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自来伸手按住沈长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推拒的亲昵:“留下吃晚饭吧。我听张掌柜说,你如今住在前楼的小院儿里?”
沈长安看不透钱自来这个人,他的神颜语神态都分外亲和,充满了故人见到故人之子的心疼,但是,天下第一楼的东家,心性真的如此良善吗?
这些年,沈长安见多人心,面对一个自称是故人之子的陌生人,仅凭三言两语,他真的如此相信?
沈长安笑着回道:“是,张掌柜照拂得很。”
“既然有婚约在,还住在前楼下人房里,像什么话。”钱自来转头看向钱夫人,语气笃定,“夫人,给贤侄另寻个住处。”
钱夫人闻言,目光落在沈长安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老爷说得是。”她点了点头,转向沈长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长安,你既来了家里,就不必见外,前楼那小院儿虽清净,但到底是楼里给伙计们留的,你住那里,不合你的身份。”
钱母思忖片刻道:“不如搬到小西院来住吧,正好挨着砚宁的院子,平日里也好照应。”
沈长安微微一怔。
小西院,与钱砚宁的院子挨着,那岂不是钱府的内院。既是内院,他一个外男住进去,虽说他明面上钱砚宁的未婚夫,但终究有些逾矩。
钱夫人前头还说婚约要看钱砚宁的意思,现在又要将他安置的如此之近,是想要他们培养感情,还是在试探他?
“伯母,这……”沈长安斟酌着开口,“我住在外院便好,我如今还是外男,住的近了怕坏了规矩。”
“长安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钱夫人笑着说。
“那就先住在前院的漱石轩吧,离清儿的院子近,离前楼里也近。”
外院与内院隔着一道垂花门,他一个外男,住在外院最好,不管刚才是不是钱夫人的试探,他现在主动提出住外院,也能全了钱家的礼数。
沈长安不再推辞,恭敬道谢,“好,多谢伯母操劳。”
钱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身边嬷嬷:“去命人收拾一下漱石轩的屋子,铺盖用新的,再备些日常用品,长安今日就搬过去。”
嬷嬷应声退下。
晚间,钱府正厅里,灯火明亮。
管家孙伯带着两个小厮,将一张紫檀木圆桌摆在厅中央,桌上铺着崭新的锦缎桌布,四周摆着八把太师椅。
钱夫人亲自过问,厨房备了十二道菜,都是钱府内厨拿手的家常菜,怕他吃不惯上京的菜色,钱夫人又安排人从承平楼里送来几道朔地风味的菜肴。
沈长安坐在侧位,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门口。
钱自来坐在他对面,钱夫人在他身侧。三个人都安静地等着,只有嬷嬷添茶时,升起的袅袅热气,在灯下化作一缕缕白烟。
“砚宁怎么还没到?”钱夫人转头轻声问身边的丫鬟。
“已经来回过话了,小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钱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低语:"小姐,您快些,老爷和夫人都在厅里等着呢。"
沈长安只是安静坐着,无甚不满。
随着丫鬟引路,钱砚宁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柳青色的褙子,下着浅青色百迭裙,发髻简单挽起,却插了一支点翠小簪,簪尾垂着细细的珠流苏,鬓边别着一朵米珠攒成的小花,映着正厅的烛光,走动时珠光微闪。
四目相对,沈长安有一瞬的失神。
钱砚宁端着手走到钱夫人身边,沈长安看着她,原来父母面前的她恬静的竟有些可爱。
钱砚宁的视线很快移到母亲这边,在桌前向父亲母亲行了礼,便坐下了。
“宁儿啊,这位是沈长安。”钱自来亲自介绍道:“长安的父亲沈兄是为父当年的好友,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这一晃都过去十多年了,如今沈兄也不在了。”
既然提到了沈父,沈长安适时道:“伯父您节哀。”
但此时钱砚宁心里却想的是,老爹什么时候谈到故人这么伤感了,不像他的平时的处世风格啊。
钱夫人也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长安啊,这就是我的女儿,砚宁。”钱自来看向沈长安。
“砚宁妹妹好。”沈长安起身行礼。
“长安哥哥好。”钱砚宁也起身回礼。
听到这声长安哥哥,沈长安有些想笑,这钱二姑娘竟也有两幅面孔,在父母面前装乖,一点都不像他们初见时的那般模样。
“好啦,好啦,不用那些虚礼,都坐下吧。”钱夫人笑着让二人坐下,“今日也算是团聚,是喜事。”
“老爷您也别伤感了,长安都被您带伤心了。”
“是是是,先吃饭,先吃饭。”钱自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安慰沈长安,“我就是年纪大了,提起故人难眠感概一下。”
钱夫人笑着打圆场:"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了,长安一路奔波,都饿了,孙伯,上菜吧。"
孙伯应声,小厮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端上桌。
沈长安看着圆桌上一盘盘精致的餐食,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糟鹅、桂花糖藕、虾仁豆腐、老鸭汤……还有些他脚步上名字的吃食。
以前在沈府的桌上,他从未见过这么多好菜。
竟然还有朔州特色菜式盐煎羊肉和炙烤羊排,钱家果然待客周到。
几杯酒下肚,钱自来的目光在沈长安和钱砚宁之间扫过,声音有些沉重:“当年沈兄与我互为知己,才为口头定下娃娃亲,想着当个儿女亲家,没想到后面一波三折,如今落到你们身上。”
听到父亲这般说,钱砚宁一点都不意外,父母收了信便立刻动身从山上回来了,也提前与钱砚宁讲明了这个娃娃亲背后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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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钱夫人一回府,便屏退了左右,只留母女二人在灯下说话。
“宁儿,娘想问你一句话,这个婚约,你想认吗?”
这几天忙着查陈粮的事情,钱砚宁还真没认真想过婚约的事。她原只当是沈长安胡说的。
现下,母亲突然问她的想法,她竟不知如何答。
看钱砚宁不答话,钱夫人顿了顿,眉头微蹙:“这婚约本也不算是你的,都是你爹当年一时兴起,胡乱许下的。你若是不想认,娘也有办法处理,总不会委屈了你。”
钱砚宁想到沈长安那日有些无赖的行径,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沉默了片刻,才老实道:“娘,我已经见过沈长安了,他人长得还算周正,看着也是个聪明的。”
她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不过,我还没想过嫁人这件事。”
钱夫人看着钱砚宁,眼底浮起一丝心疼,伸手抚摸着她的脸,语气软了下来:“娘知道,你一向有主见。你爹和娘也不是逼你非要嫁人不可,成婚这种事,总是要选个自己心悦的人,才过得下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钱自来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他在母女俩对面坐下,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你们娘俩商量的如何了?”
母女俩都未答话,钱自来叹了口气,缓缓道:“虽然咱们和沈家有个娃娃亲的婚约,但若是你不喜欢那个沈长安,爹也不会硬逼你嫁,婚约的事,我自有法子解决。”
他端起茶盏,看着女儿,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宠溺:“再说了,你是我钱自来的女儿,想嫁就嫁,不想嫁,爹养你一辈子。”
钱砚宁闻言,忍不住笑了,嗔道:“爹,您说什么呢!”
钱夫人也笑了,伸手拍了丈夫一下:“你呀,就会惯着她。”
钱自来哈哈一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自是要嫁人的。”钱砚宁歪着头,眼里带着促狭,“我也想像娘一样,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
“我这样的男人,不好找。”钱自来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钱夫人面上微热,嗔了他一眼:“你多大年纪了,当着女儿的面说这话,也不害臊。”
“自家人说话,有什么好羞的。”钱自来哈哈一笑,“还有女儿拿我当他挑夫婿的榜样,我高兴。”
钱砚宁跟着父母亲笑起来,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娘原是祖母回娘家探亲时,在路边捡到的。那时她昏睡在一个已故妇人身侧,烧得满脸通红,看年纪不过两岁。祖母不忍,将她带回了娘家,正巧祖母幼弟膝下无子,便收养了她,取名阿玉。
她与父亲算是正经的青梅竹马,早早便订了亲。
父亲比母亲大三岁,自小就喜欢小舅舅家这个粉雕玉琢的阿玉妹妹,整日嚷着要娘亲抱回家当亲妹妹。直到祖母告诉他,抱回家当妹妹,就不能娶她当娘子了,他才作罢,只说等阿玉长大了,他再娶她,这样她就能一直住在他家了。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眼里最在意的,仍是他的阿玉妹妹。
也正是因着父母这般好,钱砚宁虽不知这桩婚约背后意味着什么,却也隐隐期盼着,自己能遇到一个像父亲待母亲那样的相公。
“我只是和沈长安不熟,骤然提起婚约,有些难以置信。”钱砚宁低声道,“我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玉佩上,声音轻了下去:“也不知道,他去世之后,他是怎么长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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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砚宁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