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纪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宜乔迁。
天公作美,晴光潋滟。一车车的箱笼从旧府邸抬出,浩浩荡荡,如一条蜿蜒的游龙。仆从们往来如织,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喜色。
新王府巍峨壮丽,飞檐斗拱间鎏金溢彩。
懿贤院在北,三进院落,幽深如古卷;致远堂在南,挨着云晏堂,与懿贤院隔一道月洞门,门前松柏森森,郁郁苍苍。
我站在懿贤院的正房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一样样摆进来——他亲手雕的海棠木簪子,许久未戴,白玉海棠簪,在我头上,我用了多年的菱花铜镜,那架他赠我的焦尾琴……
都还在。都还在。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从今往后,他住致远堂,我居懿贤院。两处院落,隔一道月洞门,几步路的距离,却如隔山海。
我坐在南窗下,望着致远堂的方向。
天很蓝。蓝得像那年春天,宝光寺后园的天。
他立在古柏下,我站在海棠花前。
风过处,落英如雪,覆了满地。
我闭上眼。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朱温的主居定在“致远堂”,那是整座王府的中轴核心,也是府邸中占地最大的院落。
而我,住在致远堂北面的懿贤院,有交错的游廊相连。
我们的院落都是三进院落,设有独立的东西厢房、书斋、膳房、仆役房等。
自那晚他在旧府负气而去,我们之间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霜。他依旧在西厢寻欢,我依旧在主卧管家,界限分明,他再未主动找我说话。
搬迁结束后,宣武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携家眷悉数于黄昏时分到场庆贺乔迁之喜。
外面天色未暗,怀远堂内,数百枝儿臂粗的红烛已齐齐点燃,将整座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四角的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梁柱在烛火下泛着冷硬而奢华的光泽。
今日的宴席,朱温特意吩咐了,男女夫妇同案。这倒是头一回,往常都是男宾女眷分坐两殿的。那些夫人们显然有些意外,却也都欢喜——能和自家男人坐在一起,总是好的。
我换上了朱红色的蹙金翟纹大袖衫,发间斜插着六扇凤冠,端庄地和朱温一起坐在主案。
他今日穿了一身绀色缂丝长袍,象牙白翻领,衬托着脸神采奕奕,腰间束着白色玉带,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就横在膝头。
我坐在他身侧,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他的衣袖偶尔碰到我的手。他斟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低声道:“尝尝,从淮南带回来的。”
这是他这两个月主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一股果香,咽下去时暖暖的。
列案席依次排开,从主案一直延伸到殿门口。葛从周、霍存、庞师古、张存敬、张归霸……带着各自的夫人,说说笑笑的。
只有丁会,是一个人。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副杯盏,孤零零的。周围的人成双成对,他独自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偶尔抬眼看看四周,又垂下眼去。
我收回目光,又端起杯盏,轻抿了一下。
朱温手持金杯,正与下首的将领们觥筹交错,笑声爽朗。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因酒气的蒸腾而变得热络,那些将领们喝得面红耳赤,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大王,这新王府扩建得如此雄伟,”李思安喝得满脸通红,大剌剌地举杯示意,“不仅地儿大,最要紧的是,今日咱们能带着内子同席,沾沾大王与夫人的福气!”
席间响起阵阵哄笑,那些久经沙场的汉子们,本就大多出身草莽,酒后都显出了几分粗野的本性。李晖、霍存、李思安、刘捍等人推杯换盏,瓷器碰撞的声音与笑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大王!”李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盅站了起来,“今日乔迁之喜,末将敬大王一杯!祝大王基业长青!”
朱温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好!”堂下爆发出一阵喝彩。
胡真也站了起来:“大王,末将也敬您!这些年跟着大王南征北战,末将,此生无憾!”
“无憾!”
“无憾!”
诸将纷纷举杯,有的已经开始行令,霍存的嗓门极大,每喊一声,堂上的烛火都要跟着颤一颤。葛从周则拉着夫人猜拳,夫妻俩争得面红耳赤。
而在那两列喧嚣的席位中,丁会的一人一案显得格外突兀。他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只是一杯接一程地自斟自饮,脸上写满了与周遭的格格不入。
“丁将军,你这婚事可得抓紧了!”说话的是仗着酒劲儿的氏叔琮,他搂着自家的夫人大笑道,“你若是再这么单着,大伙儿都要猜你是不是有什么断袖之癖了!”
底下一阵哄笑。多少人家想将女儿许配给丁会,可他总推说军务繁忙,无暇顾及。
庞师古是这次淮南之战的主帅,可惜十万大军被孙儒杀得大败,损兵折将,而杨行密所部却对孙儒连战连捷。朱温亲赴淮南后,看到杨行密如此勇猛,干脆与孙儒修书停战,以期孙儒专心对战杨行密这个未来宣武的强劲对手。
“就是啊,”听到有人起头,心中郁结难安的庞师古接话,“大王早就想提拔你独当一面,可你这没妻没小的,做主帅不合规矩。”
“正是正是!”众人附和。
“丁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丁将军,你这闷葫芦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李思安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丁会大喊,“就你孤家寡人。莫不是丁兄弟心里住着哪位神仙姐姐,瞧不上凡间的庸脂俗粉?”
身侧的朱温微微动了动。他的目光落在丁会身上,带着探究。
“丁会啊,连个家室都没有,这在军中可立不住脚!”张存敬也喷着酒气喊道,“难不成你真如传言所说,偏爱龙阳?”
丁会尴尬地欠了欠身,举杯遮掩,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主案这边扫了一下。虽然只是极轻极快的一眼,只在一瞬间,却足够长到被有心之人捕捉到。
李晖像是发了疯,竟一把甩开自家的夫人的手,指着丁会,嗓门高得刺耳:
“大王!您别听他们瞎掰扯!要末将说,丁兄弟这人最是长情。只要夫人在汴梁坐镇,别说给丁会十万兵,就是把全天下的兵马尽数交付,他也绝不会生出半分反心!”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所有的喧嚣、笑闹、劝酒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
我如坠冰窟,清晰地看见丁会的酒杯停在半空,那一瞬,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我不敢动,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我的余光能感觉到,朱温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落在了丁会身上。
李晖还在傻笑,笑得醉醺醺的,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他摇晃着身子,还想要说什么,被旁边的夫人一把拉住了。
丁会举杯站起身,对李晖说:“你喝多了。”
一饮而尽。
然后从容坐下,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面前案几上酒盅。
朱温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脸上甚至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接着,他举杯,向堂下示意,然后饮酒。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异常。
可我知道,他原本在案面上轻敲的手指,自李晖那句话出口后,便彻底停住了。
“哈哈,李晖你喝多了!”看到朱温神色如常,胡真反应最快,他拍案大笑打破僵局,“不过话说的也没错,有夫人这样的主母坐镇汴梁,辅佐着大王赏罚分明,还照顾着咱家小,咱们!”他一拍胸口,“自然心甘情愿为大王效力!”
张归霸夫人也笑了起来:“要我说,这么多年了,谁没对夫人起过敬慕之心?丁将军那是没遇到合适的。这汴梁城中,好女子多的是,丁将军也该上上心了。”
“对对对,说得是!”
“丁将军,明日我便让我家婆娘给你说媒去!”
堂下又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发生过。众人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将话题扯了开去。丁会也恢复了常态,笑着与众人应酬,只是饮酒的频率明显快了许多。
朱温的手指,也重新开始敲击案面,只是慢了许多。
没过多久,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王虔裕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滑到了案几下面,他的夫人又羞又急,唤来两个侍女才将他搀了起来。
霍存正拉着葛从周划拳,两人喊得声嘶力竭,旁边两位夫人不住地摇头苦笑。
庞师古则开始讲述他的战功,那故事我已经听过不下十遍,可每次他都能添油加醋,讲出新的花样。
话题不知何时,因各自的夫人在场,开始转向内宅,谁家的夫人治家有方,谁家的夫人彪悍善妒,谁家的小妾喜欢争风吃醋,谁家的小妾姿容绝代……
李思安喝得满面红光,举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大着舌头道:“谁也没有大王有福气,夫人……我听说,夫人亲自张罗,给大王纳了两个新人!这份气度,这份贤惠,真真是……主母风范!”他转向身旁的自己夫人,“你,学着些……”
他的夫人一把把他拉下来坐着。
众人哈哈大笑。
李重胤也是跟随朱温很久的老人了,他也加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当年的夫人,那是……何等……”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何等……眼里容不得沙子!大王若多看哪家娘子一眼,夫人那眼神,都能冻死人!”
席间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几个将领挤眉弄眼。
李璠接着话头说:“别说纳新人,就是大王冲别的娘子笑一下,也能把夫人气得一天不吃东西。现在,到底是练出了这容人的胸襟……”
他说得兴起,全然没看见朱温脸上那点笑意,正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我的心微微沉了沉。
几个机灵的将领如郭言、葛从周,还有友裕、友恭、友宁等人,从李晖失言时就已察觉到气氛不对,埋头自饮,绝不搭腔。
朱温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立刻有人打圆场,岔开话题,说起别的趣事。
凝滞被打破,众人又勉强说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与窥探。
王重师正与胡真低头说着话,忽然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竟然有这样的奇缘……”
“怎么了?”朱温问道。
“胡帅告诉我,大王年轻时与夫人离散,后来竟然是在军中庆功宴上又巧遇了夫人。”王重师感慨地摇着头,“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朱温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他在案下伸出手,覆在我手背上,转头看着我,那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微微一笑,道:“是,上天垂怜。”
“可不,”庞师古醉醺醺地抬起头,大着舌头道,“当时还差点被别人捷足先登,幸亏大王眼疾手快,认出来……”
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酒意,他的眼神骤然清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随即趴在了案几上,再没有出声。
同州酒宴上,那个试图先带走我的人,正是丁会。
满殿的笑语喧哗还在继续,可那一角,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朱温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杯。
那动作很轻,杯盏落在案上,几乎没有声响。可不知怎的,那一声轻响,却像是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他周身那股子原本还算温和的气息,彻底凝固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手按在膝头的佩剑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鲨鱼皮的剑柄。那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那是他杀意最浓时的习惯动作。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满殿的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那些笑声渐渐低下去,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止住。一道道目光悄悄地看过来,又匆匆地移开。
就在这时,丁会忽然起身离席,大步走至堂心,撩袍跪倒。
“大王!”他语声铿锵,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末将微末之躯,斗胆请大王为末将保一门亲事!”
席间的喧闹彻底停了。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朱温挑了挑眉,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丁会:
“保媒?”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漠,“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值得你请我保媒?”
丁会跪在那里,他没有抬头,只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方砖。
“故李唐宾将军遗孀,崔氏。末将早已属意。”
鸦雀无声。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末将愿护崔夫人,及唐宾将军遗孤,一世周全。”丁会的声音依然平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请大王玉成。”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拇指,还在摩挲着那剑柄。
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朱温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丁会。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侧过身,朝我伸出手。
“本王乏了。”他道,声音淡淡的,“夫人,随本王回去歇息罢。”
座席间顿时死寂。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几个胆小的将领,额角已见了汗。
我站起身,将手放入他掌心。
我转向满殿的宾客,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
“大王本想与众位将军多叙叙旧,怎奈近日操劳军政,确是辛苦。”
我又转向敬翔,道:“有劳敬书记,代为略尽地主之谊。”
敬翔点了点头。
我又对侍立一旁的管家说道:“王管事,酒菜不可怠慢,定要伺候诸位将军尽兴。大王与我虽先离席,心意却在。”
最后,我对着众人笑了笑:“今日难得聚得这般齐整,诸位定要多饮几杯,尽兴。府中已经安排好客房,若有喝多了的,只管歇下。”
众人连忙起身,躬身恭送。口中说着“大王夫人保重身体”,可那脸上的惶恐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丁会。”
丁会跪在那里,抬起头。
“起来罢。”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
“明日择吉日,”他继续道,依然没有回头,“为你和崔氏保媒。”
丁会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磕下头去。
“多谢大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我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凉凉的。两旁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回廊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里。
懿贤院也好,致远堂也好,哪里都好。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朱温的步子迈得极大,绀色袍角翻飞,露出内里的月白内衬,如翼轻扬。
身后的亲卫随从和贴身侍女们皆敛声屏气,沉默跟随,路上遇到正手捧银盘往来于怀远堂和外厨房之间的下人们,慌忙低头退让到路旁躬身行礼。
穿过演武场,守卫巡逻内院的亲卫、穿梭在内院的侍女们,更是被他不同往常的模样震慑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手心很烫,握得很紧,却一路沉默不语。
回廊曲折,转过月洞门,懿贤院的匾额便隐约可见。门口周管事正领着丫鬟仆妇们在门边候着,见他面色,也都慌忙矮身行礼。
进了二门,朱温脚步不停。
“都不要跟着了。”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你们在门外守着。内院周围三十步,不许有人。”
亲卫们停住脚步。为首的校尉迟疑道:“大王,属下……”
“退下。”他没有回头,只两个字,那校尉便一凛,抱拳躬身,带着亲卫迅速隐入夜色。甲叶碰撞的声响渐远,终至寂灭。
周管事也带着大部分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我示意只留下夏若和秋云在二门内守着。
进了内院,他推门入室,拉着我进去,随即猛地松手。我立足不稳,踉跄着撞在案几旁。
屋内炭火早已燃起,暖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周身的寒气。
我向来素喜亮堂,在我回房前,贴身侍女夏若已带人点亮了所有烛火。光影摇曳中,他的影子在粉墙上忽大忽小。
他伫立在窗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房内烛火跳跃,把一切都笼在朦朦胧胧的光晕里。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沉重得压人肺腑。
“惠儿。”
“嗯。”我垂眸应道。
他蓦地转过身,窗外的清冷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眼照得剔透分明。那里面揉杂了太多东西:暴戾、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方才宴上,”他开口,“丁会求娶崔氏。你作何感想?”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平静,
我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崔氏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丁会若真能护她一世周全,倒是一桩好事。”
“他是为了护住你,惠儿,为了护住你。”他冷笑着说,“好一个长情的丁会,竟舍得用这种方式来全你的清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这样做,明日流言蜚语就会淹没我,难道就是大王想要的吗?他当场求娶崔氏,于名节,于局势,于你我,都是最好的交代。”
“你!”朱温暴怒,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三郎,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不愿退缩。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我继续道:“你想听我说,我心里有没有丁会?你想听我说,这些年来,我有没有注意过他看我的眼神?还是想听我承认,这些年来我其实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有。”我道,“我知道他钟情于我,从在同州的时候就开始了。我早就知道。”
他攥住我的手,越来越紧,他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哆嗦,眼中隐隐有光在闪烁。
“可他从来没有逾矩过,我也从来没有回应过。从来没有。”我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从十三年前的春天起,我的眼里,就只看得见你一个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我的手也微微松动。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只看得见我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从徐州回来以后也是吗?”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有外室有儿子,你说如何处置赵氏要听你的,可是我回来,发现你把她安置得很好。石静株怀孕,你安排人照顾她,还有,那两个妾室……我召她们住在隔壁,故意弄出声响,就在你墙外——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道,“注意身体,不要过度。”
“不要过度?”
他身体一僵,扳着我的肩膀让我和他对视:
“你跟我说不要过度?”
他冷笑一声,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是我任性,”我垂下眼眸,“现在我已经有儿有女了,今后要学着做一个贤惠的正室,不能再由着性子来。”
“贤惠?”他冷笑,“所以连亲耳听见我碰别的女人都不在意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颤抖。
“惠儿,你是不是……不在意我了?”
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那双总是盛满自信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
我没有说话。
“是……真的有别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伤了你的心,所以你就……把心给了别人,对不对?”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在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不是……”
“别骗我!”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你嫁给我八年了,怎么突然就想当个贤惠的正室了?你这般体贴,不过是怕我迁怒于他,怕我杀了他!”
“你说啊!只要你说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却越收越紧。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相守八年的男人,他的愤怒里藏着委屈,他的质问里藏着恐惧。
可我能说什么呢?说我这三个月每夜都在流泪?说我心如刀割?说嫉妒快将我的灵魂撕咬得支离破碎了?
我不能,不能让他发现我的软弱。
“三郎,”我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以为我变了,以为我心里有了别人,以为我不在乎你了。”
我停了一下,“并不是那样,我真的,只是不想外面议论说你畏惧内帷,不敢纳妾,连亲生儿子都不敢带回家,而且……”我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腹部,“我也不想怀上了……多几个姐妹,可以分担一下。”
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我,目眦欲裂:“你……你难道是在为他守身?”
我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死寂的夜里惊心动魄,他愣住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我。
“明明是你一直在践踏我的心!明明是你和别人生下私生子,是你故意弄出动静来恶心我!朱三郎,是我在忍辱负重,是我每天晚上听着你寻欢作乐,却还要笑着替你操持家事、照顾妾室!你凭什么……凭什么在这里辱我清白?”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裂,头痛欲裂。
“惠儿……”他神色大震,慌乱地想要伸手扶我。
“别碰我!”
我甩开他的手。
“就因为丁会多年前曾经有过那一点儿心思?论迹不论心,他从未有逾矩之处,叫我如何回应?而你,你却只会在我心上捅刀子,再来问我疼不疼?”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裂,索性闭上眼,不再看他。
他忽然紧紧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该那样说,"他的声音低下去,破碎嘶哑,“惠儿,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我不敢跟你说话,怕你又冷淡地回应我。我不敢去正房,怕看见你不在乎的眼神。我只能……赌气不理你,召她们,弄出声响……”
他的额头抵上我的肩,声音闷在衣服里。
“我只想让你在意,让你吃醋,让你……像从前那样,拉着我说‘三郎,你不许去’……”
我的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可你没有,”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一次都没有。你甚至……在我宠幸她们的时候,还准备了合欢酒,惠儿,那比杀了我还难受。你不再和我亲近地说话,你把我推给别人,你和我分居两处,看着我痛苦无动于衷。”
他的肩膀在颤抖。
“这三个月,我日日都在想,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对我突然不在意了。”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以为你爱上别人了,”他喃喃道,“我以为丁会……”
“我没有……”
“听我说完。”他忽然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泪光,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才在宴上,他们称赞你贤惠,称赞你大度,你知道吗,对我来说,字字都像刀子!庞师古提到那次庆功宴的时候,我真想杀了丁会!”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一刻,我的手按在剑柄上。我想拔出来,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杀了。我想让他死。想让他再也看不见你,再也想不起你,再也……不会有那种心思……”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我不敢。”
他握住我的肩,力道轻下来,变成一种近乎依恋的触碰。
“我怕。我怕我杀了他,你会恨我。我怕你心里真的有他,我一直在想,如果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若你亲口承认,我该怎么办。杀了你?不,我舍不得。”他仿佛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杀了他?你会不会恨我?假装不知道?我能做到吗?”
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擦去泪水。手指粗糙,动作却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想我必须做到的吧?”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卑微,“就算你心里有了别人,就算你不再爱我,我也只能认了。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三郎……”
“我不会追究。”他的声音颤抖地厉害,“也不会追究丁会,我只问你一句——”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还像以前一样吗?心里有我吗?”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那道从眼角滑落的泪痕。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十三年前,亮得一眼看到我心里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卑微,有不顾一切的恳求。
我心如刀绞。
“三郎,”我轻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必须学着做一个好主母。这王府需要规矩,需要子嗣,需要……”
“我不要好主母!”
他猛地封住我的双唇,将所有的不安与爱意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我要我的惠儿!要那个会生气,会吃醋、会拉着我不许我走的惠儿!”
他的泪水落在我的颈间,滚烫如火。
“这三个月,太煎熬了。我每日都在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我朱温,终究留不住你?”
我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其实每夜都在听隔壁的动静?说我嫉妒得发疯?说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好主母?
可我不能。
“三郎,”我轻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那些都是我不得不做的,分开居住。这是为了王府,为了……”
“我不听!”
他猛地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纱帐落下,遮住满室月光。他将我放在榻上,覆身上来,动作急切而笨拙,带着两个月来压抑的渴望和恐惧,将颤抖传进我的身体。
“惠儿,”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哭腔,“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还值得你爱……”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近乎绝望的急切。
我终于软化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背。
“三郎……”我轻唤着他,像是从前那样。
他的身体一僵。
“再叫一次……”
“三郎……”
“再叫……”
“三郎,三郎,三郎……”
他一边应着,一边吻去我的泪水。动作起初很急,像是要确认我的存在,像是要弥补这段时间的空缺。可渐渐地慢下来,带着虔诚的珍视。
“你还在,”他在我耳边低语,“你还在……”
“我在,”我回应他,“一直都在……”
这一夜,漫长而缠绵。
他一次又一次地覆身上来,像是要把错过的都补回来,像是要用身体记住我的存在,像是要在我身体里刻下他的印记。
“不要离开我,”他在间隙里呢喃,“不要爱上别人……”
“我不离开,”我抱住他,“不会爱上别人……”
“像以前一样,”他恳求,“像从前那样爱我……”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我们在彼此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像是漂泊太久的船,终于靠岸。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身旁的床榻空了,只留下一个凹陷的痕迹,和一丝余温。夏若先轻手轻脚地进来,抿嘴一笑。
“夫人,大王一早便起了,在院中练剑呢。特意吩咐不许叫醒夫人。”
我撑起身子,只觉浑身酸痛。几个丫鬟看见了,脸都一红,忙上来伺候。
“大王……可说了什么?”
“大王说,今日要搬回懿贤院住。让我们把致远堂的东西都搬过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推门而入,一身劲装,额上还带着练剑后的薄汗。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他走到我身后,从如意手中接过玉梳,像以前一样为我梳头。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看着镜中的他,轻声问:“听说你要搬过来?”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梳理。
“致远堂太大,风冷,睡不着。”
“可是……”
“没有可是,”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笑意,“你赶我这么久,还不够?”
我心头一软:“不是赶你……”
“那就是想我了?”他的眼睛亮起来。
我脸一红,别过脸去:“胡说什么……不方便……”
他笑了。
“三郎,”我轻声说,“我昨夜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能再任性了。这王府……最好还是在致远堂再备着一套起居室吧。”
“我知道,”他笑着对我说,“你要做贤妻良母,我不管。但你也要做好我的妻。这两者,不冲突。致远堂可以留着,但我也可以留宿在夫人这里吧?”
他握住我的手。
“以后有委屈,告诉我,不要憋着。你要大度,可以,但只对外人。在我面前,你可以吃醋,可以生气,可以瞪我,可以像从前那样。”
“好,”我轻声道,“那,也不要冷落其他姐妹,每个月可以去看一次。”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每个月一次,夫人真是大方。”说完他俯身抱住我,笑声惊起了窗外的麻雀。
“大王,夫人,”侍女在门外轻声道,“早膳备好了。”
“送进来,”他扬声答道,“今日我与夫人不出门了。谁来了都不见。”
“那军中的事务……”
“让敬翔处理,”他满不在乎,“今日我陪夫人。”
我红着脸捶他:“让人笑话……”
“笑什么,”他满不在乎,“我宠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
窗外阳光正好,梅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