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天色微亮,上京城的城门还没打开。城门边摆摊的小贩已经陆续支起了摊位。
面摊前,锅里的汤水翻滚沸腾,白面下锅,热气裹着香味飘散开来。
少年蹲在摊子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细面,从面下锅开始,一直盯到面出锅。
直勾勾的眼睛,盯得面摊老板浑身不自在,老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看什么呢?”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老实回答:“看面啊。”
老板有些被气笑了:“面有什么好看的?”
少年咽了咽口水。
“面香啊。”
老板顺手捞起一筷子面放进碗里,“想吃?”
少年立刻眉开眼笑地点头。
“想!”
老板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说:“想吃,那就坐。”
少年眼睛一亮,麻利地到桌边坐下。
面摊老板把盛好的面端到已经等着的人面前,转头看向少年:“给你也下一碗?”
“好!”少年满脸兴奋,伸出两指,“下两碗!”
“好嘞,客官,您坐那等着。”
两碗面上桌,少年埋头便吃,热气腾腾的面条几乎是刚入口便被咽了下去,像是感觉不到烫。
不过片刻功夫,两只面碗便见了底,连汤都没剩下一口。
少年放下碗,少年还有些意犹未尽,“老板,再来一碗!”
老板正过来收碗,闻言愣了一下,听他还要一碗,忍不住问:“你属鸭子的啊,还能吃?”
少年立即连连点头。
老板很是意外,“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少年笑着认真想了想。
“我昨天啃了半块干饼,路上一个老乞丐分给我的。”
老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上流露出些许心疼,随即问道:“那前天呢?”
少年咧嘴一笑:“忘了。”
老板沉默片刻,转身又给他下了一碗素面。
待到第三碗面被连汤带水的吃完,少年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冲老板一笑。
笑的极好看,仿佛刚才狼吞虎咽吃面的人不是他。
但看少年人笑的如此纯粹,面摊老板骤然有些后悔,根据他卖面多年的经验,这种长相,却这种穿着打扮的人,一般都不是什么老实东西。
果然。
老板冲着少年伸出手,“行了,吃饱了吧,面钱拿来。”
少年正擦着嘴,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
“什么面钱?”
老板差点没气笑,心想,果然如此,原本还有些同情他饿了多天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不是,你吃我的面不给钱?”
少年神情坦荡。
“我没钱啊。”
老板:……
另一桌的食客:……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带着破晓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少年理直气壮地补充:“我要是有钱,还能饿成这样?”
老板气得卷起袖子,想要揍人。
“没钱你吃什么面!”
吃饱了的少年更加理直气壮。
“您也没问啊!”
老板抄起擀面杖,“没钱不早说,白吃我三碗面,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少年拔腿就跑,老板提着擀面杖在后面追。
少年也没跑远,就在城门边的几个摊位前绕圈子,直到老板实在是追累了,才停下。
老板气喘吁吁地说:“好你个臭小子,吃我的面,不给钱,你还敢跑,等这城门开了,我今天一定要抓你去见官。”
“谁说我不给钱了。”少年停在不远处,也弯着腰喘气,“我只是现在没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以后还?我看你就是想吃霸王面。”事已至此,老板才不信他当下的托辞。
“我说以后还,就一定会还!”
“好,那你说的以后是什么时候?”
少年直起腰,看着紧闭的城门,想了想说:“等我娶上媳妇。”
老板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你个连素面都吃不起的小混蛋,还想娶媳妇?”
老板气得直瞪眼。
少年却理直气壮,“我来上京就是为了娶媳妇。”
老板都被他气笑了。
“行。那你说说,你媳妇家在上京哪儿?”
话音刚落,老板瞅准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胳膊。
少年刚想跑,没跑掉。只好扯着嗓子喊:“天下第一楼!”
老板一愣,转头问他:“什么?”
少年仰着脖子,喊得更大声了。
“我媳妇家住天下第一楼!”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周围人全乐了。
“天下第一楼?”
“承平楼那个天下第一楼?”
“这小子怕是饿糊涂了。”
“哈哈哈哈哈……”
原本等着进城的商客、挑担的货郎、卖早点的小贩,全都围了过来。
比起站在城门外,等开门进城做生意,显然还是这热闹更有意思。
老板拽着他不撒手,语气略带嘲讽地问道:“行啊,进城娶媳妇是吧,那你媳妇是不是还姓钱?”
少年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老板:……
众人:……
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一个经常往返上京的商人忍不住摇头。
“少年,老夫劝你一句,为了两碗面钱,不至于。”
少年不服。
“什么不至于?”
商人朝城门方向努了努嘴,“那承平楼可是钱家的产业,莫说你这样的小子,就是寻常富户也是攀不上的。”
少年被揪住了衣领,不甚舒服,但还是转头看向商人,认真纠正:“不是攀,我们是定了亲的。”
旁边有人乐得直拍腿,“还定了亲?就你?”
“那你说说,是承平楼哪位姑娘?”
少年想了想,老实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反正是他们钱家的姑娘。”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老板拽着他的袖子,说:“编,继续编。”
少年有些急了,提高了声音说:“我真没编!”
“我有信物。真是来娶媳妇的。”
听他这么说,周围人顿时笑成一片,显然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少年有些无奈,他吸了口气,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到面摊老板身上。
忽然咧嘴一笑。
“老板,您要实在不信,不如跟我一块儿进城?”
老板冷笑,“我跟你进城做什么?”
少年理所当然道:“收账啊,等我见着我媳妇,三碗面钱,我一文都不会少你的。”
听他依旧言之凿凿,围观众人顿时又笑了起来。
有人跟面摊老板起哄道:“你跟他去,到底看看他是不是承平楼的女婿!”
少年十分自信地点头,“是啊!你顺道给我带个路,我还没来过上京城呢,不认路。”
面馆老板都被气乐了,“行!我今天的生意不做了!我倒要看看,你这承平楼的女婿到底是真是假!”
“喏,这就是你要找的天下第一楼。”
身型瘦削的少年,被人一用力便推到了地上。
面摊老板指着街对面的高楼,没好气道:“睁大眼睛看看,你找的天下第一楼就在这儿!”
少年在地上摔的结实,但也不恼,顺势坐在地上,他先是整理一下被扯开的领口,才顺着男人的手,抬头望去。
三层高楼临街而立,青瓦覆顶,朱栏绕廊,飞檐微微挑起,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随着风轻晃着。
楼很高,听不到铜铃响。
楼前迎来送往,店门前的客人进进出出,几乎没有断过。
少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头咧嘴笑着问道:“你说这是天下第一楼,它就是天下第一楼?”
“谁能证明?”
老板听得直瞪眼,也懒得再和他继续费口舌,愤恨道:“满京城的人都能证明!”
旁边围观的人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但是天下第一楼当然是承平楼,便跟着接话说:“承平楼都不是天下第一楼,还有谁是?”
“就是!就是!”
“先帝亲赐的匾额,还能有假?”
围观的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少年听得认真,末了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多人都说它是,那应该是没找错了。”
说完竟直接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径直朝承平楼走去。
面摊老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哎!你等等!”
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面摊老板追上了少年,和他并肩站着,指着匾额上的三个字,又问道:“看到了吗?你个臭要饭的,这就是你要找的天下第一楼,承平楼!”
站在承平楼前,少年抬头看了看匾额,他识字不多,但是承平楼三个字他认得。
脚下青砖沉稳,堂前朱柱如新。
这就是天下第一楼。
少年在心里想。
承平楼内,正值晌午,大堂几乎坐满了客人。伙计们忙着迎来送往,端菜的伙计嘴里叫着菜名来回穿梭。
算盘声、说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楼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面摊老板先一步开口,扯着嗓子喊道:“掌柜的!掌柜的在哪儿!”
“你们承平楼的女婿欠了我们小摊三碗面钱,谁来结账!”
这一嗓子喊出来,半个大堂的人都安静了,连进来唱曲的卖艺人都停了嗓子。
正在上菜的伙计和正在送客的伙计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二人,连正在觥筹交错的客人也都看向了他们。
承平楼,天下第一楼,开门做生意十几年,有人来楼里闹事,有人撒泼,有人醉酒,有人寻仇。
可上门讨女婿债的还是头一遭。
一个平日里最机灵的伙计连忙迎上来,“客官息怒,您先坐。”
“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面摊老板却不肯坐,抬手便往身后一指。
“就是他!”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一个衣衫陈旧的少年正站在人群后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面摊老板也一副看笑话的样子道:“他说自己是你们钱老爷的乘龙快婿!”
刹那间。
原本喧闹的大堂诡异地又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整个大堂轰然炸开。
“谁?”
“钱老爷的女婿?”
“二姑娘不是还没定亲吗?”
“哪里冒出来的?”
……
有个好事的客人,端着酒杯就走了过来,对着面摊老板道:“你被他骗了,这上京城谁不知道钱家二姑娘还没议亲呢,钱老爷哪来的女婿啊。”
“是啊,是啊。”周围的人也都点头认可。
“我不管。”面摊老板听到围观的人这般说,虽有疑虑,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不管伙计的安排,壮着胆子径直找了一张空座坐下。
“反正他说他是你们天下第一楼的女婿,让我来找你们要面钱。”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着的少年身上。
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少年面上倒是淡定的很,没有丝毫退色。
此时,都已经从震惊中回神都伙计,站在后厅的一个伙计快速跑向了内堂。
不多时,一位中年男子从内堂走了出来。他穿着石青色长衫,衣料虽不显奢华,却熨帖齐整,男人面容和气,举止沉稳,正是承平楼一楼的主事掌柜。
男人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面馆老板和少年身上,面上依旧挂着笑。
主事掌柜让伙计添了一壶热茶,亲自替两人斟满,这才含笑开口:“二位客官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若真有什么误会,咱们慢慢说开便是。”
面摊老板心里虽有些慌乱,但还是尽量稳住了手,接过茶盏,面上的愠色少了不少,往少年身上一指道:“误会?我倒也希望是误会。这小子在我那儿吃了三碗面不给钱,还说自己是你们钱老爷的乘龙快婿,让我来承平楼结账!”
见惯了大场面的掌柜的,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变,随即转头看向少年。
少年正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众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缓缓放下茶盏,冲掌柜笑了笑。
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虽衣着陈旧,举止却并不畏缩,不由得多了几分耐心。
“这位小兄弟,我家二姑娘尚未议亲,不知你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少年不紧不慢地说,“诸位先别着急,我也是头回来。”
众目之下,他不急不慌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
“是不是女婿,还是要你们钱家说了算。”
说着,少年打开了旧布包,里面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褪了色的红绸荷包,荷包上的绣纹早已模糊,针脚炸开了不少,只勉强看得出当年绣的是并蒂莲。
少年沉默片刻,从荷包里取出了一枚青色的平安扣,他将平安扣与红荷包一同摆在了桌上。
原本还嘈杂的大堂,不知何时安静了许多。
少年伸手,将两样东西轻轻往前推了推。
抬眼时,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笑意,比先前淡了许多。
“劳烦掌柜通传一声。”
“就说,沈长安,前来赴婚约。”
主事掌柜盯着桌上的平安扣,良久没有说话,随即忽然起身。
“去请二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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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下第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