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郡主府的晚膳摆了满桌,一道道精致菜肴蒸腾着热气,香飘满室。程独毓却只盯着青瓷碗里的药汁出神。萧惊瑞捏着支錾花银簪,挑起一块杏黄酥脆的杏仁酥,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用银簪敲了敲她的碗沿,叮当作响:“从赵珞府中回来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到底在那公主府见了什么腌臜事,能让我们程先生这般心神不宁?”
“赵珞的母亲,也就是先皇后,”程独毓缓缓开口,“从前住的偏殿里,曾有幅画像,画轴上绣着白梅。”
萧惊瑞捏着银簪的手顿了顿:“白梅?京中勋贵家的私纹里,倒没听说谁用这个。”
“不止。”程独毓舀了勺药汁,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赵珞说,她曾听见二公主提过一个人,说‘他的剑法在京里找不出第二人’。”
“剑法?”萧惊瑞笑了,将那块儿杏仁酥塞进她嘴里,“难道是哪个被罢黜的落魄将军?还是江湖上跑来含京城混饭吃的游侠?”她指尖划过程独毓的唇角,沾了点酥饼的碎屑,“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翻出来又能怎样?与赵珞的药、李三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程独毓没说话,只是将嘴里的杏仁酥慢慢嚼碎。
三日后的早朝,消息顺着宫墙缝飘进萧府时,程独毓正在翻检素微送来的药谷卷宗。“程独毓,听说了吗?”萧惊瑞掀帘进来,她连斗篷都来不及解,快步走到桌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动:“赵珞昨夜闯了御书房!”
程独毓的指尖猛地按住卷宗:“她孤身一人,去见了陛下?”
“何止是见。”萧惊瑞往椅上一坐,端起茶盏猛灌了口,“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她见到陛下,也不行礼,是抱着陛下的腿哭骂,说他明知母后病重还逼二姐姐和亲,说他用毒药流放手足,最后竟从袖中摸出把剪刀,说要‘替母后和二姐姐问个清楚’,险些就划到陛下的龙袍。”
程独毓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哪里是疯癫,分明是抱着必死之心的质问,是豁出一切的鱼死网破。
“陛下震怒,可太医诊脉后说她心疾已入膏肓,如今怕是有些癔症,致使她时而清醒时而混乱。”萧惊瑞的声音沉了沉,“最后陛下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治她的谋逆大罪,只褫夺了其封号,然后下旨送她去京郊的静安寺静养,对外只说‘也算全了父女情分’。”
程独毓轻轻摩挲着卷宗上“附子”二字,指腹压住墨迹,尾音轻扬:“陛下,仁慈。”
静安寺的钟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程独毓跟着萧惊瑞去送过一次药,远远看见赵珞坐在禅房的窗下,手里捏着串佛珠,眼神空茫得像结了冰的湖。见了她们,她忽然笑了,声音嘶哑:“你们看,他终究是容不下我了……就像当年容不下二姐姐,容不下母后……”
萧惊瑞想说话,却被程独毓拽住了衣袖。离开时,守寺的尼姑说,四公主清醒时总对着墙壁喃喃自语,说什么“长公主当年装病就躲过去了,凭什么我就要死”,说什么“父皇明知母后闻不得锣鼓声,偏要选在她床前敲”。
七日后,静安寺传来消息:四公主赵珞在禅房自戕了,用的是藏在发髻里的半截银簪。
程独毓赶到时,禅房里只剩下一桌残棋。黑棋被摆成宫墙的形状,白棋却散落在角落,其中一颗上,刻着个极小的“珞”字。案上还放着个锦盒,打开时,那支点翠步摇正躺在里头,珠翠间积了点薄薄的灰尘,却依旧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这是四公主让尼姑转交的,”守寺的小沙弥低声道,“说是……欠郡主的。”
萧惊瑞捏起那步摇,指腹抚过冰凉的翠羽,把它别在自己发间。“她用自己的死,给这盘乱棋落了最后一子,逼着所有人都不得不看向棋盘深处那些藏了多年的子。”她望着程独毓,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包括这步摇。”
回去的路上,萧惊瑞道:“素微查到,李三死前,曾给长公主府送过一封信。”
程独毓猛地抬头。
“信里没写别的,”萧惊瑞的声音沉了沉,“只画了朵没上色的梅花。”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程独毓将那颗白棋攥在掌心,萧惊瑞发间的点翠步摇偶尔晃过眼前,珠翠相击的轻响,像极了赵珞在石榴树下,用扫帚抽打树叶的声音。
而那幅绣着白梅的画像,那位剑法无双的神秘人,终究还是沉在水底,等着被更汹涌的浪翻出来,炸得这含京城,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