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实是什么?”
归遇又问她一遍。
在这个白宜祯来找,正在她门外不停敲门的当口。
一餐饭吃完白方圆有些醉了,大着舌头话也说不清,眼看是谈不成事了,于是撤席之后师辞和归遇便回了为他们准备的住处。
相邻的两间客房,不大,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归遇首先跟着师辞进了她的屋里。
师辞习惯了他事事周到,想当然以为他是在为她检查房屋确保安全,就像在营门那时一样。
不想他看过一圈后竟然自找了张凳子坐下不走了。
再接着,便是玩味地盯着她,要她给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偏这时候白宜祯看完了斗鸡,想起来师辞这个新识得的姐姐,特来找她一起玩。
密而重的咚咚一声高过一声,掺杂着白宜祯疑惑自问难道没人的轻语。
门里门外,一静一动,分明两个极端,却有着同样震人心神的压迫感。
不用想,师辞心中自有亲疏,自然而然选择先应付门外。
然而才转身,去开门的必经之路就被归遇倏然横出一脚拦住。
她急刹脚步看向他,他老神在在地回望。
就跟根本听不着敲门声似的,横出的腿不动如山,大有她不回答他便不让的意思在。
师辞沉默,心间恍然只剩下一种感悟。
悔不当初。
她实在没胆子告诉他实情,移目硬着头皮敷衍道:“哪有什么,柏实就是柏实。临时要起名,我想着白果之名既源自药材,那亲兄长的名字也取自药材总不会出错,所以才说柏实,根本没旁的含义。”
“......”
归遇沉默一瞬。
但凡她说这话的时候敢看他一眼,哪怕是余光扫过,抑或没有越说越小声,把心虚藏一藏,他或许就信了。
这姑娘,又不老实。
他睨了眼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师辞只觉得后脖颈泛起丝丝凉意,怵得心慌,更不敢看他,默默前挪两步,几乎就快要抵上他的腿,走无可走才停下。
她的裙摆前侧有一部分落到了他腿上,归遇向下掠过两眼,没多停留,视线落点又回到她脸上。
就算如此,他的腿仍旧没有挪动半分。
师辞头疼不已,又不敢直接跨过去,便如同罚站一般,绷直身体站着。
又是一阵僵持,她败下阵来,压低声音向他讨饶:“......晚点再说好不好?白姑娘还在外面等。”
归遇起先没应,或许还想乘胜追击。
可师辞突然间发难,猛地抬腿,冲着他的脚狠狠来了一下。
踢完了,不心虚也不忿忿,反而咬着泛红的唇用受了委屈楚楚可怜的目光看向他。
归遇下意识一避,动唇溢出一声“行”。
门是归遇去开的。
对上愣神的白宜祯,归遇什么都没说,微一颔首便径直走去了隔壁屋。
只是那脚步,看着多少有些飘。
白宜祯似是没反应过来,目光一路追随望着隔壁发愣,师辞见状上前,半真半假地解释道:“抱歉白家妹妹,哥哥他喝得有些懵,醒酒药都在我这里他便在我这儿缓了会儿,让妹妹久等了。”
白宜祯闻言“啊”一声,除此之外别无表示,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隔了好一会儿真正回神了,方才摆摆手示意她没介意。
下一刻,白宜祯一扫愣怔,飞快地把门关上之后挽起师辞的手臂,兴冲冲地发问:“江家哥哥名叫什么来着?多大年纪了?可曾婚配?”
师辞一噎,心下微微诧异,忖了忖才一一回她。
师辞每答一问白宜祯就点一次头,一听说尚不曾婚配,白宜祯眼睛一亮,忙捧着自己的脸凑到师辞面前,左左右右仔细展示一番。
展示完了脸,忙不迭又离远些,收腹挺胸转几个圈。
“那白果姐姐看我如何?可堪与柏实哥哥相配?”
“我别的不行,还算会长,”说话间隔,白宜祯单手托一托胸脯,递个含羞也暧昧的眼神给师辞,“男人嘛,终归都是好色的,是不是?”
师辞原本笑着看白宜祯大胆展示自荐,眼中满是欣赏,或许还有一些艳羡。
毕竟谁会不喜欢热情奔放的美人呢。
而当听完她的话,师辞却敛了敛眸——这话刺耳,她不喜欢。
白宜祯活泼热情,自由纯粹,哪一个不是她的长处?
为何偏偏只聚焦外在,仿佛女子除了样貌身段便再没什么值得被关注。
那像极了一种自贬,一种认知上潜在的自轻自贱。
如此默认低位的认知,或许会理所当然地存在在许多挣扎在底层受人压迫的女子身上。
但白宜祯身为知州独女,在岐江这一片土地上,她就是身份尊贵的官家小姐,不应该被如此思想浸染。
透过烛火之光,师辞看向白宜祯。
联想到方才白方圆有关女儿一带而过的说辞,加上归遇要她关注白宜祯的暗示,师辞心中有了些猜想。
屋里蜡烛噼啪爆了声响,打断师辞的游思。
她不知该如何回复的踟蹰落在白宜祯眼里更像是对兄长亲事的避谶,不方便指手画脚,也不方便做出什么草率的承诺。
白宜祯也无意为难人,于是打着哈哈带过去,转头说起了无甚紧要的吃喝玩乐。
毕竟都是十多岁的姑娘家,性子纵有不同,总还是有共通点的。
不管有兴趣还是没兴趣,白宜祯抛出的每一句话都能被师辞完美地接住。
师辞说话轻声细语,言谈间却多有主见,也多引导,让话题赶着话题,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落点。
与她聊天,无疑是愉快的。
白宜祯没有一刻感觉被冷待,兴致越来越高,拉着人说个不停。
从人生大事,到她刚看完的那场斗鸡,到岐江去年办的斗蛐蛐大赛,再到院里种的那棵怎么都不结果的枇杷树......
一眨眼,蜡烛短下去好一截。
白宜祯终于停了下来。
砸吧砸吧嘴,又夸张地咽一口唾沫。
没等她左顾右视找水喝,一低头,忽地却见她面前就有一杯为她备好的茶。
茶水清凌无叶,隐约能看见飘起的热气,想来当是温度正好,不凉也不烫。
理应是正中下怀,可转瞬白宜祯却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地后仰移眼。
师辞被她吓一跳,“怎么了?”
白宜祯侧首不语。
师辞疑惑地去寻她的眼。
而后,一怔。
她很难描述白宜祯现下的神情。
那不再是从见面伊始便一直维持着的画皮一般的无忧笑颜。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令人生寒的面无表情。
而她微微颤动的瞳仁里,似乎有一点动容,有一点喜悦,有一点挣扎......最后归于茫然。
师辞心头一冽,席间那种忽闪的未知感又一次漫上心头。
然而白宜祯没给她仔细思忖的机会,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又把脸扭开。
“......我突然有些不适,先回去歇息了,改天再来找姐姐说话。”白宜祯垂头握拳说。
话音未落,她便闷头快步跑了出去。
站起身时动作太大,凳子被腿弯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哗啦。
老旧的木门被大力推开,往返弹了几下,吱呀声不断,似乎惊动了夜栖树梢的飞鸟,翅膀扇动的震颤持续响了好一会儿才回归平静。
那杯一动没动的茶水也晃荡微弱的波痕,像小石子丢下深潭泛起的涟漪。
师辞望着白宜祯消失的方向出神,等她回过神来,茶水的波痕已经消于无形,心头的涟漪却经久不消。
她探身过去拿起那杯茶,也不知看了多久,想了些什么。
良久,师辞放下茶杯,起身走向隔壁。
归遇仿佛早有预知她会来,在她叩门的前一刻,先将门打开了。
四目相对。
师辞微微仰颈,神思恍惚地与他对视。
为什么?
她在自问。
“她不对劲。”
她在对归遇说。
归遇似乎是笑了一下。
随即让开身位,“进来说。”
师辞思绪被占得满满的,对他的话分不出几分心思,而她待他向来无条件信任,自然他怎么说便怎么做。
于是她进到屋里,在他发出下一次指令之前,就在门口不远处站着不动。
归遇瞧着她的状态,没有催促,自己去到桌边,取两只干净的瓷杯,兀自倒满。
等了好久都不见她有所动作,这才无奈地出声提醒,“过来坐。”
师辞还在想方才白宜祯的异样反应,心不在焉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似乎听到有人说话,下意识“嗯”一声。
归遇目光在她怔忡的脸上停留须臾,不由失笑。
“别光‘嗯’,脚下动一动。”
“啊?”又一下潜意识里的回应,师辞混沌的思绪逐渐回拢,反应过来闹了个红脸,忙过去,“......来了。”
归遇朝瓷杯扬了扬下颌,“喝点,暖暖身子。”
“好。”
师辞应声。
她才给白宜祯倒过茶,想当然以为她那儿是茶,他这里应该也是,完全没去想茶以外的可能。
正好也有些口渴。
于是师辞拿起瓷杯,将整杯清液送进口中,下咽。
动作之快,归遇甚至来不及提醒。
眼睁睁看着她一口喝尽了一整杯的......酒。
他特意向白方圆讨要的,席间她尝过一口便念念不忘眼巴巴想要再来一些的。
岐江知名烈酒,月下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