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城,蒲津渡,隐蔽小巷,安全屋。
伶舟明月清点了存粮,换掉了发霉的脯腊,又藏了一包散碎银子。
两世横死之人,除了存粮和银子,她什么都不相信。
锁好安全屋,快步走出巷子,想趁着下雨,渡口人少,赶紧回云虚观。
渡口竟然全都是人,高大楼船泊在岸边,披红挂彩,仪仗鲜明,李字旗迎风飘扬。
街角停着一辆半旧马车,车窗半掩,有挺拔身影端坐其中。
是李长庚!他怎么会在这里?
伶舟明月闪入角落,掐指推算时间。
坏了!安生日子过久了,竟然忘了明月天女选婿的时间。
探出脑袋张望,看到远处伶舟家侍卫团团护持着一辆极尽奢华的油壁香车。
李长庚这是又求娶到了明月天女。
原本应该走孟津渡,想必连日下雨,不利行船,就绕远路走蒲津渡。
伶舟明月抬头观云势。
云甚润而厚,大雨必暴至。
这雨下了多日,河岸土体饱和,桥基松动,踞岸镇桥的铁牛有下沉的迹象,现在还聚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一场暴雨下来,渡口必塌,得赶紧走!
伶舟明月趁着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闪身而出,低头急行。
猛然间肩膀剧痛,还未及挣扎,斗笠被李长庚一把掀开,脸被他大力抬了起来。
什么情况?
伶舟明月真心吓了一跳。
她的伪装毫无破绽,怎会惊动李长庚?
伶舟明月拼命挣扎,她就是个穷苦娘子,突遇恶人,又惊又怕,挣扎是正常反应。
李长庚松开手,她吃不住劲,往后跌出去好远,背篓里的粗盐撒了一地。
伶舟明月一骨碌爬起来收粗盐,一边收一边发出嘶哑哭声。
她装哑巴一直都装得很像。
身体猛然悬空,还未及反应,已经被扔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伶舟明月呛咳着浮出水面,勉强攀住了浮桥,却是爬不上去。
李长庚,你这个坏种!
伶舟明月一咬牙,整个人都沉入水中,她赌李长庚不会真为了一点疑心就杀人。
整个人瞬间被大力扯起,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趴在了岸上。
李长庚扳过她脸,仔细摸她眼周、耳后、唇角。
人皮面具泡水,边缘会翘起。
伶舟明月呛咳着去推他手,食指划过他手腕。
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李长庚站起身,挥了挥手。
侍卫搬来两大筐子喜钱,一边抛撒一边高声大喊。
“太原公子求娶明月天女,成亲在即,喜钱多多,见者有份啊!”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群立即发出欢呼,蹲地上捡铜钱。
侍卫去街边商铺重新买了粗盐,又抓了一大把铜钱放进背篓。
伶舟明月立即不咳了,背起来就跑。
乱世之中,人不如猪狗,被这般欺凌,给钱就好。
离了渡口,穿城而过,人行渐杳。
有侍卫悄然缀在身后。
伶舟明月皱眉,她温顺至此,为何还不能消除李长庚的疑心?
走到一处茂密草丛,看四下里无人,捂着肚子钻了进去。
侍卫猜她是去解手,藏在不远处静等。
只见草丛簌簌抖动,突然有惊叫声起,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去察看。
伶舟明月找好了角度,抬头。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眉如远山,目含秋水,琼鼻红唇,肤如凝脂新荔,渺然间似有薄雾笼罩,虽素冠寒衣,然素极生艳,冷极而神。
侍卫呆了半晌,抬头看了看天,只觉阴雨绵绵都被她照得透了亮。
伶舟明月指了指脚踝。
雪白的脚踝上有一处牙印,血迹殷然,看样子是被蛇咬了。
侍卫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上,想都不想就用嘴去吸那伤口,是想要吸出毒血,吸着吸着却是顺腿往上,伶舟明月以手去抚侍卫脖颈。
侍卫顺着她的手劲抬头。
拇指指套刺破了侍卫的颈脉,侍卫吭都没吭一声,立时毙命。
伶舟明月松了口气,摘掉拇指和食指上的指套。
两个指套,毒性各不相同。
拇指勾吻见血封喉,食指千机透骨缠绵。
伶舟明月神情痛苦地挠了挠脖子。
刚才人皮面具拆得太急,脖子底下红成一片,雨水一浇,又痒又疼。
乱世之中,美貌单出就是祸害。
此处草丛是她每次下山易容换装之地,李长庚知道如何辨认人皮面具,但她的面具,是连着头发脖子一起制成,全无破绽。
她和李长庚第一世是夫妻,第二世是仇敌,第三世相见不相识,就是最好的结局。
收好装备,擦掉脚踝伪装伤口,搜刮了侍卫钱财,再砍了侍卫好几刀,伪装成狄族劫掠的惯用手段,回到云虚观。
去斋堂交了粗盐,对了账,这是她今日下山的理由。
早过了午食时间,灶上给温了一碗菜羹。
伶舟明月谢过,刚拿起菜羹就晕了过去,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
李长庚看手腕上的划痕。
应该是那哑巴娘子划的,指甲还挺尖,都出血了。
李长庚抹去血迹,冷笑自嘲。
呵!千辛万苦求娶回来个假千金,历经三世就落得个如此下场?
我还不如趁早吊死算了!
车窗半掩,天光和细雨一同洒落在他脸上,肤白如玉,眉睫浓长,凤目微阖时是一种清贵骄矜,挑眉顾盼间又是一种龙章凤姿,风神秀异。
实是世间少有的长相。
明月天女选婿,前来洛州参选的公子俊杰,皆是一方豪强。
更有河东玉人裴介,天下闻名。
谁都没想到明月天女最后选了家世垫底,聘礼垫底的李长庚。
公子俊杰皆不服气,怒骂李长庚不过太原公第四子,区区一个闲散白身,全无半点功业在身,就赢在这一张脸上了。
李长庚全不争辩,无人知他历经三世,只为了这一天。
谁能想到他求娶回来的是假千金呢?
可能也算不上是假的!
因为只有他是重生之人,也只有他知道,真正的伶舟明月是什么样子的。
假千金徒有其形,未得其神。
还有那哑巴娘子,明明长了一张看一眼就忘的脸,从头到脚无一处相像,他远远那么一瞥,身体就快过了脑子……
我可真是魔怔了,等回到太原,定会被阿母罚跪祠堂。
李长庚揉了揉膝盖,隐隐幻痛。
第一世他总被阿母罚跪祠堂,一跪就要跪一整夜,他都习惯了,伶舟明月却缝了厚厚的垫子给他,还会偷偷送饼给他吃。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关心他。
他还记得当时的惊讶,甚至还想过伶舟明月是不是另有图谋。
其实她就是关心他而已,这世上也唯有她关心他。
伶舟明月,你在哪儿?
如果这世上真的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李长庚吸了下鼻子,眼底满是暗红。
天际雷声炸响,暴雨如注。
看热闹的人呼喊着狂奔,四下里找地方躲雨。
渡口忙乱成一团,猛然间一声巨震,马车剧烈抖动,仿若地龙翻身一般。
李长庚看向窗外,竟然是渡口塌了!
塌出一个巨大的口子,浮桥尽毁,看热闹的人落进了水里,迎亲楼船也翻了,侍卫呼喝着救人捞货,往河里放羊皮筏子。
李长庚闪身而出,他膂力奇强,轻功卓绝,拎起落水之人朝岸上一甩,落水之人安然落地,劫后余生,哭喊着叩谢。
李长庚浑身湿透,想起他今晨刚问过明月天女会不会下雨。
明月天女说天意难测,要顺意而为。
呵!这就是她说的顺意而为!明明是她算不出来,伶舟明月言雨事,必准!
李长庚心头有气,望向远处的油壁香车。
明月天女关上车窗,心头狂跳,就在刚才,她觉得李长庚在看她。
那目光绝对称不上友善,甚至带着厌恶。
车外伶舟兰都哼了一声。
“这李四好会收买人心,这等事,我伶舟家也可以做。”
伶舟兰都甩了下鞭子,也要去救人。
明月天女急急出声阻拦。
“大兄,勿要压了李四的脸面,小妹在太原的日子还要仰仗于他。”
“哼!你是名传天下的明月天女,怕他做甚!”
伶舟兰都虽如此说,但也听了小妹的话,伶舟家侍卫按兵不动。
明月天女蹙眉沉思。
按理说是这么回事,世有谶言,明月天女降世,乱世将休矣!
天下公子俊杰趋之若鹜,只有李长庚,对她从无半点珍视,就如同刚才那厌恶目光,时不时就会出现,这是为何?
李长庚收回目光,救完了人,回到车中换衣。
前哨来报说驿站和周围客栈都被裴介的仪仗队伍占满了,只在城北偏远处找到了三家客栈,勉强可以落脚。
李家和伶舟家的仪仗队伍立即前往城北客栈。
最好的客房全都留给了伶舟家,伶舟兰都全没客气,安顿好小妹,自去休息。
李长庚去了客栈下处,只觉得十分困乏,卧在榻上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竟然是在第一世的钟山上。
伶舟明月穿着一套奇怪的白色衣服,气喘吁吁往山顶上爬。
李长庚肝胆俱裂,放声大喊。
“伶舟明月,你不要死!”
伶舟明月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他,立即加快了速度。
李长庚飞奔去追她。
“伶舟明月,你给我回来,观星台明天就修,你别寻死……”
山上风大,李长庚的嘶喊被吹散在风中,天空突然裂开一个大洞,电闪雷鸣,漩涡状的乌云翻卷,环形山上有星槎银阙在闪动弧光。
伶舟明月仰天长笑,纵身往大洞里面跳。
李长庚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进去。
李长庚不知道自己瞬间就死了,恢复意识时,看到阿母充满恨意的眼神,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开始哇哇大哭,他重生成了小婴儿。
在重新长大的艰难而漫长的时光里,李长庚每次被阿母虐待时都很愤恨。
伶舟明月,你死了就死了,为何还要连累我!
李长庚气得睁开了眼睛,只觉浑身发冷,想是冒雨救人,着了凉。
唤女侍送热汤饼来,正吃得开心,族兄李感来报,跟踪那哑巴娘子的侍卫死了!
看手段是狄族所为,那哑巴娘子应该是狄族奸细,也未必是哑巴,想来是不会说大夏官话,就装成了哑巴。
李长庚猛地站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噗”地喷出一口黑血,晕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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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真假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