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芷带着清颜随刘衡来到县衙。
清颜原是个烧火丫头,清芷见她对药材颇有灵性,闲时便教她一二,没承想这丫头悟性极好,日子久了,竟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帮手。
到了李县令居所,刘衡将楚清芷引见给管家,便匆匆折返,去照看自家病人了。
来到老夫人卧房,屋内已是一片兵荒马乱。丫头们进进出出,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捧着药碗,有的捧着一碟碟吃食,脚步碎乱,撞得屏风嗡嗡作响。县令夫人坐在床沿,一面用帕子拭泪,一面低声斥责丫头们粗心。官医苏某立在一旁,被斥得浑身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楚清芷快步上前,只见老夫人面色青暗,气若游丝,喉间痰声辘辘,像有东西死死堵着。
李县令见来的不是熟识的卫大夫,情急之下正要发作,却见这女子不慌不忙放下药箱,神色沉静,与满屋慌乱判若两人。他一时竟辨不出,这是真有本事,还是唬人的假把式。
“李县令,请立即屏退众人。”楚清芷抬眼道,“屋内围得水泄不通,浊气壅滞,于老夫人病情无异于雪上加霜。”
李县令大手一挥,丫头婆子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清芷目光转向苏医官,又看向县令夫人。二人皆望向李县令。李县令重重一甩衣袖,县令夫人恨恨瞪了清芷一眼,拂袖而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清颜,扶老夫人半躺,不可再平卧。”
清芷一边解药箱,一边问:“老夫人病了几日?有何症状?”
李县令声音发颤:“已有数日了。起初只是咳嗽,苏医官开了药,却越喝越咳,又发高热,浑身疼痛。老人家这把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这两日倒是不咳了,原以为好转,谁知方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都是这庸医害人啊!”
说到此处,李县令胖胖的身子一抽一抽,眼泪滚了下来。
清芷看向老夫人。母子二人的体质倒有几分相似,都是心宽体胖之相。她听见老夫人喉间痰声辘辘,便道:“方才那口气没上来,应是痰闭喉间。敢问老夫人咳出的痰,是白是黄?”
李县令一怔,正要回想,清芷已接着道:“应是白痰。”
话音刚落,窗外贴身丫鬟环儿已使劲点头。李县令连忙道:“是白的!姑娘真乃神医,请救救我家老夫人!”
清芷凝气静神,提笔写下三味药:紫苏子、白芥子、莱菔子,加生姜煎汤。
“这几味药性偏温,能温化肺中寒痰,莱菔子又可消食导滞、降气通腑。老夫人平日应嗜膏粱厚味,痰湿本重,平日里可用此法缓调,但今日不行——时间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又道:“清颜,取苏合香丸,温水化开。”
老夫人被扶起半躺后,气息果然顺了些许。清芷趁她喘息间隙,左臂托住她肩背,右手端碗,将药缓缓灌下。苏合香丸化水入喉,不过片刻,老夫人喉间那股死气似被撬开一线,眼皮微颤,竟睁开了眼。
她望见床前抽泣的儿子,声音细弱:“我儿……为娘方才差点去见你爹了。”
“李县令,现在还不是大意的时候。”清芷道,“气机虽开,痰症未除,高热仍会反复。您且让一让。”
她接过清颜递来的干净帕子,命人将老夫人侧卧,空心掌自下而上叩击背部,又用帕裹指,探喉催吐。
老夫人猛地一咳,一大口白黏老痰喷了出来,落在痰盂中,稠得几乎拉出丝来。她终于长长喘过一口气。
此时三子养亲汤也已煎好,清芷吩咐清颜慢慢喂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老夫人断断续续又咳出几口浓痰,余下的痰液也顺着嘴角缓缓流出。丫头们忙着换痰盂、擦嘴角,屋内渐渐有了活气。老夫人面色回暖,竟指着李县令要吃的:“饿死为娘了。”
县令夫人忙命人端来红枣党参当归熬的老母鸡汤,说要给老夫人补补。清芷当即拦下:“不可。寒疫未退,痰湿未清,此时进补,只会闭门留寇。先用清淡米粥、萝卜汤养着,待热退痰少,再议调补。”
说罢,她又提笔开方:羌活、防风、白芷、紫苏叶、柴胡、前胡、苍术、厚朴、陈皮、广藿香、山楂、麦芽、六神曲、川芎、桔梗、枳实、连翘、甘草,另加红茶为引。
苏医官见老夫人病情缓和,悄悄溜了回来,瞥见方子,忍不住冷笑:“我道是哪里的华佗,从苏合香丸到三子养亲汤,再到这柴胡类方,也不过是些老方子,并无稀奇。”
清芷本不欲理他,见他咄咄逼人,遂放下笔。
“苏医官,您的药没错,医术也没错。您缺的,是四个字——医者仁心。您懂苏合香丸能开窍,懂三子养亲汤能化痰,可老夫人方才分明是被一堆痰堵死。这既是此次疫病的主症,也与老夫人平日膏粱厚味的体质有关。若只是一口痰,苏合香丸或可奏效;可这是一堆痰,便只能以手探喉,催吐为先。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更不能被痰堵死。”
她抬眼直视苏医官:“您是不是行医太久,忘了关键时刻——是人看病,不是药看病;是人救人,不是药救人?”
苏医官面色涨红,一时语塞。李县令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已不愿多言。
“李县令,请立刻命人抓药。”清芷将方子递出,“方才只是痰闭稍解,高热未退,仍须严防反复。务必严格按方煎服。”
交代完老夫人的事,清芷带着清颜来到花厅。李县令忙令师爷去夫人那里取了诊金酬谢。
清芷收了一半,另一半说什么也不肯要。正在拉扯间,李县令走过来:“卫大夫,你就收下吧。”
“不可。临行前爹爹交代过,只可收诊金,赏赐万万不可。”
“既如此,就谢过姑娘了。张师爷,你务必亲送楚姑娘回去。”
“李县令,我看尊老夫人暂时无恙,您这边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我娘亲的病还有别的隐情吗?”县令顿时紧张起来。
“不是,不是。”清芷看看左右,显然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详谈。
“姑娘请。”
来到书房,清芷习惯性拿起纸笔,一条一条记录:
一、制洁净帕巾,医者与病患皆须遮口鼻。
二、禁聚众,暂停一切红白喜事、集市庙会。
三、分轻重安置病患,死者不得私葬,统一送入义堂焚化。
四、稳市价,县衙先行收储药材、粮食,防奸商哄抬。
五、召集民间郎中,由县衙统一调度,不得各自为政。
写完,清芷递给县令。县令一边看一边擦汗,大冬天竟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汗。
“楚姑娘,你这有点草木皆兵,言过其实了吧?”
“实不相瞒,李大人,这是来之前我和我爹商量的结果。他老人家说,这次疫情,是他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的大疫。我和他翻阅了所有能看到的古籍,同类型的病症没有记载。李大人,就好比打仗,这一次,我们是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您看看令尊老夫人就知道了,医官一直近身诊治,病情还是急转直下。我爹今早出门问诊还好好的,现在已经下不了床。这病来得极其迅猛,简直防不胜防。你医高热,它攻全身;你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它咳得肺管子都要出来。肺管子咳出来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咳嗽过程中,它又将疫病传给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以前的病,传到第二人就传不动了;这一次,可以传十几二十个。这是我近几日做的问诊记录,里面详细记录了最早发病的几十个病人的所有信息,包括去了哪些场所、见了哪些人。没两日,那些人果然来瞧病,症状和最早发病的人一模一样。这是一场大瘟疫啊,李大人!”
“这、这、这……”李县令手抖得厉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只有我们这里情况如此糟糕吗?别的地方呢?”
“我让医馆里的伙计快马加鞭去邻县打探过情况,不容乐观。恐怕这是举国之灾,举国之力全力以赴,也未必能打赢这场仗啊。我来之前,我爹还说,这是老天爷要收人。我还嫌我爹人老了,说话也变得颓丧了,现在看来,情况确实如此!”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师爷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李县令心头一紧,以为老夫人出了事,猛地站起身:“怎么了?可是老夫人——”
师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大人……死了,人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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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妙手回春,惊闻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