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他们同乘一匹马出发岐江。
师辞人瘦在前,归遇个高在后。
归遇上马前有意提了两个行装包裹隔在当中,毕竟男女有别,同乘多少不便,能避一点是一点。
等他上马,师辞颤着声问:“可......可坐稳了?”
“嗯。”
归遇声音含笑。
“那我们...我...出发?”
听到他笑,师辞愈发紧张。
“好。”
要说师辞为什么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好了,原来是控制马匹方向与速度的缰绳和马鞭不在熟手归遇手里而在她手里。
理由倒也不复杂,昨夜归遇为了带师辞避让人潮,肩膀不慎撞了下砖墙,刚刚愈合的伤口经不住力,又有些开裂。
归遇浑不在意提都没跟她提起,但师辞多了解他,回头一见他皱眉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们没再接着闲逛了,把必备的补给买完后多走一趟药铺,买到外用的伤药便直奔回客栈。
除开刚受伤那几日行动实在不便,后面基本都是归遇自己给自己上药,师辞在场更多是监督他不准他敷衍而不再上手。
这些天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总处在一种奇怪的氛围里,但他们十分默契地,谁也不提。
上完药,归遇换了身外衣,起身送师辞回房。
到她门口,停一下,说好明日日出出发,师辞点点头便准备回房,然而才走没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皱着眉头盯着他。
饶她不说话归遇也能看懂她的意思。
先头他问过她是否会骑马,得到肯定的答复他便找小二联系马牙另外要了匹马,原本打算两人各自骑行。
她许久不曾骑马,也从未与人赛过马,当时说起还显得颇为兴奋。
他前脚才说控缰绳挥马鞭要带动肩膀才不会伤腕,不多久他肩上的伤便因为一场防不胜防的意外开裂。
她最容易钻牛角尖,总喜欢什么事都在自个儿身上找原因,这次意外她又算到自己头上,已经自责了一路。
归遇想说不碍事,但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可不想再讨她一顿骂,便把什么话都咽下,什么都听她的来。
他早有预感,在他的伤口再次愈合之前,恐怕她是说什么都不会让他摸到缰绳了。
归遇有些无奈,笑了笑说:“那怎么办?难不成你带我?”
他本意只是说笑,没成想师辞听罢竟然认真地思考了下,点点头说:“带就带!”
于是便有了当下这一幕。
师辞的马术说差不差,但也够不上精通,加之以骑马机会不多,难免有些生疏。
更何况山路不比跑马场,视野受限,地形崎岖,跑起来更是考验重重,她心里实在没底。
故而此刻握着缰绳,不多时她的手心就有些濡湿。
紧张地连换好几息气,师辞迟迟没敢让马跑起来。
她迟来的有些后悔。
然而事已至此,马牙那边也已经差人去回了还赔了定金,她再后悔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走神,不小心把缰绳勒得紧了些,马儿哒哒踢了两下地。
归遇见此,伸手替她将绷紧的缰绳松开些,宽慰道:“放宽心,有我。”
是啊,就算她出错,还有他会给她兜底。
他当然是她的底气,总也如此。
师辞轻轻地“嗯”了声。
她不再犹豫了,双腿一夹马腹,双手有度地控着缰绳,伴着一声咴咴,马儿载着他们两人,疾驰向前。
被人带着骑马,对归遇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她骑马的风格与她的人很相似,都是稳中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归遇能感受到她正在逐渐地放松,逐渐地享受。
扑面山风搅乱她的乌发,透过发间的空隙,他看见她逐渐上扬的嘴角。
一个他曾经就有过的念头再度在他心头浮现。
人不可貌相,她从来就不是一朵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娇花。
......
尽管师辞其实控马控得很好,但山路起伏迂回,颠簸避免不了。
一段路下来,他们中间隔着的包裹几次移位,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总在贴近。
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归遇不着痕迹地向后坐去些。
虽然依旧扛不过几次颠簸,不过这种时候,无用功也是有意义的。
在又一次不降速而驱马跃过一段倒地的树干时,师辞发自内心地笑出声,兴奋肉眼可见。
她从来不知道,骑马穿越山林竟然这样有意思。
一时间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她只需要看好眼前的一条道,义无反顾走到底。
师辞心中一动,发出邀约:“回京如果还走山路,我们赛马好不好?”
归遇收回望野的视线,懒懒应了声好。
须臾,又道:“夏日的草原青草繁茂,辽阔无垠,跑马别有一番趣味。”
马跑得快,带起的山风实在不小,模糊了所有的声响,师辞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但隐约听到“草原”和“跑马”,已然足够。
她心里暗喜,抿唇压了好一会儿方才回道:“大人是在邀我去草原跑马?”
“是啊,”归遇承认得坦然,“去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欢畅的笑:
“谁不去谁是小狗!”
*
他们一路狂奔,中途几乎没有休息,终于赶在夜幕降临之前进了岐江城。
师辞没敢有一刻松懈,尽管劲头足得很也还是累得够呛。
进城之后归遇先下马,问师辞是留在马上由他牵着走还是下来,师辞想了想,向归遇伸手要搀。
毕竟这马太高大,凭她自己怕是不能,她不好逞强。
本意是想向他借点力,没成想归遇长臂一伸,随着一句“冒犯”直接环着她的腰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师辞呼吸一滞。
没等她瞪大的双眼恢复原状,两条腿已经踩上了大地。
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导致的麻木和酸疼就在一瞬间霸道地袭来,针扎似的,从腿根一路泛到脚底,师辞险些站不稳,下意识反手抓住归遇的手臂。
“嘶......”
归遇才松开些的手臂又环回她的腰间,目光下行看了眼她打颤的腿,明白了。
“踢踢腿,会好得快些。”
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师辞点点头,跟溺水之人紧抱浮木一般地抱着归遇的手臂,艰难试着抬腿。
然而——
师辞倒抽一口凉气,“不...不行,好疼!”
“......”
归遇看着她甚至没有离开地面的脚尖,一怔,过后不禁笑了起来。
师辞恼羞成怒,却理亏不敢言,默默加大手下捏他手臂的劲儿,妄图捏疼他。
可她再努力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挠痒,归遇甚至都没太大的感觉。
不过他还是很快地敛眸收了笑。
心说她毕竟是姑娘家,娇气些也属正常,他总不能拿对手下士兵的标准来要求她。
归遇刚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她,忽地就听怀里的姑娘低呼一声,随即就见一张大惊失色的脸一闪而过——
她抱着他的胳膊拿他当中轴飞快地绕半圈躲去了他身后。
“虫!”师辞吓得不轻,“有虫!”
是只黑色的小飞虫,整个都没多点大,翅膀占了大半,扇起来嗡嗡嗡的,直往人身上撞。
归遇伸手拿衣袖一掸,帮她把飞虫拍走。
师辞躲在他身后不敢探头,“走了吗?还有别的吗?”
“走了,没了,”归遇侧目看她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慢慢从后面挪步出来,失笑道:“虫大夫帮你治好了腿,你不道声谢?”
“......”
又来了,赤//裸裸的揶揄。
师辞不想理他,弯腰揉腿。
没由来地想起徐妈妈说他的那句,“猫狗见了都嫌”,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归遇见她的腿的确是好了,便去牵了马,道:“走吧。若天黑了,藏在草丛里的飞虫都该出来活动了。”
师辞闻言看一眼旁边密密麻麻不知藏了些什么的草丛,原地打个冷颤,拔腿就往归遇身边靠,此后一路,再也没靠近过草丛。
岐江不比营门繁华,天色一暗,便是闹市的街上行人也少,显得有些冷清。
师辞边走边左右远望,叹道:“营门和岐江离得不远,风光倒差别大得很。”
营门两座大山高耸入云,直上直下,壮阔极了。
而岐江,一座矮山低伏绵延,瞧着不像西南地貌,反而有几分江南温婉的味道。
归遇道:“岐江这山有名叫作越江山,但整个滕川府其他属州城和县城都不称它越江山,而是称它——土坡山。”
师辞面上掠过一抹讶色,又望一眼越江山。
心说这山虽不高但几乎横跨整座城还不止,倒也不至于被拿土坡来形容。
师辞有些唏嘘,“自家的山被人这样低看,岐江人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归遇望向前方的目光定了定,道:“许是什么样的水土养什么样的人,越江山是一座包容的山,岐江城便是一座包容的城。这儿的人待那些善意的恶意的言论,多是入耳不入心,一笑就过。”
当真好宽容好洒脱的人生态度。
师辞顿时挺直了腰背,再看这山这些人,肃然起敬。
之后一路走一路闲谈,乃至于一直到远离市集,师辞才恍然想起来问归遇:“今儿咱们不住客栈?”
归遇回过头来看她一眼,随即伸手指了指前边的宅子,“住这儿。”
师辞随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宅子门口悬着的灯笼上写着:白宅。
师辞回想方才归遇同她介绍过的岐江简况,立马反应过来了这里是谁家的住宅。
“这是......?”
迎见归遇肯定的微笑,师辞没把那个人名说出口,而是垂眸抚了抚心口,像在舒缓紧张情绪。
心间一时间涌起许多疑问,她左想右想,最后决定不问。
归遇瞥见她几番转换的神情,本已做好了答她的准备,倒不想她一句没问,他反而有些意外。
片刻,师辞像豁出去了一般开口:“我们走!”
归遇眼里掠过笑意,却仍不说什么。
只率先提步往白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