘子正埋头在绣架上和一根丝线较劲,头也不抬地说:“今日可要看看昀儿的绣活有没有长进。”

韩家六娘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去年昀儿绣的那只鸳鸯,我瞧着倒像只鸭子。”

“什么鸭子!”陈家大娘子年长些,性子也稳重,笑着打圆场,“那是鸳鸯还没长开。”

“对对对,幼鸳鸯。”蕙娘笑弯了腰。

我挨着蕙娘坐下来,拿起绣架上的绷子,叹了口气:“你们就笑话我吧。反正每年我都是垫底的那个,早就习惯了。”

“今年绣什么题目?”柳三娘终于把那根丝线穿进了针眼,抬起头来。

“老规矩,自己挑花样,不拘什么,图个吉利就成。”蕙娘说着,自己已经飞针走线起来,她绣的是并蒂莲花,一看就是练过的,针脚细密匀净。

我对着空白的绸布发了一会儿呆。旁边几个姑娘都已经绣起来了——有人绣鸳鸯,有人绣牡丹,有人绣祥云瑞鹤。我拈起针,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海棠花林。那些粉白的花瓣,粗粝的树皮,满地的落花。

就绣海棠吧。

我挑了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在绸布上落了第一针。

半个时辰后,蕙娘凑过来看我的绣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这——哈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腰,“这到底是什么?”

柳三娘探头一看,也笑了:“是树吗?还是扫帚?”

“海棠树。”我面无表情地说。

“海棠树?”陈家大娘子走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这个……枝干倒是挺有……力道的。”

“就是一根歪脖子树。”韩六娘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我把绣好的荷包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绣线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枝干的走向完全不对,整棵树看起来像是被风刮倒了又被胡乱扶起来。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算了算了,”我把荷包往锦垫上一扔,“我就不是这块料。”

“你当然不是这块料了,”蕙娘笑着捏了捏我的脸,“咱们昀儿是那块墨玉的料,是那块宣纸的料。针线活这种事,谁指望你了?”

绣荷包之后是投针。这是乞巧日最重要的环节——在正午日光最盛的时候,将银针轻轻放在水面上,看针能不能浮起来,投下的影子是什么形状。针影如花如云便是得巧,若是直直沉下去,那便要被人取笑了。

丫鬟们端来一盆清水,放在水榭中央的石桌上。日光正正地照在水面上,晃起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姑娘们围在石桌旁,依次拈起银针,小心翼翼地往水面上放。

蕙娘先投,针浮住了,影子在水底晃出一朵花的形状,大家一阵喝彩。柳三娘的针也浮住了,影子像一片云。陈家大娘子的针沉了一半,大家笑着说“半巧”。韩六娘的针干脆利落地沉了底,惹得她跺脚。

轮到我。我把银针放在指尖上,屏住呼吸,轻轻放在水面。针在水面上晃了晃,浮住了。水底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什么。

“这是什么?”柳三娘歪着头看。

“像颗心。”蕙娘忽然说。

大家凑过去看,果然那团影子歪歪扭扭的,倒真有几分像一颗心的形状。我的脸微微一热,好在日光底下谁也看不分明。

“张娘子将来定能嫁个如意郎君。”陈家大娘子微笑着说。

“是啊,”韩六娘一边重新穿针一边随口道,“你们听说了没有?东边王仙芝和黄巢的贼寇闹得越来越厉害了,听说都打到汝州了。”

“可不是,”柳三娘皱起眉头,“我表兄本来要去宣武军做校尉的,前些日子接了任命,走到半路听说贼寇势大,又折回来了。”

“折回来倒好,”蕙娘把针线收进竹篮里,“刀枪不长眼,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我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盆里的水,把那颗心形的水影搅散了。她们不知道朱温当街拦车的事——卢家、柳家、韩家都不是那日在街上围观的人家,姑娘们又是养在深闺的,这些市井流言传不到她们耳朵里。她们眼中的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

这样也好。至少这一个下午,我不用想任何别的事,只需要和一盆清水一根银针较劲。

晚上回到家中,母亲已经在庭院里备好了香案。香案上摆了瓜果、糕饼、一碗清水和一面铜镜。几炷香插在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进七夕的夜空里。

我跟着母亲跪在香案前,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织女在上,”母亲低声祝祷,“愿我家阿昀心灵手巧,将来寻得如意郎君,平安顺遂一生。”

我心里一酸,也跟着拜下去。

拜完织女,母亲从蒲团上起身,拉我在石凳上坐下。庭中的凤仙花开得正好,被月光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银红。虫声唧唧,远处有谁家飘来的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夜风扯碎了的丝线。

我从袖子里摸出白日绣的那个荷包,对着月光端详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阿娘你看,”我把荷包举到她面前,“我这辈子大约是别指望了。海棠绣成歪脖子树。”

母亲接过荷包,凑近看了看,也笑了。但她没有顺着我的话取笑我,而是把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在膝上,伸出手来替我理了理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针线好不好有什么要紧。”她的声音很柔,和月光一样柔,“你爹和我从来不在乎这个。你爹常说,女儿家读书明理比什么针黹女红都强。你能读《左传》,能品出《兰亭序》的笔意,能和人对弈杀上半个时辰——这些才是真本事。”

我靠在母亲肩头,把玩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海棠荷包。

“这个荷包虽然不好看,”母亲把荷包放回我手心里,“可娘认得出来你绣的是海棠。枝干虽然有横有斜,但那是自由生长的样子。你从小就不喜欢被框住,爹娘也没想过要框你。”

我垂着眼睛,低声说:“可是别人家的娘子……”

“别人家的娘子怎么了?”母亲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你爹做了这么多年官,见过的才女才子也不少。他常说你若是男子,科举未必不能中。只是生为女子,不必去科场里争这些虚名罢了。可是昀儿,”母亲的声音认真起来,“你爹教你读书、习字、下棋,不是指望你将来用这些去讨好公婆夫君,是希望你心里有自己的一方天地。针线不好,就不好罢。你手上的笔比针重。”

母亲很少和我说这样的话。平日里她更多的是叮嘱我规矩、提点我分寸,可在这个七夕夜里,她像一个替女儿打开笼子的母亲,告诉我笼门一直是开的。

我低着头,把荷包攥在手心里。

“海棠也很好。”母亲站起身来,最后说了一句,“你爹当初在宋州官署后院里也种了一株海棠,年年开花,开得横斜恣意,比那些修剪齐整的还好看。”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母亲缓步走回正房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衣袂飘飘的,像一轴缓缓卷起的画。

夜里,我没有关窗。

我在等。不是那种焦灼的、不安的等,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等。就像知道月亮会升起来一样,知道风会吹过竹叶一样。

今天是乞巧节。他若记得,他便会来。

梆子敲过二更不久,窗台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两下,停了停,又一下。

我从榻边站起来,没有犹豫,走过去拔了窗栓。

他翻身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夜风,凉凉的,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屋内的烛火被风扑得一晃,差点灭了。他赶紧伸手护住火苗,掌心的阴影落在桌面上,把那只草编小鹿罩了个严严实实。

“今天过节。”他说,像是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我知道。”我说。

两个人都站着,互相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我们同时轻轻笑出声来,没有缘由,就是想笑。

这时候墨荷的敲门声响了。

“姑娘?我怎么听见……”

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低声说:“墨荷,我有分寸。”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停在外间的门口。她没有走。她只是退到了一个既能守着、又不会听见太多不该听的事的位置。

我转过身来,朱温正歪着头看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今天乞巧,你们娘子们都做什么了?”他靠在窗边,双手抱臂,语气随意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绣荷包,投针。”我说。

“你绣了什么?”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荷包,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他了。

他接过去,凑到烛火前端详了一会儿。眉毛慢慢地挑起来,嘴唇抿了又抿,最后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这——这是海棠?”

“是。”我板着脸。

“这海棠是不是遇上大风了?”他把荷包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还是说,你绣的时候有只虫落在上头,它吓歪了?”

“给我。”我伸手去抢。

他手一扬,把荷包举到头顶,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够了没有?”我踮着脚去够,够不着。

“这是我见过的最——最有风骨的海棠。”他一本正经地说,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

“朱温。”我连名带姓地叫他。

“好好好。”他把荷包往自己怀里一揣,“这个归我了。”

“你还给我。”我瞪他。

“不还。”他的手从怀里出来,摊开给我看——空的。“等哪天你给我绣个新的,我再把这个还你。这回绣个像样的。”

“那你等着吧,”我坐到榻边,把脸扭到一边,“我这辈子不会再拿针了。”

“真的?”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歪着头看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的。”我说。

“那好办,”他把手臂搭在我肩上,顺势把我整个人揽过去,“成了亲以后,随你怎样。我妹妹做得一手好绣活,你的那份让她做。”

我还没来得及挣开,他的手臂已经收紧了些。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我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草木气味,混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忽然低头问我。

“朱温。”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闷闷的,“连名带姓。也行。反正整个砀山城也没几个人敢连名带姓叫我。”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随即雷声滚滚而来,像是天上有无数辆战车碾过石板路。

然后雨就下来了。

铺天盖地,哗啦啦地砸在屋顶上,砸在芭蕉叶上,砸在青石板上。雨势来得极猛,顷刻间便把整个世界都泡进了水里。风把雨水斜扫进来,烛火被吹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昏暗。我起身去关窗,他伸手帮我把窗扇拉回来,栓好。

可是雨已经从窗户灌进来不少,地上湿了一小片。

“这下好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渍,“走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了我一眼,那一闪而过的光,不太像是无奈。

“那就等雨停。”我说。

雨没有停的意思。雷声反而越来越近了,一声接一声地劈下来,震得窗纸簌簌响。借着下一道闪电的亮光,我看见雨水在窗纸上淌成一条条小河。

“怕不怕打雷?”他忽然问。

“不怕。”我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从小就不怕。”

“我怕。”

我愣了一下。

“你怕打雷?”我转过头去看他,虽然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怕你害怕。”他说。声音一本正经,却分明带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意。

我被他这歪理噎住了,还没来得及反驳,他的手就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我的手,握住,轻轻拉了一下。

“昀儿。”他的声音软下来。

“我们躺下说话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我们坐一会儿”。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然后雷声又响了,震天动地的一声,从屋顶上劈过去,整个屋子都抖了一下。

“就躺着说说话,”他说,“不做别的。”

“不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他沉默了。那沉默里没有不耐,也没有失望,只是等着。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把屋子照亮了一瞬。我看见他的脸——侧着头看我,目光很静,嘴角没有笑,却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真的只是躺着说话。”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是哪个细节让我松动了。是他没有催我,是他没有用那种“你不信我”的委屈来逼我,还是他目光里的那点认真的安静。

“……只是说话。”我说。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怕惊走了什么似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榻边,先把我的枕头挪到里侧,又把薄被叠了一道放在中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已经在这屋里住了一辈子。然后他躺在榻外侧,侧过身来,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面对面。

这么近。

他呼吸平稳而深沉,吐息轻轻地拂过我的额头。雨声很大,雷声很大,可这一刻我的听觉里最清晰的是他的呼吸——均匀的,带着一点点热度的,像是有温度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漫过我的耳畔。我这才发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草木味混在一起,竟有些好闻。不是那种脂粉香料调制出来的气息,而是晒透了日头的布帛、沾过露水的皮革、带着体温的人的气味。

“方才我还没说完,”他说,“你送我的那个荷包,虽然是歪脖子树,可是每一片花瓣都不一样。我方才仔细看了,深浅是不同的粉色。你用了至少三种线。”

我没想到他看得那样仔细。

“第二种粉色很像海棠林里最大那棵树的颜色,”他说,“那天风吹花落的时候,有一片花瓣蹭过了你的鼻尖。”

我不说话了。雨声哗哗的,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泡进了水里,只剩下我和他浮在水面上。

“朱温。”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来了。”

“我来了。”他说。然后他伸出手,把我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的茧子轻轻蹭过我的耳廓,那感觉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他收回手,乖乖放在薄被上,一动不动。

“你冷吗?你的手有点凉。”他忽然问。

“有一点,”我说,“下雨降了温,刚才开窗的时候又灌了风。”

“那我抱你一会儿。”他说着,手臂已经伸过来了,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他的动作很轻柔,不急不缓,像是在挪动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把薄被拉上来,盖在我肩膀上,掖了掖被角。

“暖和些了吗?”他问。

“嗯。”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瓦上,雷声渐渐远了,变成了远处隐隐的闷响。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呼出的热气落在我的脖颈上,有点痒。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他低头吻了我。

起先是轻柔的,只落在嘴唇上,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然后他的呼吸变了,吻也变了。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托住我的后脑,指尖微微用力。他的唇从我的嘴角滑到下颌,又滑到脖颈。我的衣领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锁骨暴露在微凉的夜风里,他的嘴唇覆上去的时候,我全身都绷紧了一瞬。

“朱温。”我按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停。他的手指摸到了我腰间束带打结的地方。

“别怕,”他贴在我耳边低声说,呼吸滚烫而急促,“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手没有停。腰带被他拉开了。他直起身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手利落地脱掉了自己的外袍,露出白色的中衣,锁骨下方的肌肉线条被微光照出一截暗影。

“睡觉不能穿这么厚。”他解释道,语气诚恳得像在说一个生活常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手又伸过来了。手掌贴着我的腰侧,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烫得像烙铁。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肋骨,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等成亲,”我把他的手按住,“等新婚夜。”

“我知道。”他低下头,嘴唇重新覆在我脖颈上,含混不清地说,“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的唇沿着我的锁骨往下一寸一寸地吻,手也没有停下。我按着他的手,他便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把我手背拉到唇边,吻了吻我的指节。然后他的手重新回到我腰间,这次不再隔着衣料。

“昀儿,”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额头顶着我的额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吸粗重而滚烫,“我是谁?”

“朱温。”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说,我是一个二十四岁的正常男人。”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垂,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躺在你身边,你让我没有反应?”

他的身体紧贴着我,我隔着他薄薄的中衣,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一股热流从我的小腹蹿上来,我的脸腾地红透了。

“你骗我。”我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攥着他的中衣前襟,“你说只是躺着说话的。”

“兵不厌诈。”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后最敏感的那块皮肤上。

然后他一个翻身,把我压在了身下。

我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诃子,肩带已经被他褪到臂弯处。大腿感受到他腿部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的膝盖轻轻一用力,就将我的腿分开了。我惊慌地想合拢,他按住我的膝头,力道不重却极稳,和那天在放生池边扣住我手指时一模一样。

“不要。”我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敢放大音量。墨荷就在外间,母亲和父亲就在正院,巡夜的家丁就在院墙外面。雨声雷声虽然大,可我不能喊。

他的手停在诃子的系带上。

“你喊,”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又轻又低,“喊吧。把全家都喊起来。墨荷在外头,巡夜的在院子里,你爹娘在正院。”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锁骨,“喊了他们都会来,会把我打出去,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你喊。”

我咬着唇,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低头看我的时候,我的脸被又一道闪电照亮了一瞬,那上面全是泪痕。

他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缰绳,所有动作瞬间凝固。他俯在我身上,低头看着我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的火焰慢慢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他的声音忽然变回了正常的样子,低哑却温和,不再是那种蛊惑的呢喃。他把自己撑起来,低头看着我,手掌轻轻贴在我泪湿的脸颊上。“对不起,昀儿。别哭了。”

他翻下床沿,单膝跪在脚踏上,伸手把薄被拉上来,严严实实地裹住我的身体,只露出一张狼狈的脸。然后就着他跪在床下的姿势,俯下身来,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这个吻和方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克制的、郑重的、带着歉意的。

“不闹了。我刚才不应该。”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拇指擦去我眼角的泪。

我还在哭。不是嚎啕,是那种收不住的、细碎的抽泣,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他坐在榻沿上,把我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搁在他腿上。我伏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泪水把他的衣领浸透了一大片。他一只手环着我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腰,像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不能再这样欺负我了。”我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哭腔,又小又湿。

“嗯。”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手臂收紧了些。

雨声渐渐小了。雷声已经滚到了天边,闷闷的,像远山后面的鼓声。他的怀抱是暖的,带着未散的体温和皂角的清淡气息。我伏在他怀里哭着哭着,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后背,节奏稳而慢,和窗外的雨声叠在一起。

“方才,”我抽泣着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你说的兵不厌诈,我不要了。你以后不许再用兵。”

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笑。可是他没有笑。他的手停在我的后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倾盆的势头,变成了绵密的、细碎的声音,像是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