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父亲常对我说:“惠儿,你既生于读书人家,便要知道,读书不是为了在人前显摆什么,是为了心里明白。”
那时我还小,坐在他膝上,仰头看他书房的匾额——“明远堂”三个字,是父亲自己写的,笔力遒劲,我却看不懂。我只看得见他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看得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看得见阿蝉在廊下偷偷朝我招手。
父亲是致仕的宋州刺史。他在任上那些年,我和母亲留在砀山县渠亭里的老宅里。等我稍大些,他才回来,亲自教我读书。
“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糊涂话。”父亲说,“人活一世,总得有个明白的时候。读书不能让你不受苦,但能让你受苦的时候不糊涂。”
我六岁开蒙,读的第一本书是《女诫》。父亲翻开第一页,指着“卑弱第一”四个字,对我说:“你要看,但不必全信。书上写的,是前人的道理,你得用自己的心去想想,那些道理对不对。”
母亲在旁边做针线,听见了,抬头看父亲一眼,又低头继续缝。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亲教我读《诗经》的时候,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停下来,问我:“惠儿,你说这诗讲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讲的是君子喜欢淑女。”
父亲点头,又说:“还有呢?”
我答不上来。他便说:“还有便是,喜欢一个人,是件自然的事,就像鸟儿要找伴侣一样自然。只是人比鸟儿多了些规矩,多了些道理,不能由着性子来。你要懂得什么是自然,什么是规矩,才能活得明白。”
那时我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些。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懂了。
我八岁那年,父亲开始教我弹琴。他的琴是焦尾,据说是他年轻时在洛阳得的,跟了他几十年。他让我先学认弦,再学指法,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弹琴不是用手弹的,”他说,“是用心。心静下来,琴声才静得下来。心乱的时候,不要碰琴。”
我那时候心静不下来。外面的院子里,阿蝉和几个小丫鬟在踢毽子,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我的手按在琴弦上,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瞟。
父亲看见了,没有骂我,只是把琴收起来,说:“今日不练了。你出去玩吧。”
我欢天喜地跑出去。跑到一半,回头看他。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疯跑的我,脸上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后来我猜,那大概就是舍不得,却又知道迟早要舍得的心情。
我十岁那年,父亲开始让我临帖。他给我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是他自己的藏本,纸已经发黄了。
“写字和弹琴一样,”他说,“都是修心。一笔一划,都要稳。稳不住笔,就稳不住心。”
我趴在书案上,一笔一划地临。临得不好,手腕总是抖。父亲就站在旁边看,也不说话。临完了,他点点头,说:“明日再临。”
我十二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听见父母在隔壁说话。隔着一道墙,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惠儿渐渐大了……”是母亲的声音。
“我知道。”父亲说。
“总得替她打算打算……”
“打算什么?让她嫁个好人家?那是你们妇人家想的。”父亲的语气硬了些,“我要的,是她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挺得住。”
“你这人……”母亲叹气,“说得好像要有什么大事似的。”
“太平日子过久了,就容易忘事。”父亲说,“我做了这些年官,见过的事多了。风光的时候人人捧着你,落难的时候谁认识你是谁?惠儿是女孩子,更要紧。男人还能在外面闯,女孩子家,靠的就是心里那点底气。”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我睡着了。
十三岁那年春天,父亲带我去踏青。只带了我和一个小厮,连母亲都没带。我们沿着老黄河的故道走,两岸是新发的柳树,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一片淡淡的烟。
父亲指着一片田地说:“你看,这里从前是河床。河水改道了,就变成田地了。”
我点点头。
“世间的事,就像这河水,”他说,“看起来一直在那儿流着,其实说改道就改道了。你以为安稳的,不一定安稳;你以为靠得住的,不一定靠得住。”
他顿了顿,又说:“惠儿,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不是说你不能靠别人,是说万一靠不住了,你还有自己。”
我那时候不太明白他的话。我家在砀山县是数得着的人家,祖父做过官,父亲也做过官,老宅是三进的大院子,前后有花园,有仆役,日子安稳得像老槐树的根,扎在土里动也不动。怎么会靠不住呢?
但我没有问。我只是点点头,说:“女儿记住了。”
父亲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做忧患。
我十五岁那年,及笄。
及笄礼那天,母亲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掉眼泪。父亲站在门外看着,没有进来。礼毕之后,他让人把我叫到书房去。
书房里还是那样子,明远堂的匾额,焦尾琴,堆满书的架子。父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画。
“这幅画给你。”他说。
我走过去看,是一幅墨梅,画得疏疏朗朗,几根枝条,几朵梅花,旁边题着两句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这是父亲画的?”
他点头:“画了半个月。不是画给外人看的,是画给你的。”
我捧着画,不知该说什么。
“你大了,”他说,“日后总要嫁人,总要离开这个家。这幅画你带着,想家的时候就看看。”
我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还有,”他说,“你记住,嫁了人,你也是张家的女儿。不管遇到什么事,这家门永远给你开着。”
那天晚上,我把那幅画挂在床头,看了很久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画上的梅花影影绰绰的,像真的在开。
十六岁那年春天,母亲说要去城外的宝光寺进香。
“你陪我一起去,”她说,“顺便看看寺里的海棠。听人说那棵海棠是前朝种的,有几百年了,如今开得正好。”
我应了。
去之前,父亲把我叫去,说:“你大了,也该出门走走。只是要记住,你是张家的女儿,一言一行,都要有分寸。”
我说是。
他又说:“外面的人,形形色色,有好有坏。你自小在家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人,但眼睛要亮,心里要明白。”
我点点头。
“去吧。”他说。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惠儿。”
“嗯?”
他顿了顿,摆摆手:“没什么。路上小心。”
那天阳光很好,马车辘辘地驶出渠亭里,驶过田间的小路,往城外的山里去。我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看见远处的山青青的,看见天上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
阿蝉在旁边说:“姑娘好久没出门了吧?”
“嗯。”
“今日天气真好,正好去看看那海棠。”她说,“听说那花开得可好了,像一片红云似的。”
我笑笑,没有说话。
马车越走越远,身后的渠亭里越来越小。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一年春天,和往年都不一样。
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