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纤不知是被酒气还是委屈熏红的眼睛看过来时,萧望之惯来无觉的心底倏地裂开一丝缝隙,激得人眸子一颤。
沉默半晌。
“若是与我成亲,我可助你在京城行事。待时机一过,便可和离。”宋纤心尖颤动,说出来的话却四平八稳。
只是眼眶更红一些,心里想着,不该逞强的,该听父亲的话,由他出面才是。
终究,这婚事只是权宜之计,各取所需!
她要找一个心如止水,不会对南家有所图谋之人,而萧明有仇要报,尚需要助力。
他们,彼此相助,共渡难关。
似是怕萧明不信,宋纤抿了抿唇,“齐王之事,我敢插手,并非瞒着父亲,父亲信重覃将军,因覃将军行事,合父亲心中道义,对你亦如此。”
萧望之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很柔,不够烈。
自斟自饮,连饮三杯。
及至再抬头时,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底泛起冷锐的刺,冷声道:“你如何便敢说,要与我成亲,你可知我是怎样的人?”
“明州战后,我从不饮酒,你可知为何?”萧明闭了闭眼,不待宋纤出声,接着道,“我须得时刻维持神思清明,才可压下自戕的念头。”
闻言,宋纤手比心快,案上酒壶和酒杯,被远远丢到地上。
外面候着的西白听到动静,轻烟一般滑进了被素纱围住的观景台。
藏在袖中的飞刀已滑到指尖,瞥一眼红了眼眶的姑娘,刀尖淬毒,已是蓄势待发。
却见姑娘摇了摇头,西白顿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具,退了出去。
萧望之没看西白,只是垂眸掩去眼底暴虐,盯着没了酒具和酒的桌面?
“你不怕我犯起病来,连你一起杀了?”萧明声音更冷道。
宋纤眼中错愕一闪而逝,“我有西白,还有林辞,外面还有暗卫。”看到萧明泛白的指尖,安抚道:“我不会有事,你可放心。”
说着竟有些庆幸,幸好自己有强大的依仗,有足够的底气,心中所愿,亦可一试。
萧望之心底烈火浇冰,不知如何成言。
她竟让他放心?
不该是落荒而逃?
萧望之皱眉看着宋纤。
宋纤偏头想了想,他这是不愿吧?竟逼得他自揭伤疤,只为吓唬她。
可是要成亲,她还是想遵循本心!
她宋纤岂是轻言放弃之人,何不再试一次?
宋纤细心地斟酌用语,顺便理了理仪容,想着要把话说得既明白又真心.......
“我容貌尚可,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性字亦算温和,最紧要的是宋家和南家也算殷实,银钱无须操心,旁的事,你也不用费心,心情郁结时,我可陪你说话散心,就像父亲母亲那般。”
萧望之心神俱震,只觉耳根发麻,血液沸腾叫嚣.......
他久违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声声震耳.......
他活着!
过了好一会,萧明敛了眸中狂乱,看着宋纤明亮的双眸道:“你会成亲,遑论我答应与否?”
宋纤点点头,她会尽快成亲,这个事已有定论。
萧明沉默半晌,才涩然开口,“时常在你左右的二人,算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不过尚缺磨砺,还有藏在画舫船尾的十名暗卫,他们一起动手,亦不足以杀死我。”
萧明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个阵容,如果再配两名弓箭手,我必死无疑。”
宋纤点点头,表示受教,反应过来后,觑了萧明一眼,讪讪道:“我这是第一次.....”说着顿了一下道,脸色微红,“第一次与人商议亲事,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得,多带些人,虚张声势罢了,你不要当真,并非要做什么。”
她是曾动过念头,若是让西白拿刀架萧明脖子上,然后再问他是否愿意,是不是更好一些?
毕竟以她的作风,既然动了念头,便是要有结果的。
“为何没有动手?”萧明勾了勾唇角,似是觉得她的想法十分有趣。
“如若你因着一把刀便屈服了,那便不是萧明了。”宋纤道。
说完忽闪着春水似的双眸去看萧明,既然没生气,方才的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萧明深知自己不该与她在此胡闹,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你知晓我的过往,当真不介意?”
“为何要介意?”宋纤满眼真诚与不解,“萧家为国守城,满门忠烈,我也是万千受过萧家庇护的人之一。”
“庇护?”萧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忽地笑了。
宋纤眸光一暗,他不信她的话。
“我三日后去提亲。”
宋纤的眼睛霎时亮了,他答应了!
萧明的心底却无缘由地闪过一丝惧意?
“再来一壶酒。”萧明突然道。
宋纤正欢悦,听到这话,神情一滞,断然拒绝道:“不可。”
宋纤认真地看向萧明,满眼探究,似是不明白他怎会忽地伤心起来,还要饮酒。
要他去提亲,让他想死?
明明是他自己答应的!
许是看得过于仔细,宋纤甚至在萧明的眸子中看到她小小的倒影......
抛开疑惑,心底竟泛起甜,只因想到,他要去提亲了啊!
萧明看着宋纤呆愣的模样,乍然失笑,如春水破冰。
过了好一会,宋纤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笑起来有点僵,不过不妨事,以后多笑笑便好了!”
“还是好看。”宋纤欣慰地加了一句。
萧明的指尖慌乱地敲了下桌案,咳了一声才道,“我方才说饮酒,并不是有何不快,今时不同往日。”
“今时不同往日?”宋纤向来聪慧,他是说,因着她,他敢饮酒了,脸颊忽地一热,用指尖戳了戳,有点烫,是脸红了?
萧望之哑然失笑。
被萧明的笑一激,宋纤只觉心跳更快了,磕磕绊绊开口道,“那.......那......北玄,拿我的桂花酒过来。”
虽说有些羞赧,然宋纤明亮的眼睛仍是看着萧明,不愿错过难得的笑颜。
萧明垂眸,嫩黄的桂花飘在细润的白瓷盏中,煞是好看。
宋纤端起酒杯,与萧明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浅啜一口,今年的桂花酿格外甜些。
萧明一饮而尽,执杯的指尖微颤。
“岸边桃花正盛,采一束养在瓷瓶之中的可好?”萧明稳住心神,看着外面道。
水波粼粼、垂柳依依,当真是春和景明。
好似从来如此一般。
他却从未留意过。
宋纤顺着萧明的目光看过去,一派春意盎然,很是热闹。
“我与你同去。”宋纤雀跃道,欢快起身,披帛柔软地拂过萧明硬挺的外衣。
萧明怔了一下,然后道:“不可。”
“因着流言?”宋纤问道,她哪里是怕流言之人。
“还是谨慎些。”
看着萧明郑重的样子,宋纤遗憾地叹口气,“我要开得最盛的那枝。”
萧望之颔首应下。
站在桃花树粗壮的枝丫上,粉云盖顶,朵朵繁盛,萧望之抬眼瞧见画舫被春风微微吹起的云纱,脑海中映出宋纤花儿一般的面容。
这桃花虽盛,却不及她。
一念至此,萧望之蓦地有些恍惚,他要成亲了?
一个纵身,稳稳立在摇摇欲坠的最高处,任思绪浮动,他知宋纤的婚事,已拖了整个冬天,未有再等的余地。
自从圣上缠绵病榻,毫无起色之时,宋纤的婚事便迫在眉睫。
宋宰辅能拖延这数月,已属不易。
萧望之怀抱着一大捧桃花,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瓶,瓶口斜插了一枝舒朗的桃花。
宋纤接过来,瓶里盛着清水,水里还欢快地游着几尾墨点般的蝌蚪,墨玉桃花,看得人心情甚好。
“这是给我的?”宋纤抬头问道。
萧望之点了点下颌。
蝌蚪与桃花是他无尽噩梦中唯一的光亮。
那是他少时最欢乐的一段时光。
宋纤拿桃花逗了一会蝌蚪,然后拿剪刀修了几支桃花,挑了一个古朴的陶瓶,粗瓷趁得桃花愈加娇嫩。
“这蝌蚪我留下,这瓶送给你。”说着连花带瓶递到萧望之怀里。
柔软的花朵地拂过萧明坚毅的下巴,他透过花枝看向宋纤。
她生得好,笑起来更是好看,眼里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喜悦与暖意。
怎会有人生得如此好!
“大兴三年,冬,我们铜马河畔初见,与齐王府再遇,后因玉佩相识,愿……”宋纤说着猛然一顿,生生掐住那句脱口而出的,愿与君携手余生。
他们只是相识,并非两情相悦。
她还需问一问,他是否有心悦之人?
宋纤难得踟蹰,压下心中酸涩,“你若有别的筹谋,眼下还可反悔,过了今日,便不可再变。”
宋纤说完,恰好有风拂过,乌黑的发丝扫过明媚的眼,好似天地间的春意都化在了这一缕风中。
萧望之抬手摘下落在宋纤发间的花瓣,“萧某从不后悔。”
“那便好。”
“好。”
李管家在萧府门前急得团团转,远远看见他家公子的身影,一路小跑迎上去,及至身前,踉跄几步,险些被公子怀中的花枝扎了脸。
“李叔,三日后去宋家提亲。”
萧明平静地撂下这句话,对着李管家行了礼,“有劳您了。”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李管家本有满肚子的话要问,被一句话给砸懵在原地,待反应过来,脚下一个趔趄,幸好被身旁小厮扶了一把,才没跌倒。
顺过气来,疾跑几步,急道:“提亲?三日后,哪个宋家,宋宰辅哪个宋家?”
萧明点头。
李管家愣了一下,近前又问:“宋家权势滔天,南家富可敌国,我们备些什么,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他是明里暗里催过二公子成亲,更曾发誓,定要把二公子的婚事办得体体面面,热热闹闹。
可那是宋家,如何是好!
“能动用的银钱地契都在我书房的暗柜之中,钥匙你有,随意取用,不用问我,尽萧家所能置办。”萧望之说着微微皱了下眉,他确实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就连如今这宅子,也是她的。
他预支的一万两,皆用于安置明州旧部了。
她说等他需要余款时再来收宅子不迟,且让他先住着。
他之前未决不妥,如今细想,方觉萧家,委实过于寒酸。
“尽力而为。”萧望之思索着,这宅子不能再卖,他可住大街,她不行。
以后要挣钱养家,一念至此,萧望之呆愣片刻,笑意却在眼底聚集。
“三日?终身大事,真的就这么定下了?”老管家一拍大腿,就这么几天,如何筹备齐全?
“嗯,三日后便去提亲。”萧明答得坚定,不可再等。
李管家得了此话,再顾不得其他,一路小跑回了府,他要筹备的事情多了去了。
虽说不求贵重,不过至少要让人看出诚意吧。
萧望之气定神闲地抱着花回到寝间,把花瓶放在靠窗的长案上,推开窗子,坐在窗前,看着花.......
一言不发地从日中坐到繁星漫天,牢牢把今日之事记在心间,这才起身用晚饭。
一夜好眠,梦中未见明州战火。
他们成婚月余,大巍孝安皇帝驾崩,皇长子继位,改元永定。
不足一年,南家家主被一老仆当街刺伤,不久故去,宋景被指擅权结党,身陷牢狱,伴随宋家败落,仓促结就的姻缘也一败涂地.....
永定元年,春,宋纤与萧明和离。
新文《艳游:女班主和她的绝色台柱们》修真版流浪才艺团,男帅女美,诡艳迷幻,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