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时,已是傍晚,天边铺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唐禾今日没打算再上山,便放缓了脚步,慢悠悠地朝家里走去。晚间草草扒了几口饭,擦了把脸,唐禾便仰面躺上床。这会浑身一松,四肢便像被抽干了力气,连指手都不想抬一下。
自那日深夜上山采“月见草”开始,简直像做了一场疲惫不堪的梦。事情一件连着一件,让她应接不暇、筋疲力尽,都没能好好睡一觉,此刻满心盼着能好好歇一歇。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这两日的一举一动。场场危机抉择,竟都像是豪赌。唐禾苦笑一声,抬手盖住眼睛,却压不住心头的慌。
自己有没有哪句话失了分寸?哪个举动露了破绽?打探是不是做得太急切了?有没有……显得不像个真正的农家女?
忽然,她的思绪顿住。自打“后山遇险开启奇遇事件”后,她还没有开启过“换尘颜”,这可是她实实在在的底牌啊。
思及此,唐禾便按住手腕印记,闭眼,默念“换尘颜”,熟悉的字迹再次出现。
【换尘颜﹒术】
【等级:渐入佳境】
【效果:心之所念,必化其形。需在凝神静气下,仔细回溯所识之人容貌进行施展。最终效果,取决于对目标人物的熟悉度,以及刻画目标人物容貌细节的还原度。】
【限制:并非次次皆可成功;成功后状态可维持半个时辰;期间自身行为会受目标人物的性格特征的影响;一天最多可以使用一次。】
【锦囊妙计:当前不可使用。】
【其他功能:未解锁】
唐禾看着眼前的字,叹一口气,“哎,大量经验值的加成也没有使等级提升,新功能也没解锁,锦囊妙计的次数也已用完。眼下,这金手指,好像真帮不上什么忙。等等……”
‘限制……既然有限制,便说明规则早已定下。可凡定死的规矩,总会有缝隙可寻。只要出现 BUG,就有可乘之机,将其为己所用。’唐禾做美妆博主那会儿就深谙此道:用户烦广告?那就把广告做成干货教学;平台压推荐?那就想营销方法让买家主动找上门。
“所以,会被影响……说明对方性格中最根深蒂固的部分,会在自己换颜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这哪是限制,分明是一条隐藏的效果啊。”
暴躁之人的戾气、阴暗者的沉郁、多疑者的防备、古怪者的乖戾,会让自己也跟着烦躁不安、甚至言语间都有变化。那不正好可以用来辨奸识恶,远离他们。
若是性子阳光的人呢,又或是总爱伸手帮衬旁人的热心肠,自是会沾染到几分他们的开朗。好帮助自己疏解郁结,变得身心轻快愉悦。
这个想法钻进唐禾的思绪中,让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大半也浑然不觉。
若当真如此……那这“换尘颜”哪里还是单纯的改头换面?分明是能照见人心的镜子!借别人的壳,看清他们的魂。自己不就变成了行走的“测谎仪”,还附带高端心理治疗功能!
唐禾的心跳不由快了起来。那个男人,她的“阿兄”。他失忆了,是不是可以先试试他?起身走到铜镜前,脑海里开始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
良久,她才缓缓睁眼,望向镜中。镜中映出的,依旧是自己那张脸。“没成功?”唐禾轻咦一声,随即又了然。男子样貌本就难摹,成功率极低;更何况,他们相识不过一两日,等等再试吧。
她没气馁,转身回到床边,轻轻躺下,将被角拉至肩头。这一回,她合上眼,心头再没了那么多纷乱的思绪,只觉得轻快了不少,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唐禾带着准备好的东西来到后山木屋。木门虚掩着,像是特意为她留的。唐禾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扑面而来。只见阿兄坐在灶台旁,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柴刀,正细细擦拭着。刀身被磨得锃亮,映出他专注的侧脸,动作利落又沉稳。
“哥,我来了。”唐禾笑着走进来,把背篓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给你买了新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还有这个,”她拿出那块玉佩,上面系着一条新打的青色流苏穗子,色泽清雅,“我给玉佩重新配了穗子,你看看。”
唐昱闻言放下柴刀,起身接过新衣服,没急着试。拿起那块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麒麟纹路,配上那抹鲜亮的青穗子,竟莫名生出几亲切感。轻声道:“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啥。”唐禾一边摆饭,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道:“我去镇上时找李大夫问了,他说脑袋的伤本就极易影响记忆,后续可能还得用些活血化瘀、安神补脑的药材慢慢调理,许能慢慢恢复记忆。你这今日感觉咋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还好,就是偶尔有点累,不碍事。”唐昱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目光却落在她微红的手指和沾了泥的裙角上,“去镇上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唐禾笑起来,眼尾弯弯,顺势说起自己后面的打算,“我也不想一直待在村里靠采草药过活,等往后日子安稳了,我想在镇上开个小铺子,卖些香膏、面脂的,总比现在这样东奔西跑强。”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憧憬,又带着藏不住的依赖,“原来还不敢想,现在好了,有你回来了。往后有阿兄撑腰,我也敢多想想这些了。以前叔叔婶婶总欺负我,不过他们已经要搬走了……往后有你在,我是更不怕了。”
唐昱能听出这话里的委屈与期待,心头微动:这个姑娘,确实孤苦无依。若他真是她兄长,自当护她周全;就算不是,暂时借着这个身份安定下来,也好躲过追杀。以他的身手,真有变故,也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她的确无恶意,反倒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奔波。
“你想开店是好事。”他开口,语气比往日柔和几分,“往后若是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
唐禾眼睛一亮,他却话锋一转:“其实我在这儿待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早点回村。一来我能更方便照顾你,二来……或许在熟悉的地方,能想起更多往事。”
唐禾早已在村里打听过许多旧事,哥哥的一些信息与面前之人极为相似,根本不怕谎言会立刻戳穿,听他主动说起回村,表现出正有此意:“我也想让你早些回村,就是怕村里有人说闲话,毕竟你失踪了这么多年,突然回来,大家难免会怀疑。”
“的确。”唐昱略一沉吟,眼神微敛,“得想个合理的理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就说我受伤失忆了,只记得一点零碎的事,比如你的名字,还有这块玉佩……”
唐禾心头一跳。他竟自己补全了最关键的漏洞!
“就按这个法子来。”唐禾用力点头,嘴角忍不住扬起。
“你也别太着急,我再在这儿待上几日,养养精神。这些日子你也多留意村里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人对咱们的事格外关注。”唐昱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
“好!”唐禾原本还担心他不愿回村,此时见他积极谋划,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对视一眼,虽未明言,却已在无声中达成某种默契。一个愿装,一个愿信;一个暂借身份,一个全力护持。这谎言之下,竟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唐禾拿起馒头,一边啃着,一边跟阿兄说起了村里的琐事。比如谁家为人和善,谁家爱嚼舌根,让他心里有个数。
唐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回应,眼神里满是缜密的考量。看似只是在听一个妹妹讲家长里短,实则已在脑中勾勒出整个村子的人际脉络、出入路径、潜在风险。
他知道,回村只是第一步,那些追杀他的人不会凭空消失,自己还需要多加小心。失忆前身份是什么?追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身上又是否背负着什么重要任务?这些谜团,必须在不惊动唐禾的前提下,一点点解开。
唐禾收拾完碗筷,便起身告辞:“哥,我该采药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嗯,路上小心。”男子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才转身回到木屋。他拿起那件新的粗布褂子,又摸了摸那枚配着青穗子的玉佩,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连着几日,唐禾都照常上山采药,顺道去后山小屋看望阿兄。她每日带些吃食,也带些村里的消息。
终于某天晚上,她再次尝试闭眼凝神时,铜镜中浮现出一张这几日无比熟悉的脸。令她安心的是,换成哥哥容貌时,自己未感到过多的负面情绪。她明白,唐昱的性子,或许冷峻,但不阴毒;或许警惕,但有底线。这样的人,日后恢复记忆发现谎言,只要她无害他之心,他大概率也不会痛下杀手。
这份认知,终于让她夜里睡了个踏实觉。
这天,唐禾搭李叔的牛车刚从镇上回来,却突生变故。脚步刚踏入村口,便见王大娘急匆匆迎上来:“唐禾!快!去村正家,你阿兄找到了!你赶紧过去!”
唐禾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阿兄?她昨日才去看过唐昱,他也没说今日要回村啊?怎就突然出现在村正家?还惊动了全村?
是不信任她?还是……想亲自验证她之前说的那些“旧事”是否属实?又或者,他临时改了主意,觉得独自现身更能取信于人?
可另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她的脑海。有没有可能……回村的,根本不是他?
自己阿兄失踪十二年,万一……真找回来了呢?一个真正的、带着全部记忆的唐昱?
那她这几日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成了笑话?更糟的是,若两人对质,谎言当场戳穿,她不仅会失去原本的庇护,还可能被当成骗子、甚至更为糟糕……
唐禾的手心瞬间满是冷汗,可面上却强作镇定:“多谢王大娘,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