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祖宅地下室的寒气渗入骨髓。
陈默站在破裂的液氮罐前,白雾如同垂死的巨蟒缠绕着他的防护靴滋滋作响。
罐体裂痕中央,一个标记着GWZ-199X的圆柱形胚胎样本舱若隐若现。
舱内浑浊的培养液中,一个不足掌大的蜷缩胚胎静静悬浮,舱壁传感器显示的数据却令人毛骨悚然:
【脑电**段突发活跃|频率峰值12Hz】。
“成分比对结果!”
陈默的吼声在密闭空间回荡。
技术员颤抖着将样本分析仪屏幕转向他。
两列数据瀑布般并列滚落:
【左侧:GWZ-199X胚胎培养液有机组分】
【右侧:顾晚舟颅内肿瘤**穿刺分泌液分析】
关键指标——神经生长因子(NGF-B)浓度、异常线粒体代谢标记物MT-CO1、特异性细胞外囊泡表面蛋白CD63——相似度99.7%!
“这胚胎…和顾总脑子里的瘤…是同源的?!”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默盯着那串刺眼的编号——GWZ-199X——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噬咬心脏:GWZ…顾晚舟名字首字母?199X…顾晚舟出生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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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护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是唯一的生命证明。
顾晚舟躺在层层无菌帘后,颅骨修补术留下的绷带缠绕着她苍白的脸。
沈砚坐在阴影里,右手掌心那道被幽蓝脉络侵蚀的旧伤灼痛难忍,皮下蓝光如同活物般脉动。
病房里还残留着琥珀共振引发的全息坠楼影像烧灼空气的焦糊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冷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刚刚被迫看完了顾林晚加密日记的全息投影——那里面藏着足以将他撕碎的真相:
他三岁时颅内的致命肿瘤,是生父沈柏年处心积虑植入的“青鸟”人格代码失控的反噬!而顾晚舟,才是沈柏年最初选定的“完美容器”!
就在这时——
病床上,顾晚舟紧闭的眼皮骤然颤动!
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晚舟?!”
沈砚霍然起身,扑到床边。
顾晚舟的睫毛剧烈抖动着,嘴唇无声开合。
突然,她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
但那眼神空洞、茫然,毫无焦点,仿佛透过沈砚,看向某个遥远而虚妄的时空。
然后,一个极其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粘糯腔调,却属于成年女性顾晚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死寂的病房:
“砚砚不怕…砚砚吹吹…痛痛飞飞…”
沈砚如遭雷击!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是他童年被植入代码后,每次承受非人剧痛时,母亲林青鸾抱着他哄慰的专属口诀!
只有他和母亲知道!
顾晚舟怎么可能?!
更恐怖的一幕接踵而至!
顾晚舟裹着纱布的右手,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猛地抬起!
食指指尖渗出一点猩红,那是她用力掐破皮肤渗出的血珠!
她以血为墨,以洁白的无菌被单为纸,手指痉挛着、却无比精准地勾画起来!
线条扭曲而流畅,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性。
一个由无数微小神经元节点组成的核心雏形渐渐显现,神经束的勾连方式带着九十年代生物电路的粗粝感…赫然是“青鸟”初代号实验体的神经网络核心架构图!
与沈砚父亲地下室“摇篮”服务器基板上的原始设计图一模一样!
“晚舟!停下!”
沈砚惊恐地抓住她疯狂作画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
嗡!!!
剧烈的眩晕感如同重锤击中两人头颅!
沈砚和顾晚舟的身体同时剧震!
沈砚的视网膜上,无数画面碎片如同破碎的镜子般炸开、旋转、重组:
冰冷刺目的无影灯…手术器械冰冷的反光…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纤细却稳定的手,正将一张写着“顾晚舟”的婴儿腕带,从保温箱里一个女婴纤细的手腕上解下…同一只手,又将一张写着“沈砚”的腕带,系了上去!
女婴闭着眼睛,浑然不觉命运已被偷换!
而顾晚舟的视野里,画面同样血腥残酷:
同样的手术室场景…一个高大的、穿着无菌服的男人背影(沈砚瞬间认出那是沈柏年!)…他手里拿着一支装着诡异幽蓝色液体的注射器…针尖闪着寒光,毫不犹豫地扎进保温箱里一个男婴娇嫩的头皮!
针筒推进…男婴在睡梦中发出小猫般微弱的痛苦呜咽…那男婴的脸…赫然是沈砚婴儿照片的模样!
“不——!!!”
两人同时发出凄厉的嘶吼,猛地抽回手!
巨大的痛苦和荒诞的真相如同硫酸浇灌心脏!
他们不是宿命的纠缠者!
他们是身份被调换的牺牲品!
沈砚替顾晚舟承受了代码植入的非人折磨,而顾晚舟脑中苏醒的致命肿瘤,本就是她作为“完美容器”与生俱来的烙印!
沈砚踉跄后退,撞翻了输液架,药瓶碎裂一地。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掏出那份从顾林晚墓中取出的、染血的日记残本。
发疯般撕开封皮的夹层!
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卷成细棍状的微型胶卷掉了出来!
“投影仪!快!”
沈砚的嘶吼已然破音。
微型投影仪的光束刺破病房的昏暗,将胶卷内容投射在墙壁上。
画面摇晃模糊,带着老式胶片特有的颗粒感,但内容足够清晰:
还是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产房!
林青鸾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虚弱到了极点,却强撑着精神。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婴(顾晚舟)。
她旁边保温箱里,躺着一个同样新生的男婴(沈砚)。
画面外传来脚步声。
林青鸾浑身一颤,眼中闪过巨大的惊恐和决绝!
她用快到模糊的动作,迅速解下女婴手腕上的“顾晚舟”腕带,系在了保温箱里男婴的手腕上!
同时,她又飞快解下男婴手腕上原本的“沈砚”腕带,系在了怀中女婴的手腕上!
紧接着,沈柏年高大的身影闯入镜头。
他手里拿着那支幽蓝色的注射器,目光扫过保温箱里那个被换上“沈砚”腕带的男婴(真正的顾晚舟),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一件实验品。
他径直走向旁边另一个保温箱——里面躺着被换上“顾晚舟”腕带的女婴(真正的沈砚)。
就在沈柏年的针尖即将刺入女婴(沈砚)头皮的瞬间!
“住手!”
镜头剧烈晃动,伴随着林青鸾凄厉的尖叫!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个保温箱前!
“滚开!”
沈柏年粗暴地推开她!
林青鸾重重摔倒在地,绝望地看着沈柏年的针尖,最终还是狠狠扎进了那个系着“顾晚舟”腕带的女婴(沈砚)头顶!
幽蓝的液体被缓缓推入。
女婴(沈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而保温箱里那个被换上“沈砚”腕带的男婴(顾晚舟),依旧安静地沉睡着。
林青鸾瘫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念着:“砚砚…我的砚砚…”
录像到此中断。
墙壁上最后凝固的画面,是林青鸾泪流满面的绝望特写。
沈砚瘫倒在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原来…他才是母亲林青鸾的亲骨肉!
而顾晚舟…是沈柏年的血脉!
母亲调换腕带,是想保护真正的儿子(沈砚)免受亲生父亲的毒手!
却阴差阳错,让沈砚替顾晚舟承受了代码植入之苦,而顾晚舟则背负了“完美容器”的原罪!
二十年的恨与纠缠,原来是一场至亲策划的残酷错位!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
亚伦·科恩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焦糊和血腥的气息闯了进来!
他半边身体的衣服被烧焦,露出下面灼伤溃烂的皮肉,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疯狂!
他手中死死攥着那枚封存幽蓝物质的琥珀,琥珀此刻正散发着灼热的高温和刺目的幽光!
“青鸾…我的青鸾…我终于能完成你的夙愿了…”
亚伦痴迷地看着琥珀,又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锁定病床上陷入意识混乱的顾晚舟!
“完美的容器…沈柏年的血脉…只有你才能让青鸾重生!”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亚伦发出一声非人的狂笑,将那块灼热的琥珀狠狠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以吾身为祭坛!意识!转移!”
他嘶吼着古老拗口的音节!
轰!
琥珀接触皮肤的瞬间,幽蓝的物质如同活物般沸腾!
刺目的蓝白色火焰“腾”地从亚伦全身窜起!
他瞬间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
而在那扭曲翻滚的烈焰中心,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性虚影——林青鸾的轮廓——被强行从琥珀中“剥离”出来!
虚影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抗拒,却身不由己地被火焰的力量裹挟着,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病床上的顾晚舟!
“不——!!!”
沈砚目眦欲裂,扑向顾晚舟!
终究迟了一步。
林青鸾的虚影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没入顾晚舟的眉心!
顾晚舟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猛地弓起!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
下一秒,她睁开了眼睛。
眼神不再空洞,不再迷茫,而是沉淀着岁月沧桑的、洞悉一切的深邃与悲悯。
她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扑到床边、满脸泪痕和绝望的沈砚脸上。
然后,一个完全不属于顾晚舟的、柔和而疲惫、带着母亲特有温暖腔调的声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起在死寂的病房里:
“阿砚…我的儿子…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沈砚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这个声音…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属于母亲林青鸾的声音!
“妈…?”
沈砚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顾晚舟的脸,却又像怕碰碎梦境般缩回。
话音未落——
“呃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要将头颅活活劈开的剧痛,猛地从沈砚的右侧太阳穴深处炸开!
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席卷全身!
他眼前一黑,重重跪倒在地!
嗡!
他太阳穴皮下,一个极其微小的、连最精密的扫描都无法探测到的植入芯片残留点,此刻正疯狂闪烁起刺目的血红色警示光!
一行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信息流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警告:检测到同源脐血宿主(匹配率100%)!】
【强制神经链接协议启动!】
【载体:沈砚(受损旧体)—顾晚舟(新生容器)】
【同步率:1%…5%…15%…】
“啊!!!”
沈砚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太阳穴处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搅动穿刺!
病床上,占据着顾晚舟身体的林青鸾(意识)发出惊呼:
“阿砚!”
就在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沈砚的瞬间——
异变再生!
顾晚舟脖颈侧面,那几道幽蓝色的脉络如同被惊醒的毒蛇,骤然暴起!
它们撕裂皮肤,带着细微的血珠和幽蓝的荧光,化作数条实质化的、半透明的能量神经束,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精准地射向沈砚因为剧痛而死死按着太阳穴的右手!
噗嗤!
幽蓝的神经束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沈砚掌心那道早已被蓝脉侵蚀、皮开肉绽的旧伤之中!
“呃!”
沈砚的身体瞬间僵直!
翻涌的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粘稠的、意识被强行侵入和链接的异样感!
他的视网膜上,顾晚舟(或者说林青鸾)的脸开始模糊、扭曲…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再次汹涌而来:
婴儿保温箱刺目的灯光…童年独自在空旷实验室的恐惧…母亲坠楼时呼啸的风声…还有…手术台上,冰冷的探针刺入顾晚舟颅内的画面…
这些属于顾晚舟的、或者说此刻正占据顾晚舟身体的林青鸾的记忆碎片,正通过这诡异的蓝脉神经束,疯狂地涌入他的大脑!
而顾晚舟(林青鸾意识)的身体也剧烈颤抖起来,她的视野里,同样充斥着沈砚的记忆:
被植入代码时的地狱剧痛…得知被调换身份的绝望…对母亲刻骨的思念…以及…对顾晚舟那份在谎言与伤害中扭曲生长的、无法割舍的复杂情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死死交缠。
身体被幽蓝的神经束物理连接,记忆与意识在痛苦中疯狂对流、撕扯、融合。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那幽蓝神经束如同活物般搏动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嗡鸣。
脐血的同源召唤,跨越了□□与记忆的屏障,将这对被命运残酷捉弄的“兄妹”(生物学上)/“母子”(情感与伦理上)的意识,用最痛苦的方式,强行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