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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将军呐,他不行

陈五的手指用力地攥紧信笺,苍劲有力的四个字随着纸张褶皱而扭曲。她的胸腔发出沉闷的咯咯声。

信笺不偏不倚丢进火盆,连同冥纸一同化为灰烬。

她对着火光,冷着脸:“陈知礼,你算计我。”

没有询问,她用的是陈述。

她至今都不清楚陈知礼在京城除了做官还做了什么,潜意识告诉陈五,他背后所牵扯的事情严重到必杀他灭口。他应是知晓自己的结局,还知晓陈五也会被连累。

一旦发现陈知礼遇害,陈五作为他死前的唯一证人,必须接受层层审问。

不知情的陈五能说什么?说他俩共饮,她会傻傻的承认那写了梗概的纸上的字迹是自己的。不管陈五是不是和陈知礼的死有关,陈五都会和逆臣徐崇岳扯上关系。

整件事情对陈五来说,是个死局。

可死局莫名有了个小缺口。

贺明苍出现了。

把毫不知情的陈五拉了出来。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用了何种手段,但陈五大概明白了一点,贺明苍是在保她。

“罢了,死者为大,我不和你计较了。”反正她也瞒了他,陈知礼到死都以为她是陈家四郎。

“总之,”陈五拿起另外一杯酒,手略微一倾,酒斟进已熄灭的火盆中。

“到此为止吧。”

她已经收拾妥当。

经此一事,京城对陈五来说危机重重。她惜命,她也有自知之明。贺明苍帮她,也是因陈五对贺明苍有利用价值。可图的是何,她不想去关心。

眼下趁着无人打搅,走为上计。

她托街坊大娘留给了阿武一封书信,那小孩见她迟迟不出现,定会来寻她。

信上写明了她的不辞而别,称她有要事离京,交代他等凌霄门和凌月教赔她的茶馆选好址,让他当掌柜暂且经营着。

说是这么说,但她下定决心不会再进京。她也不会回陈家村,她会去找一处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天光乍现,城门开启,她起身离开。

陈五的行囊只有一个小包裹,就如同五年前她初入京城。只身一人,一个包袱。

走至晌午,回头山峦叠嶂,已然看不清京城的模样。

烈日正当空,前头不远处有间小茶水摊子,陈五索性买了一碗茶,就着自己带的芝麻馕饼解决午食。最近的城镇估摸着黄昏才能走到,她对住的地方不怎么挑,要是真赶不上,她找处破庙也能将就一晚。

塞完最后一口饼,抓起桌上的包袱一甩,没有甩动。奇怪,怎么自己的包袱瞬间沉到这般地步。

一回头,胡饼差点喷出来:“唔……虞夫人!”

虞文姝一身简约的淡赭襦裙,明眸皓齿,冲陈五扬手:“陈老板,好巧呀。”

怕是不巧吧。

陈五硬生生吞下那块没怎么嚼的胡饼,扯扯自己的包袱。这女的什么怪力,包袱竟扯不动。

“呀,抱歉啦。”纤纤玉指终于松开了陈五的包裹。

“夫人这是……一个人出来?”陈五环顾四周,生怕哪个树干后头探出来一个阴笑的脑袋。

虞文姝摇头,翠绿的耳坠轻轻摇晃,给她增添了几丝俏皮灵动,陈五眼尖,只看到了一只。

“今日我与我家侍女去这附近山上的庙里烧香,替我家将军祈福。”

祈福?祈什么福?

这附近,陈五没记错的话,远近闻名的只有一座送子娘娘庙。陈五恍然大悟。

贺明苍,他不行啊!

“可是,回程路上发现我的耳环丢了一只。虽不值几个钱,但那是阿娘遗物。”她微微努嘴,我见犹怜。

谁人不爱美人,陈五见她这般样子,心生不忍:“那定得找到呀!”

“侍女随车夫去寻了,眼下,我就只能在此等候啦。”虞文姝唤来茶铺老板,上了一壶茶,又道,“陈老板若是不急,陪我坐等会吧。”

直接拒绝有点过意不去,陈五摸着桌沿坐下,眼眸仍旧警觉。

她稍加思索,问虞夫人:“多日未见贺将军,敢问夫人,贺将军这是发生何事了?”

“我只知陈老板被大理寺召走那日,夫君被圣人责罚,闭门思过。”虞文姝像是个没心眼的,全盘道出,“原先以为陈老板是夫君请至府上的宾客,没想到是被他拘禁。此事乃夫君之过,妾身代他乞恕。”

陈五摆手,这和内眷女子无关。留政文之前所说不假,的确是能放宽心了。她有足够时间离开京城。

虞文姝:“不过话说回来,陈老板这是?”

“我啊,回家探亲。”

虞文姝疑惑的啊了一声,道:“怎是在这个时节?”

不是中秋也不是岁首,好端端的在快入伏的日子里回家探亲,是个人都会诧异问一声。

“家中来信,我那小妹好像和我妹夫闹了矛盾,赌气归家。我打小和小妹亲,回去劝劝。”陈五不敢拿家中老小打幌子说什么病危,还不如拿自己开涮。

虞文姝眼眸一闪:“原来,是这样啊。”

陈五嘿嘿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挠挠耳侧。一阵眩晕感袭来,顿感自己头重脚轻:“我……我怎……”

她两眼一闭,脑袋瞬间没了支撑朝着桌子砸去。

一只纤纤玉手稳稳地托住陈五的下颚。

虞文姝另一只手撑着脸庞,小声道:“陈老板?”

“陈老板,陈老板?”

陈五已然陷入了昏迷。

虞文姝低头含笑。

这个家,没她可怎么办哟。

她把陈五的包袱甩在背上,双手置于他的脖颈和膝弯处,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来。

“喂,这位娘子。”

虽没有听见前面陈五和虞文姝在说什么,茶铺老板狐疑地看着眼前这幅怪异画面,还是站出来问了一声:“这是在作甚?”

虞文姝微微欠身,含情脉脉地看着怀里的陈五:“这是小女的童养夫,今早儿和我闹了别扭赌气出走,我又劝不住他,小女子没法,只能……只能用这种方式先带他回去了。”

店家见她一副潸然泪下的表情,我见犹怜,忙安慰她道:“哎,快些回去好生劝劝吧,夫妻间哪有什么隔夜话呢。”

虞文姝连连点头,朝着茶铺一侧走去。

茶铺里的人见虞文姝离去,连连咋舌:“这如花似玉的娘子,啧!这小郎君真不知足!”

“怕是乳臭未干啥都不懂吧。”

“哈哈哈……”

虞文姝哼着小曲儿拐进一条无人小径。

远处,秦科坐在马车上,看着虞文姝像是扛麻袋般,轻而易举地把昏迷的人丢进马车里,一脸无法言说的表情。

陈五闭着眼,意识昏沉,耳畔隐约听到了几句男女对话。

“怎么还不醒,你用了多少剂量?”

“怎么,不信我医术?”

“……”

“连你也不信我的医术!”

“真醒不来,将军那边你自己谢罪去。”

……

这声音似是熟悉,又似是不熟悉的。

她挣扎着想睁开双眼,眼皮沉重,困意又席卷了全身,她又昏睡了过去。

“铛——铛——”

淅淅沥沥的的雨声中,京城宵禁时的闭门鼓在这之中响起。她翻了个身,心想今夜的闭门鼓怎么响得这么早。

等等,闭门鼓?

她都离开京城了哪来的闭门鼓!

陈五陡然惊醒。

跃入眼的是一片漆黑,她喘着气缓和了些许。耳边是没完没了的雨声,窗户被掀开了一条缝,水汽蔓延进屋内,与屋内熏炉里飘出的檀香混杂在了一块,显得潮湿又黏腻。

陈五记得她已出了城。路上,在路上碰到了……靠!那个将军夫人。陈五垂足顿首,被着了道了。

“还在想着如何逃离京城吗?”冷不丁的,房间里响起如鬼魅般的声音。

陈五被乍响的声音吓得身子一震。

这声音是……她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夜晚的环境。她定睛望去,黑暗里,在屋子的正中间,有一身影杵着坐在那儿。

“刺啦——”

火星乍起,修长的指尖夹着火折子引燃蜡烛。贺明苍盘腿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点完灯,才把目光转到陈五身上。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眸子里烛火的光线掠动,像两团灼灼的火焰。

贺明苍开了口。他说的是,“陈五。”

陈五紧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那一瞬间,心脏仿若被一手攥住无法呼吸,恐惧感袭上心头。

贺明苍见状,嘴角扬起,笑意不达眼底,让陈五汗毛直立。

陈五又被“请”到了贺府。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京城的夜空瞬间犹如白昼。紧接着,雷声轰鸣,雨下得更大了,暴雨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咚、咚咚……”

敲门声几乎隐没在哗啦啦的暴雨中。

许久,门掀开一条缝。

开门人见来者一身看不见面貌的蓑衣,斗笠下方露出全是浓密黑胡的下巴。来人微抬斗笠,阴翳的面孔盯着开门人。

开门人警觉地向来人身后四周望去,见四下无人尾随,这才打开门放他进去。

身披蓑衣的男人快步往廊中走着,最终走到了一处亮灯的阁楼前。他快速解掉身上湿漉漉的蓑衣斗笠,置于廊下。伸手扯住浓密蜷曲的黑胡下端,用力一扯,整条胡须被扯下。那裸露的下巴处,竟有一骇人的狭长刀疤。

男子扯扯衣服,抚平领口的褶皱,这才抬手轻敲了屋门。

“进。”清沉的男子嗓音从屋内传来。

门外男子推门而入。

屋内满堂富丽,北侧横着一道巨大的山水漆木雕花屏风,阻隔了门外来人的视线。男子透过屏风半透明的画布,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披散着长发的身影,他侧身坐于一书案前,一手枕着软枕,在自我对弈。

“啪——”落子声清脆可闻。

男子冲着那身影弯腰行礼。

明明是夏季,可屋内还燃着银丝碳。窗前的香案上,一壶碧峰山白茶,正温在鎏银花鸟纹样的暖炉上,壶嘴处蒸汽缭绕,散发着丝丝缕缕的茗香。

男子只是站立等候一会,就顿感燥热。他忍住不适,道:“陈知礼一案已结案收库。最终结果是,陈知礼自戕。”

见屏风后的那人对自己所言毫无反应,他继续:“那日,明桢帝阅完御史台的参奏后勃然大怒,当即宣了贺明苍和大理寺少卿顾誉觐见。因是屏人密议,属下无法探查具体内容。只知贺明苍当庭执行了三十鞭刑,罚了整年俸禄,停务三月。案件也交由顾誉全权负责。”

他跪了下来:“属下无能。求郎君责罚!”

“你做得可以了。”屏风后的男子声音淡漠,“陈知礼?我不曾想过留他一命。只是可惜了……”

“啪——”落子声后。

“这死后的浪,小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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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将军呐,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