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裕珩半个身子都探出鼓外,企图去拉扯那团红布,勾不到。
他不会水,下去也没办法捞萧苑上来,还极有可能成为累赘。
红布不再有任何动静,王裕珩脸色惨白,神情怔怔:“萧苑!”
侍卫破开人群,砸了几道门搭做简易木桥到鼓面,领头的刚来到王裕珩身边就被丢尽水里:“赶快给我救人!”
临岸,一小孩正拿着小竹篓兜水玩,旁边突然传来破水声,接着一个人就被丢到了岸上。
殷渊从容上岸,淡淡撇去一眼,原本准备大叫的孩童就跟哑了一样,发不出声音,转身跟傀儡一样离开。
他手指点在萧苑腹部,缓缓上移,抚摸过青年脆弱的喉结,停在他唇上。
萧苑偏头吐出一口水,脑子还是很昏涨,他又倒了回去,眼睛移向已经站起身的殷渊,似乎不想看见他,他闭上眼,口中喃喃:“妖精。”
殷渊眯起眼,语气冰冷:“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吗?”
他俯下身,轻拍萧苑脸颊:“你请的人把将军府搞得乌烟瘴气,这我还没跟你算账。”
道士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他丢了个幻境给李祁正瞎琢磨,这几天都在江水里躲清静,却意外救了这小子。
这话说的太过理所当然,萧苑忍不住白他一眼,躺在地上有气无力道:“那是我家,我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眼皮子还酸的很,萧苑重新闭上眼睛,安下心来,这妖精还肯救他,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要他性命。
“既然是你家,为什么不敢回来?”他凑近了问:“你怕我啊。”
温热的气息抚过他侧脸,萧苑撇过脸,不太自在。
“将军府阴气旺盛,你把小小埋在那,它投不了胎。”殷渊重新直起身,理了理粘黏在一起的衣袖。
萧苑怔住,小小是那只狗。他还没忘了点燃那团火的火星,就是小小坟被迁走。
“你暂时不想回来也没关系,但不要忘了,后日便是十五了。”殷渊撂下这句话,转身滑入水中,悄没声的,没惊起一点水花。
等萧苑再睁开眼时,身边早已没人了。
身上背负着的莫名压力骤然消失,他攒了些力气从地上爬起,王裕珩肯定要急疯了。
正如他预想,他赶到时,王裕珩正用佩剑抵着侍卫喉咙,斥骂他们护卫不利。
一见了他,立马丢下剑,要来搀扶脸色苍白的萧苑:“你吓死大哥了。”
“这不是没事吗。”萧苑无力笑笑。
王裕珩见他疲倦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派人将他送回王宅,他则留下处理烂摊子。
前些日子做生意独断了些,将人逼急,疯起来要将他拖下水。
王裕珩抽出旁边侍卫的刀,架在被俘获的刺客脖子上。
他太自负了,给了这群蝼蚁一丝希望,险些丧命不说,连萧苑都被他连累。
雪光一闪,一道血迹飞溅在帷帐上。
王裕珩在外调查遇刺一事,彻夜没有回府,地盘要大换血,身边手脚不干净的人要清理,他实在分身乏术。
他这么个大忙人没病倒,早早回去修养的萧苑倒是遭了倒春寒,烧起高烧来。
病来如山倒,萧苑这一病便不起了。
蔫蔫躺在床上,整日喝着珍贵的苦药,脑子时时发胀酸痛,早已把殷渊说的话抛到九霄之外。
时至十五,被轰隆炸响的惊雷吵醒,萧苑才猛然想起这么一回事,他披了衣出门,正巧一道紫电劈在院中海棠树上。
粗壮的树被劈成两半,倒在院墙头,地上还散落不少焦黑的树枝。
天空中还不时传来阵阵闷雷,萧苑不得不信——十五这日他不供奉那妖精,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萧苑跟下人要了匹快马,留了话给王裕珩,便扬鞭朝将军府赶。
像是早知道他会回来似的,李福带着丫鬟候在门口,还没等萧苑进门,手里就多了三柱香。
萧苑稀里糊涂拜完才被松了一口气的李福搀进去。
夜里惊起,又在寒风里疾驰许久,萧苑手脚冰凉,头脑愈发昏涨,回了自己屋,安排下人去打热水来。
想到什么,他又踏进那间院子。
院子里的一处角落布满红线,线上牵着铃铛,还贴着黄符,萧苑看不懂,转而看向里面打坐着的李祁正。
“你把他怎么了?”
殷渊半躺临池的秋千上,时不时被风吹的荡一下,闻言,懒懒看向萧苑:“他进了这院子就疯疯癫癫地把自己关进去了。”
“不关我的事。”秋千摆动幅度大了点儿。
萧苑看着没骨头一样躺在秋千上的殷渊,这鬼话他自然不信,他面色黑沉:“天雷是你干的吗?”
殷渊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抬头看向恢复平静,繁星点点地夜空,笑道:“我可没这么大的神通。”
“你问的我都答了,病还没好就早些回去歇息吧。”他说完这句便不在理会萧苑,起身回到那间祠堂。
萧苑本就是强撑,夜风一吹更觉喉咙疼痛。
殷渊的话糊弄三岁小孩还差不多,或者他根本就是在把他当小孩糊弄。
萧苑自嘲一笑,就算被糊弄,他也没任何办法。
萧苑派人将李祁正解救出来,等他清醒过来就将人打发走。
爹娘走了,将军府没了他牵挂的人,不如早日回边疆去。
至于这妖精,他不来取自己性命只要供奉,那便每月给他供三柱香便是。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妖精本事大着,与他抗争,无疑蜉蝣撼树。
萧苑回了自己屋便栽倒在床上。
半夜又起了热,萧苑不自觉将裹紧的被褥推开,将手脚露了出来。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原本安静的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殷渊将他露出的手脚塞回去,随后便化为原型,钻进萧苑用体温烘热的被窝,冰凉的蛇体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安分睡下了。
生病的人暖的像火炉,殷渊从不会委屈自己,团在萧苑紧实的腹部睡得踏实,可怜萧苑一整夜腹部发谅,早上醒来时还有些哆嗦。
手触到一片冰凉,萧苑僵在原地,迟疑地掀开被子,才发现他腹部团着一条蛇。
白色的鳞片泛着斑斓的彩光,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煞是好看,萧苑呆在原地。
他从小养过大大小小的宠物,都没能活多久,其中养的最久的就是蛇和狗。
小蛇通体洁白莹润,萧苑给它起名珍珠,小狗捡到时还没出月子,蜷在掌心丁点大,萧苑给他起名小小。
这俩只动物伴他长大,十六岁的某个清晨,那条总是窝在他被窝里的蛇不见踪影。
随后,没几个月,小小也老死过去。
十六岁那年是他最难熬的一年,唯一的安慰便是好久不见的父亲从边疆回来。
十七岁,萧苑又在某天毫无征兆地被父亲打发到边疆。
现在,少年时遗失的那只宠物重新卧在他身上,萧苑轻轻触碰他仿佛重新沐浴到曾经的日光。
时隔几年,萧苑摸蛇的手法难免生疏,白蛇被他惊动,挺起蛇头,丝丝吐着信子,赤红的眼珠直直盯向萧苑。
“珍珠?”萧苑试探着伸手,意料之内地被轻咬了一口。
白蛇游进被窝,不一会儿被子隆起一团。
萧苑眼睛瞪大,看呆了。
在殷渊从被子探出头来,睁着一双猩红眼睛看向他时,他更是如遭雷击。
珍珠就是殷渊!
萧苑久久不动,殷渊也不管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总之没被吓到晕过去。
他坐在床上将因为钻被窝而有些散乱的长发理好,对床边这尊石像视而不见,径直起身。
刚迈开步子,一股有些粗鲁的拉力就牵制住他,殷渊只好停下来,回头对上萧苑的目光。
视线刚交错,萧苑就狼狈低头:“等等......别走。”
殷渊从来不是听话的乖蛇,抽出自己的衣服,赤着脚就走了出去。
窗外树叶沙沙,萧苑终于回过神,他的珍珠是蛇妖,他的珍珠还化形了......
他的珍珠还是救了他太公的恩人!
对了,珍珠去哪儿了。
萧苑匆忙起身,才发觉脚麻,一瘸一拐抱着点子希望走向那院子,看到殷渊正荡着秋千晒太阳,才松了一口气。
背后有阴影笼上来,殷渊没有回头,一双手臂自后搂住他,有人在他耳边轻唤:“珍珠。”
殷渊浅声应了。
萧苑如释重负,搂着这缕阳光,回家后那点身若浮萍无所依的孤寒,被曾经熟悉的温暖驱散。
无论珍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从小养大的珍珠。
只是......
萧苑拥着怀里硬邦邦的躯体,有点想念珍珠盘在他指间的滋味。
不能盘了,好可惜。
“珍珠,为什么要叫殷渊,是你本来的名字吗?”
殷渊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萧苑手臂大大小小的疤痕上,回他:“以前没有名字,随意取的。”
“为什么姓殷?”萧苑嗅到他发间清香,手脚不老实地缠起他头发来。
他本就该只道他家小蛇的一切。
“我来自殷山。”
就这么一句。
他的姓名,一份来处,一份归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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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