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纤近至画舫,未见约定同游的楚月天,却见一袭黑衣白影,独立舫前。
他为何在此?
画楼,楚月天略显浮躁地搁了笔,不知萧望之能否见到姑娘?
倘若她猜错了,姑娘与萧望之当真生了嫌隙,那她今日这番举动,必定会惹得姑娘厌烦。
姑娘对她的倚重,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若是如她所想,在这个当口,姑娘愿与萧望之见一面。
她想在姑娘心中更有分量,必然要做些旁人做不得之事。
如此,值得一搏。
“楚老板让你来的?”宋纤问。
萧望之说,“是”。
宋纤冷淡开口,“不是道过别了,我也并未邀你来此。”
说完,不再看萧望之,径直向画舫走去。
萧望之身形刚动,西白已挡在他身前。
其意昭然,未得姑娘首肯,他不得上船。
不知在湖边站了多久,西白过来传话,说姑娘问他,为何听从楚月天之言,来此?
“他自己要来的。不过,确实是楚老板告知,他才知道在这里能见到姑娘。”西白如实转述萧明之言。
宋纤听完没有言语,当日萧望之说道别,还说后会无期,她只觉心底冰凉一片,不知是何滋味。
今日看到萧望之,才明白,她心底是有些气的。
“让他过来。”心中气恼,也要当着本人的面发作才解气,宋纤心道。
萧望之随西白上船,穿过雅致的船室,途径钓台,才到挂着绸幔的观景台。
宋纤斜倚着观景台的栏杆,正看着湖面出神,衣袖随风,如飘然欲飞的仙子。
宋纤回眸看过去,面容沉静,就那么轻飘飘地看了萧望之一眼,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萧望之心中一紧,涩然开口,“我来践诺。”
宋纤什么也没说,起身把长窗推开,从这望向远处,湖景尽收眼底,岸边临水的柳绿与桃花也一览无余。
宋纤不说话,整个观景台便静下来。
半盏茶后,宋纤还是没有开口。
萧望之眉眼如深潭,“我说过,听你差遣一次,无论何事,万死不辞。”
“无论何事?否是还要加一句,不能是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之事?”宋纤想到看过的话本,突然有了一些兴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萧望之顿觉身遭万物霎时活泛起来,眉眼一抬道:“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之事,我便不敢了?”
宋纤垂眸,又戳到了他的伤心处,京城中人背地里唤作“恶鬼将军”,那会觉得他是讲道义之人。
为国守城的将领,岂是她们这些躲在后方、坐享安宁的人,能轻易议论的?
他是萧明,更是萧将军。
宋纤心底一叹,心底之气,便散了些。
抬眼去看萧明,心中腹诽,他是否有惹人心软的本领?
萧望之看着宋纤眼里的愁雾散去,心中莫名一阵松快,她便该这样才是!
不过他也知,宋纤为何神情不愉。
自从入冬,圣上的病,便愈发重了,及至今日,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成了压在每位朝臣心中的巨石。
中宫无子,皇长子母亲身份卑微,母族强盛的丽妃所生的七皇子今年十七,不过最受宠的皇贵妃所生的九皇子尚不满三岁。
诸位皇子各有依仗,乾坤未定,皆可争一争。
宋景作为政事堂执笔,历经三朝不倒,在朝臣中威望最重,是诸位皇子都期盼的助力。
甚至有传言称,宋家独女是圣上钦定的太子妃,换言之,娶了宋纤的皇子,便是太子。
遑论传言真假,能娶宋家女,得宰辅相助,那皇位,可谓是掌中之物。
宋纤虽是女子,不过身为南家和宋家唯一的孩子,她不可能被当成一般的深闺女子教养,因着这一层,这些朝堂风波她必然知晓。
她的婚事,是否近了?
她钟意谁,皇子还是柏宁?
“你若有差遣,我定竭尽所能。”萧望之道,他愿竭尽所能,助她选一桩合心意的亲事。
宋纤展颜一笑,“萧明,你是真心想帮我?”
萧明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
宋纤眼里笑意更浓,她年纪比萧明小,萧明又有官职在身,尚有男女之别,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这样直呼其名。
然萧明并未生怒,亦无半分不满。
“萧明”,宋纤在心底把这个名字过一遍,甚觉畅快。
“你可以唤我宋纤,亦或是宋令薇,随你喜欢。”
男非眷属,莫与通名,萧明摇摇头,她可以,但他不可直呼姑娘家的闺名。
宋纤眼中一暗,垂眸拿起面前杯盏,通体透明的水晶杯里满是圆溜溜的冰球。
萧明抬手把面前的茶端起,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宋纤伸手与他的杯子碰了一下,碎冰碰壁当啷响,这声音在夏日让人心旷神怡,但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冬日,听得人牙齿一颤。
萧明盯着杯子看了一会,然后才道:“时局波谲云诡,宋姑娘务必谨慎。”
她的婚事事关南家和宋家将来,她是否称心,会被考量么?
这也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他想为她解决一些事,即便不能,,力所能及,让她多称心一些也好。
笑意从宋纤的嘴角蔓延到眼角,他话不多,却总能轻易引她发笑。
他方才说的是宋姑娘谨慎,不是宋大人的倾向,也不是南家的意愿。
这么多年,她享受着宋家和南家的庇护,也自觉维护两家的尊严,她与南宋两家可谓一体,无可分割。
不过萧明如此说,她还是心中雀跃。
即便是她,偶尔也想只是宋纤。
看着宋纤喜中带悲的眼神,萧明有些后悔,他该早些回来的,早些筹谋,机会也更多些。
事到如今,只看她如何选,如何做,他任她安排便是。
萧明没问她心中人选?
宋纤也没说让他如何做?
只有船头划破水面的声音,随着波纹渐渐散开.......
宋府,宋景坐在夫人榻边,听下人汇报游翠湖之事。
待到下人全部退下,宋景开口道:“夫人,丽妃娘娘近日频繁与你传信,可有提及纤儿的婚事?”
“三皇子今年十七,年纪与纤儿相仿。”
“三皇子读书还算上心,心气也高。”宋景道,“丽妃为人仁慈,对三皇子溺爱了些,三皇子向来目下无尘。”
宋夫人点头,“嫁人,还是要找个性格稳重的才好。”旋即看着宋景道,“三郎,宗正老王爷年愈八十,近日,却不辞劳苦的到家里几回,当真是为了你那个不知那朝那代的玉瓶?”
“大皇子在宫中势弱,多亏身为皇叔的宗正大力照拂,才平安长大,大皇子与宗正最为亲厚。”
“大皇子成熟稳重,文武双全,然母亲早逝,一直养在行宫,过于寡言,性情也深沉了些。”南瑶道。
宋景点头,与夫人心有灵犀,两位皇子虽身份尊贵,不过于纤儿而言,皆非良配。
南瑶目光陡然一变,宋景立时看过去,目光相触,便知两个人又想到了一处。
说到寡言深沉,谁能比得上此时正与他家纤儿游翠湖的萧望之。
“你为何不管着些你的女儿?”宋夫人嗔道,纤儿自从遇见萧望之后,行事和以往大不相同。
“我从小教导纤儿要独清独醒,就是望她遇事有主见,可临危决疑。如今,怎好突然要她如傀儡般听从父母之言,岂不言行不一,自打脸面。”宋景装作没明白夫人说的是他对纤儿行事过于放心了。
“那便任由她自己择婿?”宋夫人又道,“萧望之.....着实不是好人选。”
萧望之心绪难测,性情不定,纤儿何必蹚他那趟浑水。
“且再看看。”宋景沉思道,武事堂之事因陛下缠绵病榻,加上齐王的人从中作梗,尚在搁置。
陛下设立武事堂,是为制衡政事堂权势过大,如若萧望之想娶宋纤,他进武事堂之事必然作罢。
皇帝不会让两位重臣出自一家。
一人之下的权势和亲事,萧望之如何选?
“且看什么?”宋夫人着急道,“都火烧眉毛了,还要看什么?”
“看纤儿在他心中有多重?”宋景拍拍夫人的手,劝她莫慌,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南瑶叹气,过了好一会,才道:“三年前便请了十位最好的绣娘着手准备的婚服,上个月底完工了。”
凤冠霞帔,流光溢彩不似人间之物。
南瑶这辈子见过无数好东西,第一次见那婚服,也被晃花了眼。
她当时便想,纤儿穿上这件衣裳,该是何等的好看!
何人才能配得上她的纤儿?
如今细想,她的纤儿看似有很多路可选,实则不然。
她将来的夫婿若是不强,便守不住南家和宋家的产业,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夫婿太强,比如勋贵王孙,那更是凶险,稍有不慎,整个家族都有覆灭之危。
夫婿若是贪心,更是可怕至极。
她的纤儿啊,能走的路其实不多!
宋纤游湖归来,母亲正一脸忧愁地对着嫁衣叹息,宋纤唤了声,“娘亲”,宋夫人抹了抹眼泪,拉着宋纤的手,“湖上风大,纤儿可有着凉?”
“湖上风景甚美,不觉风凉。”宋纤在母亲脚边坐下,把头伏在母亲膝盖上,“娘亲,女儿好想你啊。”
嫁人后可还能如这般陪着母亲?
南瑶闻言,倏地红了眼眶,抚着女儿的头顶,无限怜惜,宋家和南家是强大的依仗,也是必须肩负的重担,纤儿年幼,如何担得起?
纤儿早慧,遇事向来冷静,可是成亲一事,谁又能强求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洞若观火?
“母亲不要担心,您和父亲感情那般好,我自小耳濡目染,自是能分辨何是真情,何为假意,有你和父亲珠玉在前,我自不会出差错。”宋纤笑道。
“你啊!”南瑶捏了捏女儿的脸颊,不知说什么好,和他父亲一样爱与她逗趣。
“柏宁不好么?萧望之有何过人之处?”
女王大人,今日会掉落一枚金光闪闪的收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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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择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