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空气因为沈砚辞的一句话,瞬间降到了冰点。
五个刚刚换上亲兵皮袄的老兵,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惊呼,只是齐刷刷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刀刃在刀鞘里摩擦,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嗡鸣。
那个脚上裹着破布的柱子,刀已经拔出了一半,刀尖死死指着沈砚辞的咽喉。
沈砚辞靠在神台边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看着谢惊尘。
谢惊尘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五个老兵瞬间松开刀柄,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掐断了。他们退回原位,继续生火、警戒,仿佛刚才那触目惊心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沈砚辞的眼皮跳了一下。
普通的边军做不到这种令行禁止。大周的军队早就烂透了,军纪涣散,吃空饷成风。刚才那个手势,太专业,太干净,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酷。
“你怎么看出来的?”谢惊尘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战袄的样式是左卫的。”沈砚辞用手里的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苗烧得更旺些,“你们的刀,比制式腰刀短了三寸,刀背加厚了。这是为了在狭窄地形里方便劈砍和格挡。斥候营经常要钻山林和地道,才会私自改刀。”
沈砚辞抬起头,迎上谢惊尘审视的目光。
“最重要的是,大同镇左卫的秋粮已经断了三个月。你们换上的这身皮甲,尺寸根本不合身。你们饿了至少三天,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站立的时候,脚跟依然习惯性靠拢。”
沈砚辞把木棍扔进火堆里。
“随时准备结阵拼命的人,才会有这种站姿。”
谢惊尘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流民。他没错过对方刚才拨弄火堆时,手腕露出的那一截里衣。
料子是松江府上贡的细棉布。这种布,普通百姓买不到,边关的军镇更没有。只有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才穿得起这种里衣。
一个穿着松江细棉布、懂得看军制、还能一眼看穿他们底细的流民。
“你算错了一件事。”谢惊尘把剩下半块面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面饼硬得像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们不是左卫斥候营的。我们是左卫‘先登营’的。”
先登。逢城必先登,逢阵必先冲。
死囚营和炮灰营的别称。
沈砚辞的大脑迅速调出户部关于大同镇兵员的卷宗数据。
“景和元年九月,北狄南下打草谷。先登营奉命阻击,战后上报阵亡四百九十八人。”沈砚辞看着他,“你们是那两个活下来的,加上四个新补充的死囚?”
谢惊尘咀嚼的动作停下了。他咽下嘴里粗糙的面食,喉结上下滚动。
“九月份那场仗,我们没死四百九十八个人。”谢惊尘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死了三百个。剩下的一百九十八个,因为没有冬衣,没有粮草,活活冻死饿死在撤退的路上。”
谢惊尘盯着沈砚辞的眼睛。
“总兵府报了四百九十八人阵亡。因为阵亡抚恤比遣散费要高出三倍。那笔抚恤金,我们连一个铜板都没见到。”
沈砚辞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笔钱去了哪里。他画在泥地上的那二十一万两白银的亏空里,就包含了先登营的抚恤金。
“所以你们成了逃兵。”沈砚辞陈述事实。
“我们是去大同总兵府讨要军饷的路上,被当成逃兵追杀的。”谢惊尘纠正他,“追杀我们的,是副总兵谢玉堂的亲兵卫队。”
破庙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你呢?”谢惊尘开口,“一个京城来的官老爷,穿成这样躲在边关的破庙里,算什么账?”
沈砚辞抬起头。
“算一笔能买下整个大同镇边军人头的大账。”
谢惊尘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破庙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木门被风撞得砰砰作响。
沈砚辞面前的那个破水碗里,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涟漪扩散,撞击在碗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复杂的波纹。
沈砚辞盯着水碗。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波纹的频率在加快。
“距离大约三里。数量在三十骑到四十骑之间。速度很快,没有减速的迹象。”沈砚辞语速极快,“他们在包抄这座破庙。”
谢惊尘在沈砚辞开口的瞬间,已经拔出了插在泥地里的军刺。
他没有去确认沈砚辞说的是真是假。战场上,任何犹豫都会致命。
“老三,灭火!老五,屋顶什么情况?”谢惊尘低喝。
老三一脚踢翻了水碗,水浇在火堆上,发出刺耳的嘶啦声,白烟升腾。破庙陷入一片黑暗。
“头儿,后头有动静,听见踩雪声了,摸上来了!”屋顶上放哨的老五压低声音汇报。
谢惊尘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
黑影的移动轨迹非常讲究,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呈现出标准的半包围战术阵型。
“不是总兵府的亲兵。”谢惊尘转头看向黑暗中的沈砚辞,“亲兵没这种战术素养。你惹了什么人?”
沈砚辞靠在墙壁上,呼吸放得很轻。
“京城,内阁首辅的死士,暗影卫。”
谢惊尘骂了一句脏话。
“他们是冲你来的。”谢惊尘握紧刀柄,“我凭什么替你卖命?”
“他们不会留活口。”沈砚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暗影卫出任务,方圆一里之内,鸡犬不留。你现在走出去告诉他们你只是个路过的,他们会先砍下你的脑袋,再来杀我。”
谢惊尘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实话。
外面的风声停了一瞬。
破庙的木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得四分五裂。
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影踏着木板的残骸冲进破庙。他们手里握着狭长的军刺,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扑刚才火堆所在的位置。
谢惊尘没有退。
他贴在门框右侧的阴影里。第一个黑衣人冲过他身边的瞬间,他动了。
谢惊尘的左手精准地扣住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军刺顺势横抹。
刀刃切开皮肉,割断喉管。血液喷溅在木柱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黑衣人的身体软倒下去。谢惊尘没有松手,借着对方倒下的重量,将尸体往前一推,撞向第二个冲进来的黑衣人。
第二个黑衣人反应极快,短刺往前一送,直接贯穿了同伴的尸体。
就在他刺出这一刀的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谢惊尘已经从尸体下方滑铲而过。他手中的刀自下而上,挑断了对方的脚筋。
黑衣人失去平衡,单膝跪地。谢惊尘的刀柄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骨裂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第三个黑衣人停住了脚步。他迅速后退,退出了破庙的大门,隐入风雪之中。
“外面还有多少人?”谢惊尘压低声音问。他甩掉刀刃上的血滴,没有回头。
沈砚辞闭上眼睛,脑海中调出刚才水碗里的波纹数据,结合外面的风速和马匹的嘶鸣声。
“正门方向,十二个呼吸前有马匹停下的声音。根据马蹄落地的杂音判断,至少有十五骑。后窗方向,刚才有踩断枯枝的声音,体重约莫一百四十斤,两人。屋顶上……”
沈砚辞停顿了一下。
“屋顶上的雪滑落了三块。左侧两块,右侧一块。他们有三个人在上面,手里拿着重弩。”
谢惊尘眉头拧紧。重弩。大周军方的管制武器。
“重弩上弦需要时间。大周制式重弩,熟练射手上弦需要八个呼吸。”沈砚辞报出一组数据,“八个呼吸,足够你冲出破庙,杀进左侧的树林。那里地形复杂,重弩施展不开。”
“我冲出去了,你们呢?”谢惊尘看着手底下的几个兄弟。
“你不用管我们。”沈砚辞说,“他们要杀的是我。只要我在这里,他们就不会去追你。”
谢惊尘转头看向老五。
“老五,把那两具尸体立起来,靠在窗户边。柱子,你和老三去后门,听我口令,把门板卸下来当盾牌。”
谢惊尘走到神台前,一把将沈砚辞从干草堆里拽了起来。
“跟紧我。差一步,你就自己去见阎王。”谢惊尘低声警告。
破庙外的风雪中,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哨音。
“放!”谢惊尘怒吼。
老五用力一推,两具穿着黑衣的尸体直接撞破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棂,摔向外面的雪地。
“嗖!嗖!嗖!”
三支粗壮的重弩弩箭撕裂空气,精准地钉在两具尸体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尸体死死钉在雪地上。
“八个呼吸!走!”沈砚辞在谢惊尘耳边报数。
一。
谢惊尘一脚踹开破庙的后门。柱子和老三举着卸下来的门板顶在最前面。
二。
后门外守着的两个暗影卫立刻挥刀砍向门板。木屑横飞。
三。
谢惊尘从门板的缝隙中刺出军刺。精准地切开了其中一个暗影卫的咽喉。
四。
另一个暗影卫试图后退拉开距离。老三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了对方的腿。暗影卫的刀扎进老三的后背。
五。
谢惊尘借着老三创造的空隙,一刀贯穿了暗影卫的心脏。
六。
“头儿,走!”老三趴在雪地上,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他死死抓着那具尸体,不让它倒下挡路。
七。
谢惊尘一把抓住沈砚辞的胳膊,将他往前猛推。
“进树林!”
八。
沈砚辞跌跌撞撞地冲进树林。谢惊尘紧随其后。
“嗖——”
第四支弩箭擦着谢惊尘的肩膀飞过,钉在前方的一棵松树上。箭尾剧烈颤动。
重弩重新上弦完毕。
谢惊尘拉着沈砚辞在树林里狂奔。积雪很深,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
“前面有条沟。”谢惊尘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道天然形成的雪沟,大约有一丈宽,深不见底。
“跳过去。”谢惊尘下令。
柱子和老五没有任何犹豫,助跑几步,纵身跃过雪沟,在对面的雪地上滚了几圈卸去冲力。
谢惊尘转头看向沈砚辞。
“我跳不过去。”沈砚辞陈述事实。
谢惊尘没有废话。他走到沈砚辞面前,半蹲下身子。
“上来。”
沈砚辞不再犹豫,趴到谢惊尘的背上。
谢惊尘深吸一口气,双腿肌肉绷紧。他背着一个成年男人,助跑,起跳。
两人重重地摔在对面的雪地上。谢惊尘在落地前强行扭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下面,保护了沈砚辞。
几个黑影出现在雪沟的另一边。暗影卫没有犹豫,直接起跳。
“弓!”谢惊尘对老五伸出手。
老五立刻将背在身上的一把破旧角弓递给谢惊尘。
谢惊尘半跪在雪地上,搭箭,拉弦。
“嗖!”
第一支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一个身在半空的暗影卫的膝盖。暗影卫惨叫一声,失去平衡,直接坠入深不见底的雪沟。
“嗖!”
第二支箭命中另一个暗影卫的肩膀。对方勉强跳了过来,落地不稳,柱子立刻扑上去,用石头砸碎了他的脑袋。
剩下的暗影卫停在了对岸。
谢惊尘放下角弓。他的右臂在微微颤抖。
沈砚辞靠在一棵树干上。他看着谢惊尘。
“你刚才那一箭,算准了风向和他的起跳轨迹。”沈砚辞说。
“战场上活下来的本能。”谢惊尘回答。
沈砚辞摇摇头。
“大周的边军,没有这种本能。你到底是谁?”
谢惊尘站起身,走到沈砚辞面前。他手里的军刺还滴着血。
刀尖缓缓抬起,抵在沈砚辞的咽喉上。刀锋割破了沈砚辞脖颈表皮,渗出一丝血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沈大人,你那本国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内阁首辅派暗影卫追杀你到边关?”
沈砚辞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冰凉。他平静地看着谢惊尘。
“那本账里,记着大周朝一半将领的卖国证据。包括你嫡兄,谢玉堂。他把大同镇的生铁,卖给了北狄的左贤王部。”
谢惊尘握刀的手,收紧了。
一阵极其沉闷的号角声从极北的方向传来。声音浑厚悠长,穿透了风雪。
谢惊尘手里的刀停住。他抬起头,脸色变了。
“北狄的牛角号。”谢惊尘声音低沉,“主力集结号。”
沈砚辞迅速在脑海中调出数据。
“现在是冬天。北狄的战马掉膘严重,后勤补给困难。他们从来没有在隆冬时节发动过大规模进攻。”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谢惊尘握紧了刀柄,“如果他们知道大同镇现在的虚实,知道边军连饭都吃不饱呢?”
沈砚辞明白了。谢玉堂的走私,不仅卖了生铁,还卖了大同镇的情报。
“大同镇能守几天?”谢惊尘转头看着沈砚辞。
沈砚辞闭上眼睛,脑海中各种数据疯狂交织。城墙厚度,粮草储备,兵力对比。
他睁开眼睛。
“三天。最多三天。谢玉堂守不住。”
谢惊尘收起刀。
“三天。足够了。”谢惊尘看着他,“足够我们进城,宰了谢玉堂。然后,接管大同镇的防务。”
远处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