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桑吉的河谷后,车队继续向南行驶了三天。
海拔越来越低,空气明显变得湿润温暖,道路两侧的植被也从高山草甸逐渐变为茂密的针叶林,偶尔能看见成片的竹林。
按照沈牧野的计划,今天他们将抵达巴拉格宗,那片以峡谷、雪山和原始森林闻名的地方。
然而高原的天气永远不按计划出牌。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过了中午,天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厚重的棉被,沉沉地压在山头上。
空气变得闷热潮湿,连风都停了,山林里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不对劲。”沈牧野盯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空,眉头紧锁。
对讲机里传来大刘的声音:“野哥,这天气看着要下大雨啊,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沈牧野看了看导航:“前面十公里有个村庄,加速开,尽量赶在下雨前到。”
然而他们还是慢了。
下午两点,第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是滚雷的轰鸣,像有巨兽在天穹深处咆哮。几乎在雷声响起的瞬间,暴雨倾盆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成千上万颗石子同时砸落,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也只能勉强维持几秒的清晰视野,很快又被瀑布般的水流淹没,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车灯在雨幕中只照出一片混沌的白光。
“减速,保持车距。”沈牧野的声音在对讲机里依然平稳,但江以南坐在副驾驶座上,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车队在暴雨中缓慢前行,山路开始变得泥泞,轮胎不时打滑。江以南紧紧抓住扶手,看着窗外模糊的、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世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前方路面出现了一个急转弯,沈牧野减速,打方向盘,车轮却突然失去了抓地力,暴雨已经将表层土壤泡软,下面的路基在连日雨水的浸泡下早已松动。
车子猛地一歪。
江以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倾斜,她听见轮胎空转的刺耳声响,听见泥土塌陷的闷响,听见沈牧野低低骂了一声。
然后,车子停住了,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向□□斜了至少三十度。
“别动。”沈牧野的声音很冷静,但江以南听出了那冷静下的紧绷。
她僵在座位上,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侧窗,看见前轮已经完全陷入了一个深坑里。坑的边缘还在不断塌陷,泥水裹挟着碎石,哗啦啦地往坑里流。
对讲机里传来大刘急促的声音:“野哥!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我看见你车歪了!”
“前轮陷了。”沈牧野简短地回答,“你们停车,别过来,这段路可能不稳。”
“收到!我和阿雅下车看看!”
沈牧野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江以南:“待在车里,锁好车门。”
“你去哪儿?”
“勘察情况。”他已经推开车门,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江以南看见他弯腰钻出车外,黑色冲锋衣在雨幕中很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雨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勉强看见沈牧野蹲在陷坑边,用手电筒照着坑底。闪电不时划过天空,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她看见他的侧脸,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江以南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耳边咚咚直跳。她想起沈牧野说过的话,“可能会有危险。高原天气多变,路况复杂,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但现在真的发生了,她还是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刘焦急的声音:“野哥!刚收到气象预警,上游有山洪!就在我们这片区域!得赶紧撤!”
江以南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车外,沈牧野已经站起身,正用对讲机和大刘通话,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的动作,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仰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然后,很短暂地,他握着手电筒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在江以南眼里,却被无限放大。她忽然想起阿雅说过的话,“洛桑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车门被拉开,沈牧野钻了回来。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车厢里瞬间弥漫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情况怎么样?”江以南问,声音有些不自觉的发颤。
沈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拧动车钥匙,尝试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阵徒劳的轰鸣,前轮在泥坑里空转,溅起更多的泥浆。他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失败,他下颌的线条就绷紧一分。
最终,他松开钥匙,双手重重拍在方向盘上。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暴雨敲打车顶的轰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江以南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她想起在雨崩那晚,他说过的那句话,“因为停下来,会更难受”。
现在,他们被迫停在了这里,停在了和七年前相似的暴雨里。
“沈牧野,”她轻声问,“你还好吗?”
沈牧野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江以南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那是恐惧,是创伤被强行撕开的疼痛,是以为自己已经愈合、却在同样情境下再次裂开的伤口。
“你和阿雅先跟大刘的车撤。”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你呢?”
“我处理完就来。”
“怎么处理?”江以南的声音提高了,“车陷这么深,你一个人怎么弄?”
沈牧野转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滴,像眼泪,但不是。“我有办法。你们先走,山洪随时可能下来,这里太危险。”
“我不走。”江以南说,语气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坚决。
沈牧野愣住了。
“约法三章第二条,”江以南看着他,“不拖后腿。但我没说过可以丢下队友。”
“这不是丢下,这是——”
“是什么?”江以南打断他,“是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和七年前一样的情况?沈牧野,你看清楚,我不是洛桑,你也不是七年前的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两人之间。
沈牧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江以南,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毫不退缩的光芒。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洛桑笑着说要去看海,洛桑在暴雨中朝他挥手,洛桑被泥石流吞没前的最后一个眼神……
“不行。”他摇头,声音嘶哑,“你必须走。”
“那就一起想办法。”江以南解开安全带,“车上有千斤顶,有拖车绳,有大刘他们帮忙。我们试过了再走,来得及。”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大刘的声音,背景是呼啸的风雨声:“野哥!我和小斌过来了!带了千斤顶和拖车绳!阿雅在车上随时准备接应!”
沈牧野看向车窗外,雨幕中,两个模糊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来。大刘扛着千斤顶,小斌抱着拖车绳,两人的冲锋衣在暴雨中鼓胀如帆,每一步都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拿起对讲机:“注意脚下,这段路不稳。”
“明白!”
江以南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在下巴处汇聚,滴落。他的眼神依然沉重,但那种破碎的东西,似乎被什么东西稍稍缝合了一些。
“沈牧野,”她轻声说,“我们可以做到的。一起。”
沈牧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挣扎,有恐惧,但最终,在那一片混乱中,江以南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是一种终于不再独自面对的、如释重负的脆弱。
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明确。
“好。”他说,“一起。”
车门再次打开,暴雨和狂风灌进来。但这一次,江以南没有坐在车里等,她抓起车座下的雨衣,套在身上,跟着沈牧野钻出了车外。
雨砸在脸上,生疼。风大得几乎站不稳。泥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但江以南没有退缩,她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和沈牧野一起抬出千斤顶。铁器冰冷沉重,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得麻木,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大刘和小斌赶到了。四个人在暴雨中默契地分工,大刘和小斌清理陷坑边缘的浮土,沈牧野安装千斤顶,江以南打着手电筒照明。
“左边!左边再垫块石头!”
“千斤顶要垂直!不然会滑!”
“拖车绳挂这里!对!扣死!”
呼喊声在暴雨中破碎,又被风雨声吞没。每个人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水,但动作没有停。闪电一次次照亮他们的身影,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江以南看见沈牧野跪在泥水里,双手用力扳动千斤顶的摇杆,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他的表情专注得近乎狰狞,仿佛在和整个天地对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那不是雷声。
是水声。
巨大的、汹涌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水声。
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他们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上游的峡谷,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是什么。
山洪来了。
“快!”沈牧野的声音撕裂了雨幕,“最后一遍!准备拖车!”
大刘和小斌冲回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拖车绳绷紧了,在暴雨中发出嘎吱的声响。沈牧野跳回驾驶座,江以南跟着钻了进去。
“抓紧。”沈牧野只说了两个字。
他踩下油门,引擎发出咆哮。前轮在泥坑里疯狂空转,溅起的泥浆糊满了整个挡风玻璃,拖车绳绷得笔直,几乎要断裂。大刘的车也在发力,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冒起青烟。
远处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江以南紧紧抓住扶手,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念:姥姥,保佑我们。桑吉,保佑我们。洛桑,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这个一直替你活着的人。
“啊——!”沈牧野发出一声低吼,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爆发,是七年来的所有愧疚、痛苦、自责,在这一刻全部化为力量。
车子猛地一颤。
然后,在泥浆飞溅、引擎嘶吼、拖车绳嘎吱作响的交响中,陷在深坑里的前轮,一点一点,挣脱了泥泞的束缚。
车子回到了路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游的洪水抵达了。那不是普通的水流,那是一堵墙,一堵由泥浆、石块、断木组成的、高达数米的墙,它咆哮着冲出峡谷,吞噬了沿途的一切。
大刘的车已经掉头,拖车绳还连着。沈牧野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跟在大刘车后,朝着安全的方向疾驰。
江以南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刚才陷车的地方,已经被浑浊的洪水完全淹没。那些他们垫在车轮下的石块,那截被遗弃的拖车绳,那个深坑,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汹涌的、愤怒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大水。
车子在暴雨中狂奔,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引擎的轰鸣。江以南转头看向沈牧野,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依然紧绷,但那种破碎的恐惧,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却真实存在的平静。
他不再发抖了。
江以南想,也许有些伤口,不是靠逃避来愈合的。
而是要在同样的大雨里,重新站起来一次。
这一次,带着不同的人。
走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