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块青砖往下陷了半分。
沈砚辞整个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收住了。下一刻,书房四角的木壁里传出一串急促的咬合声,咔,咔,咔,像一群东西在木头后头追着命跑。
他骂了一句。
“谢玉堂是真怕死。”
话音刚落,左侧墙板先裂开三道细缝,黑点迎面扑来。
沈砚辞抬袖就滚,毒镖擦着他胳膊过去,袖口当场裂开,布边挂出一线墨色。那镖钉进身后的书架,尾羽还在发颤。若是再慢半拍,那点颤的就该是他的喉咙了。
人刚落地,第二轮又到了。
这回是右边。
沈砚辞不敢直起身,单手撑地,贴着地砖往前滑。冰凉的砖面擦得掌心发疼,他眼睛却没离开脚下。青砖看着都一样,边角却有细小差别,有的磨得平,有的缝里嵌着铜粉,有的砖缝比旁边宽半寸。刚才那块会下陷,这屋里就绝不止一块。
书房门窗都关得严,外头巡夜脚步断断续续,里头却只剩机关咬合声,催得人后脊直冒汗。
他刚躲开第三轮,耳边又是一响。
头顶降下来一片黑影。
沈砚辞抬头看去,喉头压得发紧。铁栅栏正从梁顶往下沉,一格一格卡着落,速度不快,偏这份不快最要命。给你看着,给你算着,给你清清楚楚瞧自己怎么被困死在里头。
脚下也跟着有动静。
整片地面在往下沉。
先是半寸,再是一寸,砖缝里冒出细灰,像一口井正在张嘴。书案、博古架、铜鹤灯全随着地面下去,书卷沿着案角滑落一地。若是地面沉到底,头顶铁栅也落到底,他就会被夹在中间,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
往门口冲?
不成。第一块翻板就在入口附近,门口两边那几块砖颜色偏新,多半还连着第二道杀招。往窗边去也不成,窗棂位置太低,地面若继续沉,窗会先高到够不着。
这屋子不是为了拦贼,是为了收尸。
沈砚辞蹲在半沉的地面上,额角往下滑汗,脑子却转得飞快。总兵府书房藏机关,合情理。可机关做成这种样子,图的就不是守财,是怕人摸到真正的东西。那东西,不会在墙边,不会在门后,八成就在书房中轴线上。
他抬眼一扫。
书案偏东,书架偏西,只有正中央那把太师椅,摆得正正当当,正到有些扎眼。
这不是待客用的椅子。椅脚落点压在九块方砖交界处,后背朝北,扶手磨得光,椅背正中钉着一枚圆头铜钉。屋里别处用的是乌木包角,只有那一点铜色露在外头。
谁会在太师椅背上单留一颗铜钉?
除非那不是钉,是锁。
又一轮毒镖破壁而出。
沈砚辞抄起地上一本厚册,横在胸前,噗噗两声,册皮当场被打穿。他手臂被震得发麻,人借着这股力往前扑了两块砖。脚下一沉,又触到第二处机关,左前方砖面立刻翻起。翻板下露出黑洞,里头铁刺朝上,寒气直往外冒。
他狼狈地收腿,鞋底已经刮到刺尖。
再差一线,人就得钉在上头。
“行,真行。”
沈砚辞喘了口气,盯着中央那把椅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谢玉堂这种人,白天坐着装模作样,夜里倒在这把椅子上睡,都不怕自己哪天一屁股坐去见阎王。
可他又压住这个荒唐念头。
机关做在主位,能开,也能停。谢玉堂再疯,也不会把自己摆进死局。问题只在于,停机的门在哪。
九宫,八门,中轴。
他前世看过不少古代工巧志,墨家机关讲究借势连锁,外圈转,内圈锁,中宫定生门。墙上、地上、顶上的杀招全在动,正中的那个,多半就是定盘钉。
“赌了。”
他撑着翻起的砖边站稳,没往出口跑,反而朝屋子正中央冲。
身后又是几镖钉来,衣摆被划开,腿侧也被擦了一下,火辣辣的。他没管,只看落脚点。第三排砖缝宽,不能踩。第五排边角有铜粉,八成带机括。只有中轴那三块,纹理磨旧,倒比旁处更像常踩的位置。
地面越沉越深,太师椅已比他高出一截。
铁栅离头顶只剩两尺。
一尺半。
一尺。
沈砚辞几乎是扑上去的,手掌按住扶手,膝盖撞在椅脚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抬手就去压那枚铜钉,没压动。又换方向,往右拧,还是不动。
头顶铁条离他发髻只剩巴掌宽。
咔。
又是一声。
这不是毒镖,是最后一段铁栅落扣的预响。
沈砚辞盯着铜钉边缘那圈磨痕,忽然改了手法,整个人抵住椅背,拇指扣进铜钉下沿,往里重重一按。
“九宫飞星,中宫不动!”
铜钉终于陷了下去。
紧跟着,整把太师椅发出沉闷的转轴声。椅背往后退了半寸,脚下下沉的砖面陡然一顿,头顶铁栅也卡在离他额头一寸的地方,不动了。
那一寸压得人头皮都发麻。
沈砚辞伏在椅背上,半天没起身,直到耳边再听不见新的机关咬合,才慢慢吐出那口气。背心全是湿的,手也有些打滑。
这条命,刚才真就只剩一寸。
太师椅下方忽然弹开一块暗格板。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印信,是一叠厚厚的牛皮纸底稿。边缘压得整齐,还包了油布。沈砚辞扯开一看,眼皮立刻跳了两下。
不是军粮账。
是生铁。
炉场,矿道,私运船次,转手地点,连各处收货人都记了代号。数目更吓人。他原先从旧档里推出来的那条黑线,已经够把大同镇整个军需链子掀翻。眼下这叠底稿上的生铁数,直接翻到三倍不止。
三倍。
这意味着谢玉堂吞的不是边军几个月的刀枪钱,是拿整座边关的命去换外头的路子。北狄年年南下,大同武库还要补兵器,他却能把生铁抽空到这个份上。
沈砚辞手指在纸上划得很快,一页一页扫。他没工夫细看全文,只能先抓最要命的几处。交接地名,出货时间,铁场编号,转运人代字。这种账一旦带不出去,就得刻进脑子里。少记一条,回头都可能错一城人的命。
“杨树湾,北沟,乌沙口......”
他压着嗓子念了两遍,把几处地名和数目捆到一块记。越记,心口越沉。纸上还有两行小字,写的是“甲库先空,丁库留杂”。沈砚辞盯着那八个字,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
武库。
谢惊尘去的就是武库。
若这八个字写的是布置,那甲字号库房八成已经被搬空了。谢惊尘今夜去抢兵器,极可能扑个空,甚至踩进别人的圈套。
他抬头看了眼门口。
得走,越快越好。
可还没等他把底稿全部收进怀里,外头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书房有响动!”
“后院,过去!”
“封门!”
声音压得很低,步子却快,听着就不是普通护卫。沈砚辞把最厚那摞底稿往怀里一塞,又抽出几页最关键的夹在袖中,顺手把暗格板推回原位。刚做完,书房外的廊柱间就亮起了火把。
门前站了三个人。
都穿黑色短襟,腰间没有军中长刀,只有窄刃短兵。为首那人抬了抬手,余下两人便一左一右散开,不急着撞门,先堵窗,堵后路。
沈砚辞心里骂了句。
暗卫。
谢玉堂果然留着真正的看门狗,而且这群人比张百顺那种杂兵难缠多了。先围后杀,不抢头功,不乱喊口号,干活就是冲着灭口来的。
门外那人开了口,嗓音平平。
“里头的人,自己出来。”
沈砚辞没应,手里还在翻底稿最后两页。
“敢进这间屋,胆子不小。你若放下账册,我留你个全尸。”
这话说得挺讲究,听着像给脸。其实意思也简单,活口没有,东西得留。
沈砚辞把最后那张纸扫完,心里已有了七八分数。他把牛皮纸重新卷起,塞进衣襟,转身挪到书案边,手指碰到砚台、火折、纸镇、烛台,一样样都过了遍。
武力是零,眼下要紧的不是拼,是拖,是找能翻盘的那半息。
门外的人又道:
“你若是总兵府里的人,报牌号。”
沈砚辞终于回话。
“牌号你们也配问?”
门外安静了一下。
这一句拿腔作势,听着像里头真有内线。对方没急着破门,显然也怕误伤了自己人。总兵府里鬼多,暗卫再横,也得先分清刀往谁脖子上抹。
为首那人语气沉了沉。
“哪条线上的?”
“书房密纹牌,张百顺递的。”
外头两人脚步停了停。
这一下没白说。那块铜牌果然不是张百顺自己的,他背后还有人给线。至于那人是内鬼,还是谢玉堂故意放出的引饵,沈砚辞眼下管不了,他先借这点信息差拖住再说。
门外那人压低声音。
“张百顺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进了书房。”
沈砚辞把话顶回去。
“人死线断,你们不先查谁漏牌,先来堵我,回头总兵若问起来,这锅你们自己背?”
外头沉了两息。
对方没接,显然在掂量。暗卫行事靠的是密令,最怕的也是密令互冲。书房这种地方,敢拿密纹牌进来的,要么是疯子,要么真有上头的意思。门外这人若一脚踹进去,杀错了,谢玉堂未必会替他扛。
可这沉默也只拖来片刻。
为首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会说话。可惜,太会了。”
“府里带密纹牌进书房的人,从来不走后墙。”
这句话一落,门板外头立刻传来后撤的脚步。不是退,是给撞门让位。
沈砚辞抓起案上的砚台,心里已经把下一步算到头了。
行,骗到这儿就算赚。
砰的一声,书房大门被人从外头踹开,火把一照,把满地狼藉和沈砚辞的脸都映了出来。为首那名暗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支短火铳,黑洞洞的铳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账册放下。”
“我给你留半张脸回去认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