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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交心。

斜靠在办公椅背,假寐的行承阳思绪渐胧。

弟弟、怜悯、愧疚附加、十三年前……

莫名的困倦勾他回想起景诉口中那声对死去弟弟的“怜悯”与“愧疚附加”,那时的他在留有鲜少缝隙的山洞中醒来,拨开落石,发疯似的跑了许久,寻遍战场般的现场,只在艳阳下寻到了破碎骸骨。

扒开腐朽,他只寻得弟弟耳侧那片疤,是起初反抗实验时在病床架的铁钩上划伤留下的。

一片,染着腐血淋漓。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片皮,拖着行尸走肉般的身体,漫无目的在那片被实验室放弃的土地上走过一圈又一圈,愧疚和悔恨几近将他淹没、吞噬……可是他不能放弃这条被弟弟以命换命救回来的性命,他不配。

怜悯、愧疚附加,他的确有过。

而最早出现这种情绪,是他当年在最后一圈徘徊时,刨开尸堆,从血腥黏腻的最深处,抱出一息尚存的五岁孩童的时候。

他的肩后,刻着“16”。

……

敲开队长专属办公室,景诉在房间主人的无声注视中寻了个座位,自觉坐下。

熟门熟路,跟回家一样。

行承阳显然也习惯了自己老搭档的作风,默默将靠背摇起。

许是近期任务断档,有几天空闲,行承阳的精神状态改善了些,少了睡眠极度不平稳的借口,便被老搭档断了酒,只能默默如灌水般喝茶,等待景诉发言。

其实那日司岫说到十三年前,景诉就有猜测这个秘密与行承阳和仇峥有关。

甚至,有关于萧十六。

但他没有说破,选择将犯人的处理权交给行承阳。

一切相关司岫口中秘密的那些话,景诉并没有选择只字不差传回给猎影组织上级。

或许可以说,当初上级派他们来就是几乎全权授权,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可以有很大弹性,即使上级下达了留下活口套出线索的命令,但依照授权度,鬼驭小队可以不完全遵守。

同样,为了最终目的,任务途中的自由度也包括牺牲猎影人自己。

所以景诉前来不是打算对峙,说是交心更合适一点。

讨了杯茶细品小半,景诉看向办公桌后的行承阳,“二号的秘密,影响我们铲除实验室吗?”

行承阳浅笑回视。

他们都明白,不影响,所以交易也非必要选择。

“倘若仇峥走失和十三年前有关,那么能走失一个,便能有第二个第三个。”景诉说出心中所想,换得行承阳的垂眉,和一口抿下的热茶。

他知晓,不反驳,就是最大程度的默认。

“现在我可以不好奇你和石榴甚至仇峥的秘密,待到时机成熟,我等你亲口告诉我。”

二号折影者的迅速加入从来不是偶然。

如果行承阳真和司岫口中十三年前的实验室秘密有关,那么行承阳回来,就是以命赌命。

实验室想要秘密烂在所有闭嘴的尸体中,即使是十三年后,实验室仍然在不遗余力铲除当年未来得及注射“种”毒素的实验品。

或许他们就如同司岫一般,是千百通缉单中的一点一滴,只是岁月变迁缺乏新的数据,行承阳和萧十六变了模样,通缉单上的照片失去了辨识度;又或许是他们出逃时还未成为实验品,并不列入猎杀名单。

若真如此,行承阳独揽重压,带着这些秘密逆流而来。

亡命徒以命为誓,以坚守的最后一滴血吊唁曾经和未来的自己。

至于猎影组织,它默许行承阳下手狠辣,不守规矩,何尝不是将行承阳乃至整个小队当做刀,一把能够趁其不备割断实验室命脉,却又随时可以断掉和丢弃的“刀”呢?

组织也许从一开始就知晓行承阳和萧十六的实验品身份,只是不知道所谓的“秘密”。

他们对实验室的仇恨是猎影组织想要的利刃,而剿灭实验室,小队离不开猎影组织的后续支持。

何尝不是一种各取所需。

“一个人逞什么英雄?”猜出大概的景诉心中升起不快与不忍,轻哼道:“赌命算我一个啊。”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同实验室有仇,又不是只有你有怜悯之心。

行承阳向组织极力要下全权指挥权时,就已经做好了保全同伴,自己横尸荒野的准备。

说完,搭档间心知肚明相视一笑,接受着没有痛痒的白眼,行承阳目送景诉起身出了书房。

无需答复。

直至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因眼内酸意而昂头的人长舒一口气,靠上椅背。

眶中存留感动和怅惘的行承阳坐在原地,敛去笑意。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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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仇峥回去实验室复命后很久没有在大众视野中出现,再回来是因为恰巧听到萧十六在回基地的必经之路上抱怨新的案件一筹莫展。

黑猫匐在肩上,打了个哈欠。

在脑海中搜寻萧十六指的案子,简单翻阅自己的手机得到些许线索,仇峥犹豫很久还是来到了基地小院。

他亲手杀了猎影组织明确要活捉的犯人,尽管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可是鬼驭小队每一个人心里都如明镜。

仇峥自认,自己不适合再回到小队,但送些情报借刀处理任务对象,这个理由还是可以再用一用。

他暗自劝说自己抬起了手,敲了敲。

是景诉开的窗。

疑惑但尊重仇峥总是不走寻常路,回想刚才清脆的碰撞声,景诉欲言又止半晌,最后叹了口气,没忍住交代一句:“以后尽量走正门。”

大半夜窗外挂个未知生物怪吓人的。

思考片刻觉得不严谨,又补了一句:“如果是翻窗找行承阳,当我没说。”说完还做了个类似“您随意”的手势。

那家伙求之不得。

仇峥:“……”

某种意义上,听起来你也是没放过我。

无暇反驳这些有的没的,不知如何面对行承阳而专门挑在他休息时间前来的仇峥想将线索留下就走,奈何张口前发现景诉完全没有要在窗边站着听完的意思。

景诉没理会仇峥明显表现出的说完就走的意图,转身坐回书房座椅上,示意仇峥关上窗户,自顾自倒了两杯茶。

显然,是让仇峥坐下聊。

“不怕我再做出对你们不利的事?”无奈坐下,仇峥用指骨碰了碰那杯茶,有些烫。

没有正面回答,抬手将桌角的茶点放置在两人中间,景诉出乎意料地感慨,“其实我心里是有些感谢你的。”

仇峥蹙眉,惊讶又不解地抬头瞧他。

“若真的交易,依照老行的脾气我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跳脱的决定,如果这个秘密落到上级手中,至少在我看来,于老行和石榴没好处。”

他不知道组织会不会用行承阳做交换,来得到实验室所谓“秘密”的只言片语。牺牲一人换得大体,景诉不敢赌组织会不会有良心。

在鬼驭小队眼中,他们未来还会有很多方法对付实验室,但成果绝不能是以牺牲战友为代价换得的。

消除不定因素,那么死人,无疑是最安全的。

“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你的的确确保护了他们。”景诉静静叙述。

想到了什么,仇峥看了看窗外曳动的树叶,像是害怕隔墙有耳。

尽管仇峥感知力很强,但此等事情景诉脱口而出,他难免下意识更加谨慎。

“放心,房屋外的人听不到的。”

景诉倒了第三杯茶放置在桌边,“我们队的第五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阁楼冒出来个人头,仇峥瞬间战栗,肩上的黑猫反应更甚,直接炸起了毛。

他竟然,没察觉到。

“诶哥哥哥……别害怕别激动,我天生比较会隐蔽行踪,嘿嘿。”束饮年明显活泼,察觉到仇峥刹那间展现的杀意和警戒状态,三两下从阁楼上蹦下来,小心凑到仇峥面前,“嫂子好!我叫束饮年!”

刚才还淡定自若的景诉现在眼前一黑,茶点碎渣零星掉落至桌面。

面对仇峥,他强装镇静说声“见笑了”,转脸就单手勒住束饮年的脖子。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踏马一天天跟行承阳瞎学!”

迟早被这群逆子气到七窍生烟。

尽管景诉已经特意压低声音训斥,但在仇峥正驱动感知力的当下,效果甚微。

仇峥有些尴尬赧然,轻咳一声。

“我能屏蔽和接收很多东西,包括声音。”挣脱副队本就没怎么用力的桎梏,喘回正常气息的束饮年做出鬼鬼祟祟状,并将那杯倒给自己的茶勾到身前,还自觉扯了块点心。

从仇峥关闭窗户那一刻,外界就再也无法探查这里面的任何声响,而景诉所处位置又在盲区,不用担心他所说之事会漏出去。

“所以嘛,嫂子你在自己家,想说啥说啥!”束引年边说边拉上窗帘,隔绝最后的视线。

然后回到位置喝了一口茶的束饮年咂咂嘴被景诉眼神警告,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并狗狗祟祟将杯子前移,和景诉碰了个杯。

束饮年眨眨眼并没把尴尬气氛放在心上,抽过旁边凳子坐在仇峥旁边,“好嘛,峥哥你别拘束,我闭麦,我乖乖的。”

仇峥深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在束饮年非常积极性分且明显的“暗示”下,动作略带笨拙有样学样和早已举起杯等待的景诉碰了一下。

随后束引年短暂安分下来,静静嚼着口中的点心。

“至于你因为担心自己太狠做了太出格的事而不愿回来,其实大可不必。”景诉又续了一杯,“可能有些传闻还没传来这片区域,导致你不太了解鬼驭小队。”

“什么?”仇峥不太明白突然的话题转折。

“如果真是一般的案子,需要严格遵守流程将其送回组织审问的那种,”景诉面带一些沉痛状,“就不会交给我们了。”

“我们,臭名昭著呢。”束饮年悄声哔哔,语气带着小骄傲。

景诉撇了束饮年一眼,也给他续了杯茶,害怕他边吃边说一个不小心被茶点噎死。

接着,景诉毫无疑义继续说:“你猜,到我们手里的犯人,有多少能活着走出去?”

仇峥眼睛微微瞪大。

言外之意,任务对象能交到他们手上的,皆罪大恶极。

“所以你不必有心里负担。”

我们同样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大家可以是同类。

“还有,”景诉垂眸微思,“或许,你该多信任一些行承阳。”

包括相信,他想要助你的真心。

“不然他成天光明正大开屏又鬼鬼祟祟助你,我总觉得他要精神分裂。”景诉吹了吹略烫的茶汤,像一个操心老父亲,“实验室这种调虎离山我们见多了,行承阳也不是傻子。”

就那么傻乎乎随着“眼”向学校方向追了过去,只留景诉一个没有异能的人押送犯人,可不是为了彰显对实验室这点线索的重视程度。

既然仇峥碍于不可说的原因不愿全心全意交底,小队也害怕将计划摆在明面上被实验室察觉,行承阳和队员们只好顺水推舟,尽量将司岫这条命不着痕迹送回仇峥手中。

仇峥的呼吸转变,轻微摇了俩下头。

景诉正视神色变得不自然的仇峥,“他说,只有在你手下结束,才能发挥司岫这条命的最大价值。”

说不上震惊,可能更多的是豁然开朗,一切的过分顺遂和违和都有了解释。

为了能让自己在实验室的警告中活下去,行承阳无异于将抵在司岫那条命上的刀毫无保留塞进自己手中。

因呼吸急促导致唇角微颤,眼眶似红非红,但仇峥又执意让自己显得正常。

像是稚童努力将新学到的“不要过分情绪外露”学以致用。

行承阳的在乎,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束饮年见景诉说完,又悄咪咪凑到情绪不好的仇峥耳边,却用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峥哥,要听听行队的‘光辉事迹’吗?我故事小宝库来的!”

然后没等仇峥拒绝,束饮年张口讲述上到行承阳当着上司的面一镰刺将一个伤害了孕妇的折影者捅了个对穿,下至单枪匹马冲进和实验室有犯罪勾结的贩卖人体组织的团伙营地完成惊险一挑十。

鬼驭小队专属小喇叭尽职尽责将他行队的“光辉历史”翻了个底朝天,也成功把仇峥的心绪从一个颤抖引至另一个颤抖。

有些惊讶于束饮年的口才,仇峥对他口中鲜活的行承阳感兴趣的同时,愣愣点头算是笨拙地捧场。

最后在束饮年喘气中途,端着茶壶出书房续茶水的间歇,仇峥努力措辞问道:“冒昧问一下,他一直这么……有活力吗?”

没见过这类人物的仇峥大开眼界。

放宽范围,这类生物他也没见过。

“游戏主播外加灵异故事串讲,他最高战绩是和观众battle了十八小时中间没喝一口水。”景诉掐着眉心,艰难点头,“还吵赢了。”

看起来是退步了,这孩子竟然干了他半壶茶水。

仇峥:“……”

吵赢了,可谓是大为震撼。

是个狠人,自己这辈子就算刀架在脖子上恐怕都无法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

失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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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