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纳帕海的清晨,湖面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车队收拾营地时格外仔细,按照沈牧野的要求,所有垃圾都带走,篝火的灰烬用土掩埋,尽量恢复草地的原貌。江以南的相机已经彻底晾干,小斌甚至帮忙清理了镜头里的水渍,现在拍照时会有极细微的“滋滋”电流声,但能用了。
“等回到香格里拉,我帮你彻底修好。”小斌认真地说。
江以南道了谢,把相机小心地收进背包最里层,和姥姥的相册放在一起。
今天的行程是前往雨崩——那个藏在梅里雪山脚下,只有徒步才能到达的村庄,车只能开到西当温泉,剩下的路,要靠双脚。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不是修葺完善的景区步道,是真正的马帮小道,路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有些路段陡峭得需要手脚并用。海拔一直在三千五以上,每走一步,肺都像被挤压着。江以南的背包并不算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肩带仿佛嵌进了肉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沈牧野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健。他背的包最大,装着一部分公共物资,却看不出疲惫。大刘断后,阿雅和小斌在中间,江以南被安排在阿雅前面,沈牧野的后面,一个被保护的位置。
“不舒服就说。”出发前沈牧野只说了这一句。
江以南咬着牙,没说话。约法三章第二条:不拖后腿。她不停调整呼吸,看着前方沈牧野的背影,跟着他的节奏,他的登山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那声音成了她前进的节拍器。
沿途的景色是壮美的,参天的古木,虬结的树根裸露在地表,厚厚的苔藓覆盖着岩石,偶尔有松鼠蹿过,甩着蓬松的尾巴。远处,雪山始终在视野里,随着角度的变化,露出不同的面容。
但江以南无暇欣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脚下的路,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上。
四个小时后,她开始出现明显的高反症状。头疼,恶心,眼前偶尔发黑。她悄悄从腰间的氧气瓶吸了几口,稍微缓解,但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休息十分钟。”沈牧野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停下。
大家放下背包,瘫坐在地上。江以南靠着树干,感觉天旋地转,她闭着眼,听见沈牧野走近的脚步声。
“喝水。”一个军用水壶递到她面前。
她睁开眼,接过,水是温的,加了葡萄糖,甜丝丝的,她小口喝着,不敢喝太快。
“还有多远?”她问,声音沙哑。
沈牧野看了看天色:“大概三小时。”
江以南的心沉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三小时。
“把包给我。”沈牧野说。
“不用。”江以南立刻摇头,“我能行。”
沈牧野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额头全是汗,但眼神很倔。
他没再坚持,只是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条能量胶:“吃了。”
能量胶的味道很奇怪,黏腻甜腻,但吃下去后,确实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
再次出发时,沈牧野放慢了速度。他会在难走的地方停下来,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握住她手腕时,传来稳定的力量。江以南没有拒绝,每一次被他拉起,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草木的气息,那气息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
下午三点,天色突然变了。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笼罩,高原的雨来得毫无预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成了倾盆大雨,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打滑。
“快走!前面有躲雨的地方!”沈牧野的声音在雨声中传来。
大家加快脚步,江以南的体力已经透支,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挪动,雨模糊了她的视线,脚下的泥浆让她举步维艰。
在一个陡峭的下坡处,意外发生了。
她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落,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她看见泥水朝自己扑来,看见前方沈牧野猛地回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
然后,一股大力将她拽了回来。
沈牧野抓住了她的背包带,用力一拉,将她从滑落的边缘扯回。惯性让他自己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砰”的一声闷响。
江以南站稳,惊魂未定地转身,沈牧野靠在岩石上,脸色瞬间苍白,但他很快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没事吧?”
“我没事,你——”江以南看见他后背的冲锋衣上,有一块明显的泥印,中间的颜色更深,像是……渗了血。
“继续走。”沈牧野打断她,转身继续前行。但他的步伐明显有些不稳,左手一直按着右侧肩膀。
雨越下越大,大家终于赶到一处废弃的牧人木屋躲雨,木屋很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生火,换掉湿衣服,江以南缩在火堆旁,浑身发抖。她悄悄看向沈牧野,他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大家,正试图脱掉湿透的上衣,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眉头紧锁。
江以南站起来,走过去。
“我帮你。”她说。
沈牧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以南绕到他身后,小心地帮他拉下拉链,褪下湿透的冲锋衣和里面的速干衣,当他的后背完全露出来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右侧肩胛骨的位置,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正在蔓延,中间有破皮,渗着血丝,在周围几处旧伤疤的衬托下,这片新伤显得触目惊心。
“对不起……”江以南的声音哽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流。
如果不是为了拉她,他不会撞到岩石。
如果不是她体力不支拖慢速度,他们可能早就到了避雨处。
都是她的错。
沈牧野转过头,看见她满脸的泪水和雨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微地,笑了。
那是江以南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很淡,几乎只是一个嘴角上扬的弧度,但眼角的细纹温柔地展开,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春痕。
“比这严重的伤多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雨后的湿气,“哭什么。”
江以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了堤。
沈牧野看着她哭,没有安慰,只是转过身,把后背对着她:“药在阿雅包里。”
江以南抹了把眼泪,去找阿雅拿了药膏,她跪在他身后,小心地把药膏涂在淤青处。药膏是清凉的薄荷味,她的手指温热,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两个人都微微一顿。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了。”她低声说。
沈牧野重新套上干爽的衣服,火堆噼啪作响,屋子里很暖和。大刘煮了一锅速食汤,大家分着喝,热气腾腾的汤下肚,终于驱散了寒意。
雨渐渐小了,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雨崩村。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背后就是巍峨的雪山。他们借宿在一户村民家,主人是一对老夫妇,不会说汉语,但笑容淳朴。晚饭是简单的糌粑和土豆炖肉,大家吃得格外香。
晚上,江以南和沈牧野被安排在二楼同一间客房,房间有限,只能这样分配,再加上阿雅有些生病,需要隔离开来。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沈牧野让她先洗漱。江以南用热水擦洗了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躺到靠窗的床上。窗外,雨后的夜空清澈如洗,星星格外明亮,雪山在夜色中只剩下巨大的黑色剪影,沉默地守护着这个山谷。
沈牧野洗漱完出来,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T恤。江以南看见他肩膀的位置,药膏的痕迹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
“还疼吗?”她问。
“没事。”他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拿出地图和笔记本,借着昏暗的灯光查看明天的路线。
江以南侧躺着,看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影子,此刻的他,卸下了白日里的所有防备和坚硬,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旅人。
“沈牧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今天……谢谢你。”她说。
沈牧野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说:“不用谢,毕竟我是队长。”
这句话他说过,在纳帕海边,但这一次,语气不同,少了一些刻意的疏离,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吗?”江以南问,“把自己放在最后。”
沈牧野合上地图,靠在床头,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天花板,良久,才说:“洛桑以前总说,当哥哥的,要走在最前面,也要走在最后面。”
这是他在篝火晚会后,第二次主动提起洛桑,语气平静,但江以南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
“你们……很像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像。”沈牧野说,“他爱笑,爱闹,胆子大,什么都敢试。我……”他停顿了一下,“我比较闷。”
江以南想起阿雅手机里那张照片,照片里勾肩搭背笑着的五个人,中间那个笑容灿烂的藏族青年,就是洛桑。
而站在旁边的沈牧野,虽然也在笑,但眼神里已经有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阿雅说,”江以南轻声说,“我和洛桑……有点像。”
沈牧野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汇。他的眼睛很深,像这雨崩的夜,藏着太多秘密,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
“是有点。”他最终说,“都倔。”
江以南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
“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沈牧野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这点,很像。”
江以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雪山静默,星空无言。
“睡吧。”沈牧野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
江以南闭上眼睛,她听见他调整睡姿的声音,听见他因为牵扯到伤口而轻微的吸气声,听见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在这个只有两张床的小房间里,她和这个沉默的男人,只有一步之遥。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膏味,能听见他的每一次呼吸。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黑暗中,她轻声说:“晚安,沈牧野。”
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低沉的回应:
“晚安。”
两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雨崩的夜里。
而她不知道,在另一张床上,沈牧野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隐约的木纹,很久很久。
肩上的伤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有一种陌生的,轻微的松动。
像冻结了许久的冰层,被春日的第一缕风,吹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