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我喊来管家,“把库房里那幅最大的舆图找出来,拿过来。”
几个丫鬟合力将舆图展开,铺在书房地上。很大一张,边角微微卷起,她们跪在四角,用手轻轻压住。
我坐在椅子上,看朱温走到“汴梁”的位置。他低头端详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窗外的春阳透过棂格洒落,照得那些蜿蜒的河流泛起淡淡的金光,像一条条苏醒的银蛇,爬向远方。
“惠儿,你看,汴梁在这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旁边标注着黄河、汴河、通济渠,几条水道交错纵横,像命运掌心的纹路,在此处交汇成一道深痕。
他沿着那些线条慢慢踱步,靴底踩在图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汴河往南,可抵扬州;通济渠往北,可至洛阳。水路通了,粮秣、布帛、盐铁,皆可运来。那时汴梁城里的市井,会比同州热闹十倍。”
我听着,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的侧脸上。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眼底深处一点点燃起的光。
他又走到另一条线上,手指虚虚划过:“陆路往东,至兖州;往西,至郑州。四通八达,无处不可去。”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那光更亮了,像有火焰在里面燃烧。
“惠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抬起手,示意他停一停。
“你们先下去吧。”我朝那几个丫鬟摆了摆手。阿蝉点点头,走到门边,背身守着。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站起身,走到舆图边,在他方才指过的地方缓缓蹲下。手指沿着汴河的线条轻轻划过,又移到黄河那道粗重的曲线上,最后停在汴梁那个小小的圆点上。
我抬头看他,相视一笑。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继续说下去:“这里是中原的腹心。谁占了这里,谁就能扼住天下的咽喉。”
我仍盯着那张图,没有接话。片刻后,我摇了摇头。
“怎么了?”他问。
“那里无险可守。”我指着汴梁四周的地势,“你看——北边是黄河,可冬日冰封,人马皆可踏冰而过;西边是郑州,一马平川;东边、南边,更是无遮无拦。四战之地,四面受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继续道:“从前我在父亲书房里读过前朝史书,有一篇讲汴梁的,至今还记得几句——‘南临汴水,北枕大河,西望嵩洛,东接淮泗,冲要之地,然四野平旷,无山川之阻,为兵家所必争,亦为兵家所最忌。’”
我顿了顿,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必争,是因为它的水路能养人;最忌,是因为它的地势不能守。谁占了这里,谁就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四面来敌。”
他听完,忽然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带着薄茧,把我的手整个裹在里头。
“惠儿,你放心。”他说,声音低低的,却稳稳的,一字一字像钉进地里,“在那里,我如果带兵出去,他们也无险可守。”
我望着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我听懂了。
——正因为是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所以谁想攻进来,也一样无险可依。比的,是谁的兵马更强,谁的应变更快,谁更能在这片平原上站稳脚跟。
“所以你才挑了这里?”我问,“不是因为它的富庶,是因为它逼着你不能松懈。”
他点点头,眼底那光又亮了几分:“知我者,惠儿。”
我垂下眼,看着舆图上那根根线条,沉默片刻,又道:“可你方才说的那些——汴河通扬州,通济渠达洛阳,水路运粮盐布帛——那些不是空话。真要守住这里,光靠打仗不够,得把这条水路真正用起来。”
我用指尖点了点汴河的走向:“粮秣、盐铁、绢帛,从江南运来,在汴梁集散。南方的茶、北方的马,都能在这里交易。市井热闹了,商贾来了,赋税就多了。有了钱粮,才能养更多的兵,修更固的城。”
我抬起头看他:“到那时,汴梁就不只是无险可守的冲要之地,而是商贾辐辏的繁华之都。别人想打,得掂量掂量——打下来,抢到的是一座空城,还是一座金山。”
他听完,半天没动。
只是握着我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紧。
“这些话,”他说,“你什么时候想的?”
“从你说想要去汴梁那日起。”我笑了笑,“你忙着在外头打仗,我总得替你想想里头的事。”
他忽然伸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可我看见最底下,是一层从前没有过的、沉沉的信任。
“惠儿,”他一字一字道,“你放心,有你在,我不会让汴梁变成四战之地的。”
我弯起唇角:“那我就等着看——看你把汴梁变成金山。”
他笑了。
窗外春阳正好,照在我们脚边那张大大的舆图上,照在那条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上,也照在他眼底那簇越烧越旺的火上。
中和三年正月,杨复光指挥各路节度使分兵数路,总攻长安。
告别那天,正下着雪。
朱温站在门槛外,肩头落满了白,玄色氅衣被雪染成斑驳的灰。他没有戴兜鍪,发上也是星星点点的雪,像是忽然间添了白发。
他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不远处,一队亲兵牵着马候着。马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雪里,偶尔有马蹄刨一下地,铁掌磕在冻硬的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领头的校尉抬手压了压,那马便安静下来,只是甩了甩尾巴。
“惠儿。”他叫我的名字。
我望着他。
那张脸比初见时瘦了许多,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愈发分明。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雪地里燃着的两簇火。
“这一去,不知要多久。”他说,“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雪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氅衣冰凉,带着雪水和皮革的气息,可贴着我后背的那只手是暖的,隔着厚厚的冬衣,仍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他把下巴抵在我发顶,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抱着我。
片刻后,他松开手,却忽然又弯下腰,手掌轻轻覆在我的肚子上。
隔着冬衣,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他那样认真,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对什么说话。
“有事,”他直起身,看向我身后,“让友裕快来给我送信。”
友裕就站在廊下。
他今日披着一件玄青色的半臂,腰间的刀是新换的,刀鞘上镶着乌银,在雪光里泛着冷芒。身后立着十余名亲卫,皆是精挑细选的骁锐,此刻一字排开,甲胄外罩着素色大氅,雪落得满肩满背,却无一人抬手去拂。
听朱温点到他的名字,友裕上前一步,单膝点地,雪被他膝盖压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将军放心。”他抬首,目光沉静。
朱温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说。
友裕起身,退回廊下,站到我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手垂在腰侧,离刀柄不过三寸。
朱温又看向我。
雪落在我们之间,凉凉的,一片一片。
他忽然又伸手,把我肩头的雪轻轻拂去。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走了。”
“小心。”我说。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走。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那队亲兵。
马匹嘶鸣起来,亲兵们纷纷上马。朱温翻身上了他的青骢马,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催马。他回过头,又朝我望了一眼。
隔着茫茫的雪,隔着那队整装待发的兵士,隔着越下越密的雪片,我看不清他的脸了。只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挥一下,却又放下了。
然后他策马转身,马蹄踏碎一地的雪。
亲兵们紧随其后,马蹄声杂沓,渐行渐远。
阿蝉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一件鹤氅,轻轻披在我肩上。
“夫人,”她轻声道,“外头冷,进去吧。”
我点点头。
转身时,我忽然停住脚步,又朝那条路望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了。方才那队人马留下的蹄印,已经被新雪盖住大半,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凹痕,很快也要被填平了。天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只小小的手,在里面推了推。
我把手覆上去,隔着厚厚的冬衣,隔着那一层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布料,轻轻抚了抚。
“你父亲出征了。”我在心里对它说,“等他回来,你就该出世了。”
又动了一下。
像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