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砚宁没有接他的话,神色一敛,把方才那点与沈长安之间微妙的余韵重新压回眼底。
她转身坐下,“说说吧,你这两天都查到了什么?”
沈长安也不拖沓,从桌上的纸中,抽出了另外一张。
钱砚宁看到了恒昌号的号徽,“白水行舟,舟上青旗,双鱼绕舟,首尾相连”,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处,问:“这是……恒昌号?你确定吗?”
“不确定。”沈长安答得很坦然,“这两天我在码头跟脚夫们一起扛活,可他们只是扛货的,知道得有限。”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能确定的是,最近这一船粮,福元粮行走的是恒昌号的货船。”
钱砚宁垂眸看着那个号徽,神色渐渐沉下来。
“恒昌号是江北最大的商队,总号在淮安府,他们生意做得很大,京城也有分号。”她语气平静,“京城分号的大掌柜姓周,叫周春年。”
沈长安挑了挑眉:“不愧是钱二小姐,连这个都知道。”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第一次见钱砚宁时,因着身份,心里多少有些紧绷,那时她端坐在金桂苑的主位上,冷静自持,对他的询问也像是衙门里的官老爷审案子。
可今日席间,她当着父母的面唤他“长安哥哥”,眉眼间忽然有了几分鲜活气,竟让他觉得……钱砚宁有些可爱。
钱砚宁没有理会沈长安的调侃,只淡淡道:“知道这些有什么难的?承平楼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江北的粮路我多少听过。”
“哦。”沈长安拖长了尾音,“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管的大小姐呢。”
钱砚宁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沈长安收起笑意,低声道:“我从脚夫那里打听到,最近一个多月,福元粮行一直在往京城运粮。而且船都是夜里到,连夜卸货,天亮之前必须清完。”
“连夜卸货?”钱砚宁眉头一蹙。
“嗯。”沈长安朝她靠近了一臂,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他们用的不是普通货船。”
沈长安看着她,一字一顿:“是漕船。”
钱砚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福元粮行,竟然调得动漕船。
“还有吗?”钱砚宁还没从“漕船”二字里回过神,声音又些发紧。
沈长安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事,恒发杂货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听脚夫说,前后有好几个在那干过活的人,都没了。”
钱砚宁眉心一蹙:“都没了?”
“不是一批人。”他补充道,“隔三差五死的,中间时间隔的有几年,所以脚夫们才说那地方邪门,去搬货也没人敢久待。”
钱砚宁眸色沉了沉。
若是一批人同时出事,还可能是撞破了什么秘密被灭口;可前后不同批的人接连出事,反倒更蹊跷,更像是那地方本身,就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打听到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沈长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个脚夫说,他同村的一个兄弟,在恒发杂货卸过一次货之后,回来之后人就疯了,疯的时候嘴里一直嚷,白米……红米……”
“白米?红米?”钱砚宁猛地抬头。
“嗯。”沈长安看着她,“不过那脚夫也说,他兄弟当时已经疯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利索,嘴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旁人只当他是在恒发杂货撞了邪,想用白米红米驱鬼,没往心里去。”
钱砚宁沉默良久,指尖在茶桌边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正巧,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换了盏新沏的热茶,沈长安顺手接过茶壶,替钱砚宁添了半盏,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伺候人。
“还有一个消息。”他放下茶壶,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真假我不敢打包票,但十有**是真的。”
钱砚宁抬眼看他。
“恒昌号昨夜运来的那船粮,大概是从西北来的。”虽然嘴上说着大概,但沈长安眼神却很坚定,“四哥说,他听见一个下船买烟丝的船工,开口是陕西那边的口音。”
“陕西?”钱砚宁的语调微微一扬。
她兄长这次出门查账,查的正是西北那边。
沈长安看着她,点了点头:“陕西。”
说罢,他长舒一口气,往后一靠,重新躺回那张竹椅上,语气又松快起来:“好了,我这两天蹲在码头能打听到的,就这些了。”
钱砚宁抬眸看他,神色却比方才更沉:“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些,京城好几家粮行,最近都在卖一批陈粮,除了送进酒楼,连不少大臣府上也收了不少。”
沈长安挑了挑眉:“陈了四五年的粮食,连大臣府上都进得去?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吃得也不讲究啊。”
钱砚宁没有接他的调侃,神色凝重,声音也压得很低:“如果我没猜错,这批陈粮是官粮,是从朝廷常平仓里调出来的赈灾粮。”
沈长安面上适时露出一丝恍然:“竟然是赈灾粮?”
钱砚宁却直直看着他,目光锐利:“别装了,你早就猜到了吧?我看你对粮食很懂。”
沈长安被她看穿,也不恼,只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砚宁妹妹果然聪慧。”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桌上的纸:“我虽然没能去帮恒昌号卸船,但从那些脚夫口中得知,他们过去夜里帮忙卸船时,偶尔也从一些粮袋里闻到了陈味,还有那麻袋口系的绳结……都不像普通商队的货。”
钱砚宁盯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沈长安却像是没察觉,只低头收起桌上的纸,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我也没有亲眼所见,只是猜测,没有证据,终究只是猜。”
钱砚宁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沈长安,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
钱砚宁回到自己院子时,天已擦黑,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望月掌着灯迎出来,问她要不要吃夜宵,她摆了摆手,径自进了屋,连外衣都没脱,便坐到了书案前。
今晚不仅晚饭吃的多,连消息都听的多,脑子里全是沈长安的话,什么白米,红米的。
白米好懂,寻常粮米而已,可红米是什么?
若是黑米、紫米,顶多是粗粮,断不至于让人发疯。
“望月,你觉得红米是什么?”
“红米?”望月端着洗漱盆进来,迎头被这么一问,完全下意识的反问道:“是掺了朱砂的米吗?”
“掺了朱砂的米?”
钱砚宁想不通,若是掺了朱砂的米,那既不能吃,也不能卖,能用来做什么?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面,思绪一点点沉下去。
常平仓里的粮,本该用于灾年赈济、河工军需,如今却流进京城粮行、酒楼,甚至到了大臣府上,有人把官粮洗成了私货。
恒昌号负责运,福元粮行负责卖,恒发杂货负责收。
卸货的脚夫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白米红米。
哥哥钱宴清,半月前被临时派去西北,难不成,他查的正是这批赈灾粮?钱砚宁拿起笔,蘸了墨,却在纸上停住了。
最近陈粮的事,似乎一切都连上了,却又像隔着一层雾,她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底细。
一声“砚宁妹妹”忽地闯进脑海,惊得她握笔的手一颤。
沈长安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也从容得太过了些。可此刻她顾不得细想,只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回心底,重新落笔。
墨迹渐干,窗外风过竹影,沙沙作响。
她搁下笔,望着那盏摇曳的灯,不知哥哥此时正在西北的哪座城池,是否一切安好。
她把信纸折好,唤来贴身望月:“把这封信送去西北,务必亲手交到少爷手上。”
望月拿着信出去了,屋内重归寂静。
钱砚宁独自坐到案前,将白日里打听到的消息又捋了一遍——恒昌号、福元粮行、恒发杂货、漕船、赈灾粮、白米红米……每一个词都像一枚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只差一步,便能连成一线。
可钱砚宁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缺的那一环,或许就在西北,在哥哥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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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红米白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