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告急的消息传到县衙时，清芷正在义庄给新送来的尸体净身。
卫铮冲进来，盔甲上还沾着雪沫：“北边来了上万铁骑，离县城只有八十里了。”
“我们的人呢？”
“也到了，但人数不多。”卫铮声音发沉，“朝廷派来的李将军，素来主和，胜少败多，离我们还有约一百里地。”
彼时楚清芷正和县丞、师爷商量，从哪里搞药搞粮。瘟疫未了，大军压境，清芷将手里的帕子捏出了水，她自己浑然未知。
县丞摸着花白稀疏的胡子，跌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身体，师爷赶紧扶住。
“楚姑娘，逃吧。我们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还病的病，死的死，逃去城后的黛山，躲个十天半月，他们在这里啥也得不到，自然就走了。”
“不成，”清芷摇头，“瘟疫刚刚理顺一点，现在就差最后一把劲。城隍庙里病重的那批慢慢在好转，义庄那边也有好消息，县衙西厢的已经有人好起来了。最后大家一起配置的这副柴胡莲花清瘟汤，效果是明显的。最主要的是，现在分开治疗，避免了传染，如果大家一起逃去山里，岂不是将没生病的又传染了？”
县丞见清芷不同意，摆着手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朽老了，不中用了，不是不想尽力，实在是有心无力。这里交给姑娘了，如果需要签字盖章，只管叫师爷来后厢房找我，这里就拜托各位，有劳姑娘了。”
清芷看着县丞走路直打哆嗦的腿，抬起的手终究是落了下来。
师爷见状，赶紧假装上前扶住县丞，跟着县丞溜之大吉了。
清芷别过头，眼睛里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她狠狠闭上眼，将那团雾气一样的东西逼回去。哭有什么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越是想让她哭，她反而越不哭。她的周身忽然像有一团火燃起来，本来一点力气没有的身体忽然精神百倍。
“谁领的兵？”
“北燕的七王子。”卫铮说，“名字还没探明。”
清芷沉默片刻，把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百战百败未必是坏事，只看怎么用。这个人一贯主张割地赔款和亲，也好，天下万物，不必皆为我所有，却可皆为我所用，我就用他的和谈之策。”
“哥，你去给我选一匹快马，我要先去见见李将军。”她顿了顿，“我晚上赶回来，今晚你跟我去一趟敌营外围。”
卫铮一愣：“去侦察？”
“嗯。”清芷站起身，“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夜色如墨，两人换了便装，绕到北燕军营西侧的山坡上。
从高处俯瞰，敌营连绵数里，篝火星星点点。但清芷注意到一个细节——篝火旁的人影稀疏，很多帐篷门口摆着木桶，不断有人捂着肚子从帐篷里冲出来，蹲在桶边，半天起不来身。
“你看。”清芷压低声音。
卫铮眯起眼：“他们……在拉肚子？”
“不止。”清芷仔细观察，“你看那些站岗的士兵，走路时手按着腹部，脚步虚浮。还有马匹，毛色暗淡，很多卧在地上不起来。”她顿了顿，“他们的水源有问题。黑水河上游有死畜，下游村落已经有人开始腹泻，他们喝了水，自然也会中招。”
卫铮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们现在……”
“战斗力大打折扣。”清芷说，“但上万人就算只剩一半能战，我们也挡不住。”
她转身往回走：“再抓几个俘虏。要分开审，一个普通士兵，一个军官。”
俘虏是后半夜押回来的。
一共三个。两个普通士兵，一个百夫长。
普通士兵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冻得直哆嗦，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殿下说南下有饭吃”。
百夫长脸上有道疤，嘴硬得很，被绑在柱子上还骂骂咧咧。
清芷没跟他废话，让卫铮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百夫长愣了一下，没动。
“你们殿下南下，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活命。”清芷坐在对面，语气平静，“你们那边遭了酷寒，牛羊冻死了一大半，再不南下抢粮，整个部落都得饿死。”
百夫长脸色一变，却仍嘴硬：“胡说八道！我北燕铁骑南下，是为了踏平你们大靖！”
“是吗？”清芷不紧不慢，“那为何上万铁骑不攻城池，不占地盘，一路直奔粮仓？为何你们营中腹泻者过半，马匹倒毙无数？为何你们喝的是黑水河下游的水，而黑水河上游，有三头冻死的牛和两匹病马？”
百夫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清芷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有了底。
“你不说也没关系。”清芷指了指那碗粥，“喝了它，我放你回去。你告诉你们殿下，大靖不欢迎战争，但也不惧怕战争。如果他执意要打，我们奉陪到底。如果他愿意谈，明天中午，我去他大帐里会会他，告诉他，我能帮他解他的燃眉之急。”
百夫长盯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
“还有，”清芷补充道，“喝了这碗药，能止泻。”
百夫长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震惊。
清芷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走出俘虏营，卫铮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他们那边遭了灾？”
“猜的。”清芷说，“今年是少有的寒冬，我们这里尚且如此，就不要说他们那边。还有，上万铁骑，不抢地盘，不攻城池，一路南下直奔粮仓——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活命。”她顿了顿，“再加上水源的问题，他们撑不了多久。”
卫铮沉默了。
“明天我亲自去一趟敌营。”清芷说，“你留在县里，把药材备齐。”
“你一个人去？”卫铮急了，“太危险了！”
“他们现在比我更需要和谈。”清芷说，“而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俘虏营的方向。
“我刚才给那个百夫长留了个活口。他回去一说，他们殿下自然会好奇，我怎么帮他解燃眉之急。”
第二天一早，清芷让卫铮把所有药材清点了一遍。
“柴胡二十斤，黄连十五斤，葛根十斤，这些是治瘟疫的，一点都不能动。”卫铮报完数，眉头紧锁，“车前子倒还有三百多斤，是前几日从城南药铺和里正家凑来的，原本打算给城隍庙的病患熬汤。”
“够了。”清芷说，“装车前子三百斤，干姜二十斤，黄连末五斤，装两车，我带去敌营。”
卫铮急了：“你疯了？这些药给了他们，我们自己的人怎么办？”
“是啊，清芷，我们自己人还在拉肚子呢！”
“给敌人送药？这不是资敌吗！”
“万一他们喝了药，兵强马壮打过来怎么办？”
刘衡、清欢、清颜他们也跟着劝阻。刘衡说：“楚大夫，这可万万使不得，搞不好，会被人安个通敌的罪名，这可是要株连全家的啊！你可要三思。”
清芷看着一张张焦虑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这些人说得没错。药给了敌人，自己的士兵就没有了。万一萧景珩不讲信用，喝了药转头就打，那她就是千古罪人。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赌这一把，战争一起，死的不只是士兵，还有无数百姓。疫病会跟着战火蔓延，到时候死的人，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她不是诸葛孔明，也不会摆空城计。她手里没有兵，没有粮，只有一车药材和一条命。可她偏要用这车药，换一城人生路。
“药材不够，”清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但够救一部分人。我给敌人，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药给我们的士兵喝了，只能治他们不拉肚子，不能阻止敌人的屠刀不砍到他们头上。可这些药要是敌人喝了，兴许就能阻止这场战争。”
“柴胡、黄连、葛根一律不带，只装车前子、干姜和少量黄连末。救他们的腹泻，却不替他们补元气。给敌人的量也不能太大，够他们的人喝一天就行。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药，也让他们知道，撤退能拿到更多，能活着回去。”
没人说话。
“我宁愿被人误会被人记恨，”清芷轻声说，“也不愿那些将士白白送命。”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卫铮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拳头攥得死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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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北境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