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芳阁的热闹散尽,院中风凉灯静。
方才在外张扬骄矜的薛晋瑶一回房,脸上的傲气便彻底挂不住了,垂着头闷闷立在一旁,满心委屈不甘。
苏婉柔端坐在灯下,卸下了白日待客的温柔笑意,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敛清醒。
她是府中最得宠的姨娘,多年盛宠不衰,凭的从不是张扬恃骄,而是温顺知礼、审时度势、从不越矩。旁人只看见她风光无限,却不知她步步谨慎,从不敢轻易触碰主母权威、更不敢冒犯嫡长体面。
今夜女儿在外惹出的口舌纷争,她听得一清二楚。
苏婉柔抬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你今日太过放肆了。”
薛晋瑶猛地抬头,眼圈微红:“娘!不过是几句姐妹闲话,是晋薇先不服我,长姐却只罚我一人!”
“罚你一人,是你活该。”
苏婉柔一语截断她的委屈,字字清醒:“我平日里纵你、疼你,让你吃穿无忧、体面风光,是我做娘的私心。可你要分得清——私宠是私宠,规矩是规矩。”
“你以为靠着你父亲一时偏爱,靠着你兄长一桩寻常婚事,便可目中无人、欺凌同辈、口出轻薄?”
“薇姐儿生母无宠、性子沉静,素来不惹是非,今日是你步步逼人、含沙射影、刻意折辱手足。换作是旁人,早已闹到主母跟前问罪。是大小姐顾念姐妹情分,才只轻罚你禁足自省。”
薛晋瑶咬唇不服:“可我们本就比她体面!”
“体面从不是你嘴里喊出来的,是守礼守出来的。”
苏婉柔望着女儿年轻浮躁的眉眼,心头又气又无奈,耐着性子深劝:“为娘得宠多年,从不敢骄纵半分。你可知为何?”
“主母庄氏出身鼎族,底蕴滔天,东宫有靠,一宅生杀规矩。她人前宽厚待我们庶出一房,是她的大家气度,不是我们可以僭越的资本。”
“得宠不代表能越礼,风光不代表能张狂。”
“你是庶女,天生便比嫡姐矮一截,这本是命数。你安分守礼、温婉端静,旁人便挑不出你的错处。可你一旦恃宠生骄、轻贱同辈、失了闺仪,便是授人以柄。今日是大小姐温和规整,来日若是闹到老爷、外人跟前,落得一个‘骄纵无教、心胸狭隘’的名声,你将来的婚嫁前程,谁替你担着?”
这话句句戳中要害。
薛晋瑶脸上的委屈渐渐褪去,终于露出几分惶然
她年纪尚轻,只看得见眼前风光,却看不懂后宅深浅、门第规矩。
苏婉柔见她终于收敛戾气,语气稍缓,却依旧郑重告诫:“往后记住。”
“可恃家宠,不可失家风;可心有傲气,不可面露轻薄。”
“安分守己,藏锋敛锐,善待同辈,敬奉嫡长。少与人争口舌,少以出身讥人。你能稳稳当当、无错无过,便是我对你最大的期许。”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往后再敢这般失仪张扬,为娘绝不轻饶你。”
薛晋瑶垂首,低声应道:“……女儿记住了。
灯下人影沉静。
苏婉柔依旧温婉得体,却心底清明、宠而不愚。
她可以借着宠爱让儿女享尽荣华,却从不敢纵容他们僭越分毫。
盛宠立身,规矩护身——
这便是她在深宅多年,屹立不倒的根本。
薛晋瑶带着满心不甘回了内屋,殿内终于安静下来。苏婉柔静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眉宇间凝着几分思虑。她方才当众训诫女儿,是做给旁人看,立规矩、堵悠悠众口,可私下里,终究舍不得让自幼娇养的女儿独自憋着委屈。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布比甲、神色沉稳的妇人轻步走入,这是她自娘家带来的陪嫁侍女,名唤春荷,跟随她多年,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也是她在府中最信得过的人。
春荷上前屈膝行礼:“姨娘。”
苏婉柔抬了抬手,示意她近前,声音压得极低,避开门外耳目:“方才瑶姐儿在院中失仪,被大小姐罚了禁足一日,这事你也听说了吧?”
“回姨娘,前后动静奴婢都看在眼里。二姑娘年轻气盛,一时失了分寸,好在大小姐处事公允,并未重罚。”春荷低声回话。
“罚得是应当的。”苏婉柔轻轻一叹,语气复杂,“我训她,是教她认清规矩,莫要恃宠张狂,平白授人把柄。可她素来心高气傲,如今被当众点拨,又闭门自省,心里必定又闷又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薛晋瑶的住处,继续吩咐:“你去库房挑几样她平日爱吃的精致点心、温润蜜饯,再取一匹色泽雅致的软烟罗,悄悄送过去。不必声张,就说是我惦念她。”
春荷应声:“奴婢晓得。只是要不要再嘱咐二姑娘几句?”
“不必多言大道理了。”苏婉柔摆了摆手,眸色沉静,“道理我方才已经说得透彻,多说反倒惹她烦乱。你只陪着她说几句宽心话便好,劝她静下心来思过,莫要再心生怨怼,也别再想着去找薇姐儿置气。”
“另外,”她话锋一转,添了几句考量,“院里的下人也提点一二。往后各司其职,谨言慎行,不许再跟着姑娘起哄吹捧,更不许在外乱嚼舌根,议论嫡姐与府中各位姐妹。如今府里因二公子婚事人多眼杂,一言一行都容易被人拿捏,务必守紧嘴巴。”
她分得极清:规矩不能破,管教不能松,但身为母亲的体恤,也该给到。她不会去为女儿求情、质疑嫡长的处置,那是僭越;可暗中照料起居、安抚心绪、约束下人,却是她力所能及的周全。
春荷了然于心,躬身应下:“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安排,行事定然隐秘,绝不会张扬出去。”
“去吧。”苏婉柔挥了挥手。
待春荷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堂内重归寂静。苏婉柔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眼底神色清明。
她在这深宅周旋多年,深谙生存之道。恩宠是浮名,规矩是底线,管教子女是本分,暗中体恤是人情。两边分寸拿捏妥当,才能让自己这一房,安稳走得长远。
风波过后两日,府中早已恢复往日秩序,二公子薛晋修的婚事筹备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前院人来人往,却再无人提起那日偏院的口角纷争。
午后日影西斜,廊下花木投下斑驳碎影。薛晋云处理完手头琐事,想起那日之事。薛晋薇素来孤僻寡言,受了当众讥讽,即便当时未曾示弱,心底难免郁结,加之生母一房冷清,身边也少有贴心人宽慰。她思索片刻,唤来贴身丫鬟晚晴。
“你去库房取一匣新制的桂花糖糕,再挑两匹素雅柔软的月白绫罗,一并送到西跨院晋薇妹妹住处。”薛晋云语气平和,“就说是我念着近日府中忙乱,特意送些吃食布料与她,让她闲来解闷、添换新衣。”
晚晴应声领命:“奴婢这就去。”
待晚晴离去,薛晋云坐在窗前翻看书卷,神色淡然。她此番相送,并非刻意偏袒,只是论事公允。薛晋薇安分守己,无端受辱,身为嫡长姐,些许照拂既是姐妹情分,也是为了抚平府中隐隐的隔阂,免得小事积怨,再生是非。
西跨院僻静幽深,庭院里花木稀疏,处处透着几分冷清。薛晋薇正坐在窗下临帖,听闻院外脚步声,抬眸见是嫡长姐身边的晚晴,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行礼。
薛晋薇望着桌上精致的糖糕,还有那质地上乘、配色温婉的绫罗,心头一暖。她自小份例微薄,这般好物向来难得,更从未想过嫡长姐会特意记挂自己。那日嫡姐当众主持公道,如今又遣人送来物件,点点滴滴的照拂,她都看在眼里。
她微微屈膝,语气真挚:“有劳姐姐费心,也烦请姑娘代为谢过长姐。晋薇铭记在心。”
“姑娘客气了。”晚晴客套两句,又随口劝了句闲话,叮嘱她安心度日,便依言告辞离去。”
院中重归安静。薛晋薇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抚过顺滑的绫罗,眼底连日来的郁气散了大半。她出身寒微,早已习惯看人脸色、冷暖自渡,可薛晋云处事有度,不因其生母失宠便轻待,也不因身份悬殊便刻意疏远,这份坦荡与温和,让她心生敬重。
她并未张扬此事,默默将布料收好,取了一块桂花糖糕入口,清甜香气漫开,连日紧绷的心绪,也终于松弛下来。
与此同时,消息也隐隐传到了锦芳阁。
薛晋瑶得知嫡姐特意给薛晋薇送去东西,心中又泛起几分不甘,嘴中嘟囔:“不过是几句口角,长姐反倒这般厚待她。”
旁的苏婉柔恰好听见,当即敛了神色,轻声提点:“休要多言。你大姐行事自有分寸,她安抚晋薇,是顾全姐妹情面、规整府中人心。你那日失仪在先,如今安稳度日便是,莫再生出无谓攀比。”
薛晋瑶被母亲一劝,悻悻闭了嘴,只是心底那点芥蒂,并未彻底消散。
一院清宁,一院暗念。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后,有人得安抚渐安,有人收了锋芒谨守本分,整座薛府后院,依旧循着尊卑规矩,缓缓运转。
写不动了,明天再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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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