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颀长劲瘦的身形伫立在镇抚司前，远远目送浩荡的仪仗离去，远远地瞥了一眼，侧眸问一旁的玄影卫：“大理寺的人？”
“回郁同知大人，是大理寺少卿商时序，此行是奉诏前来带走裴大人，查先前的贪污案。”闻言，夜烬远远地又看了一眼。
其实这个距离根本看不到什么，只能看到远处的夕阳西下，暮霭沉沉。
回眸，无言。
大理寺
入夜，弦月高照，繁星点点，晚风习习，白天里森严肃穆的大理寺，此时在夜幕之下，越发冰冷肃杀。
“裴大人带下去了？”还来还没坐多久的商时序，正在伏案查阅案牍，觉察到有人走进，未曾颔首，淡淡询问。
“回禀少卿大人，南大人亲自带去了牢狱。”来人颔首作揖。
“嗯。”商时序掩卷，徐徐起身，“南长黎人呢？”
“南大人在外面侯着了。”
……
“嘿呀，老大老大！”
远远的，便看到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风风火火地朝自己挥手跑来，一只手提着个双层檀木盒，另一只手提着灯笼，看着格外耀眼，见此，商时序的眼眸中却倒映出另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曾经也是那般鲜活，只可惜——
眼前的这一抹，大概是这严谨森严的大理寺壁垒中，少见的鲜活。
南长黎跑了过来，似是为着什么事而神色着急：“快快快……”
“都办好了？”商时序很快整理好情绪，避免被旁人觉察到什么，淡淡地瞧了他一眼。
“当然！”南长黎邀功般，“老大交代的事当然都办妥了，咱们赶紧去找裴兄吧——诶老大，那赵狗当真会这般轻易放过裴兄吗？那赵弘当真是，阴险狡诈小人行径，真让人不耻——”
两人一道大理寺内部走去，南长黎一路上都是骂骂咧咧絮絮叨叨。
他如今十七八岁，又是自小在温柔乡中长大，如今仍是有些小孩子心性，办事能力是没得说，就是行事风格有些大大咧咧的，此时更好似闲不住一般，即便是未得到任何回应，也是乐此不疲。
“裴兄才在诏狱待了多久啊，从我们得到消息到请旨好像也就不到半天吧，昨晚被赵弘那狗东西抓进诏狱，今天临近中午带到大理寺安顿，这才半天啊，他们玄影卫是不睡觉的吗？不至于连夜审讯吧？！我刚看到裴兄时都震惊了，全身都是血啊！走都走不了了，真是真是——”
“看得直叫人来气，他们根本没证据，就随便把人折磨成那样，玄影卫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仗着皇帝的名号为所欲为，私底下滥用私刑，逼人伏诛，还没查出个什么来，就直接上刑，万一人没了呢——”
南长黎话题一跳，停了话头，看向自家依旧一脸淡漠的老大：“不过那什么另一个同知真怂啊，皇帝给他的命案，那赵狗说要就给了，案子主审官说让就让，好歹也是个三品同知，不带这么谦让虚心不争不抢的吧？他是怎么当上同知的？诶，老大——”
南长黎自言自语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但最终还是耐不住寂寞，开始口头逼迫商时序开口回答。
“怎么当上的？”商时序被扰得没办法，淡淡地陈述事实，“若非有足够的心机城府以及势力，那郁景早在刚上任不久便会被赵弘联手晋王直接弄死，又怎么可能活到如今？”
“上一次？您是说……那次弹劾郁景走私贩盐那次？”
南长黎难得露出思忖的神色：“好像确实，当时明明已经证据确凿，后来突然就翻案了，好像那新任同知郁景最后被摘了个清清楚楚不说，最后私盐好像还把晋王扯上了，害得晋王还皇帝被禁足三个月……”
商时序：“赵弘效忠谁你可清楚？”
南长黎：“自然，如今晋王风头正盛，虽因有腿疾可能无缘大统，但好似是有意为自己胞弟五皇子铺路，赵弘一帮的玄影卫明里暗里投靠晋王，底下的大臣心知肚明，谁还不知道？可能也就皇帝不知道了吧？”
对于南长黎的后半句，商时序内心冷笑，皇帝狡诈，不过掩人耳目罢了，但是对此商时序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反而继续道：“身为玄影卫同知的赵弘暗中协助晋王，玄影卫指挥使又有意站队皇后嫡出的二皇子，整个玄影门现如今之所以没有被他们完全分割掌握，就是因为郁景在短短的上任期中，牢牢占据了一部分玄影门势力，而这些势力也同样是玄影门最稀缺的，百姓民心。玄影卫中，赵弘根本不足为惧，此人自负性躁，阴险狡诈，生性多疑，但猜得透目的，抓的住把柄——真正该忌殚的，是最不显山露水的那位。”
南长黎恍然：“原来如此，是我想太简单了……”
现在想想，自己也是一时急糊涂。
早在上一次隔山观虎争斗中，在赵弘与晋王联手都没能成功搞死那郁景，最终甚至是晋王党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而那郁景却能全身而退，明眼人都瞧得出其中关窍——
那个郁景绝非等闲之辈。
南长黎：“那他这次又是为何把命案交给赵弘？不会是担心不答应赵狗，赵狗会再一次乱咬人，还是单纯不想查案？”
“……暂且不知。”商时序垂眸，鸦翅般的眼睫敛去了眼底暗藏的锋芒，他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原因。
大理寺内的一隅，竹林环绕，曲径通幽之处，一处简舍暗藏在其中，凉亭依傍，奇石嶙峋，别有一番风雅。
据说是上一任大理寺卿修建，如今知晓之人少之又少，也渐渐荒废，后来被商时序打理修葺，也算得上商时序另一个居所，一般非少卿许可，谁也不可入内。
而且这竹舍位于大理寺内，非大理寺内部官职或位高者，根本没办法进来。
——正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商时序抬眸看向竹林。
南长黎看着眼前的竹林，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骤然一亮，“对啊！裴兄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些什么！走啊，老大！”
随后便提着吃食药膳的双层檀木盒，风风火火地朝林中奔去。
越往里走，竹林越发粗壮茂密，而那偏苑便静静卧在那一簇竹丛间若隐若现。
进入竹舍中便瞧见一位白衣公子正坐在案几旁，一旁的窗棂吹进徐徐夏风，带着热意，但是公子肩上却披着狐裘——南长黎记得好像在梁王殿下那里见过，修长的指节小心细致地缠着绷带，绷带裹束着指节攀上手背手心，将伤口尽数包裹，根根分明，细致贴合。
——看样子是有人细心帮忙上过药了。
手执黑棋，垂眸时，眉眼如画，墨发披肩如瀑，翩翩公子之资，温润如玉，又清冽如泉。行动间，可见衣袖中，纤细的脖颈都被白色纱布包裹着，露在外的皮肤基本上都缠着纱布。
看得出，身上的伤都有细致处理过。
“咳咳咳……”咳嗽时下意识拢了拢狐裘，脸色过于苍白，原本淡色的唇更是苍白，多了些许病态凌虐的美感。
“裴兄！”
南长黎一见到人，直直窜了过去，献宝贝似的想将手中的木盒递过去，嬉笑还挂在嘴边，却被一只不知从何处探来的修长手指拦住。
随即一道玄色颀长的身影挡住了视线。那颀长身形包裹在玄色修身的劲装中，每一处隐约显现出来的肌肉纹理都透着有力的强势，气息肃杀，凛然杀伐之势迅猛袭来。
不禁让南长黎下意识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