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直到最后也没能看清那女孩的脸……
如果,我动作再快一点,如果能再理智一些……是不是,就能救出她,自己也不会落得这般结果!
可说到底,我只是不希望这世上再多一个像我一样的小孩。
于是,我慌忙冲了上去。
结果,脖子被扼住,身体被拖向巷子深处。当冰冷的刀没入腹部时,我只听见皮肉被割开的闷响声,随即,温热黏腻的液体便顺着指缝涌出,意识也跟着消散。
巷口那辆银色面包车的副驾车窗缓缓降下,一只手伸了出来,指尖夹着一张泛黄的方形相片。羊角辫,圆眼睛,身穿毛衣开衫。是我,是我六岁那年初到福利院的登记照。
照片上的脸与趴在车后座玻璃上的小脸慢慢重合,世界的声音消失了。车辆驶入夜色,他们带走的不只是那个女孩,还有我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26年的人生,只剩一滩慢慢变冷的血迹……
……
“轰隆~”巨大的惊雷声在唐禾头顶炸开,她的睫毛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双眼,周围一片黑暗。
一道闪电的骤然落下,像在黑色的幕布上撕开一道口子,径直照亮了四周,天地间如同白昼。
唐禾望着眼前尽是荒郊野岭之相,不禁疑惑:“我没死?这是在哪儿?”
“他们……特地把我给抛尸了?而我,居然还活着?”她自言自语道。
顾不得身上传来的痛楚,第一时间拿手伸向衣兜,一阵摸索没能找到手机,只觉今日衣服触感有些奇怪。
唐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嗐,值钱的东西怕是被搜刮干净了,更别说手机了……那玩意有GPS,还能联系报警,怎么会留给我?”
顿了顿,语气中又添了几分不确定:“不过,看他们如此不专业,连坑都没挖,说明事发突然,保不齐手机只是从口袋里滑出去了。”
报着这一丝希望,唐禾咬着牙,手指抠进地面泥土,尝试自己坐起来。
然而,想象是丰满的现实却是残酷的。身上似千钧万石压过,勉强抬起的上半身只消一松劲,就会跌回冰冷的地面。她不死心地试了好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就算身上的伤再不致命,也会被冻死、饿死,或是沦为山中野兽的晚餐。
“有人吗?救命啊!”声音还未传出,就被呼啸而过的山风彻底吞噬,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
半晌过后,唐禾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停止了徒劳的呼救。
‘罢了,想我这一辈子,够苦的了。
这些年,靠着国家政策的帮扶、爱心人士的接济,总算磕磕绊绊读完了书,又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原以为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可回头一看,依旧什么都没攥住,什么也不算不上。
人生嘛,也就这回事儿。
26年的光阴,活得轻如鸿毛,死前也算做了件重如泰山的事。
就是不知道那小女孩最后能不能得救,我到底是把报警短信发了。
哎,不应该那么无脑往上冲的,怎会一时慌了神。
说起来,今儿我这手笔,也能评上‘见义勇为好市民’了。不过,即便没有官方的认可,这件事也值得吹上一辈子,毕竟我的一辈子也快结束了。
算了,死就死吧。
若真有轮回一说,地府判官见了我,也得给个好判词,让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一番自我洗脑的宽慰混着自嘲的苦笑过后,唐禾艰难地将身体翻转过来,找了个自认为舒服的姿势躺好。
有时候,也可以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嘛!
可偏偏,老天爷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天空终是撑不住了,豆大的雨珠密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雷声震得人耳膜发麻,雨水打在唐禾的身上、脸上,激得她猛地一颤。
“真打脸!”她小声嘀咕道,抬起手臂,横在眼前,企图挡住这倾盆大雨,让自己的脸不那么疼。
恍惚间她瞥见左手手腕,有个明显花朵状的图案。
可她没有胎记啊,也从未纹过什么图案。这是什么?难道歹徒毁尸灭迹前还得留个标记?
唐禾正疑惑,可下一秒,她突然发现,这,这不是她的衣服!那缀着旧木扣、滚着褪色布条细边的斜襟袖口,分明是只在古装剧里才见过的衣裳!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碎胸腔。
“穿越?借尸还魂?还是……我疯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牙齿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暴雨还在一刻不停的下,唐禾的思维像是被雨水泡发,陷入了停滞。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又一点点打磨掉她心头那股蚀骨的恐慌。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倦意,她意识开始摇摇欲坠地往下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就在她即将彻底没入黑暗时,远处忽然飘来断断续续的呼喊,高一声低一声的。
“唐禾~唐禾~”
“唐丫头!你在哪儿?”
这是……在叫她吗?不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哈,她要得救了。
唐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臂高高抬起,拼命摇晃:“我在这……在这……”
……
再睁眼时,唐禾已躺在硬板床上,喉间药汤的苦涩尚未散去。她动了动手指,坐起身,薄被里的旧棉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躺在那间月租一千二、需要爬楼的老破小出租屋里。
可透过窗缝的微弱月光,敦实的木梁、斑驳的土墙、以及放在古朴桌案上的那面铜镜,唐禾才惊觉她已不再是熬夜直播的美妆博主,而是青河村一名背了债的农家孤女。
昏睡之中,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此刻回想起来,它们并不清晰,也不连贯,像是一部掉了帧的老电影,断断续续。可奇怪的是,明明觉得那是“别人的一生”,心底却又有个声音固执地低语:“这就是你。”这感觉太荒诞,也太沉重。
她怔怔坐着,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真?哪是借来的命,哪是自己的魂?
唐禾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甩出脑海。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身体有些发虚,走到窗台下的桌案前坐下,看向面前的铜镜。
铜镜中映出一张还未长开的稚嫩脸庞:眉眼弯弯,如新月含露,眼尾微微上扬,像藏着两汪盛满了笑意的春水,鼻梁生得秀气挺拔。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透着虚弱。这张脸,竟与她自己有**分相似。
她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脸颊,真实的痛感传来。一个念头悄然漫上心尖:“这么像的脸,我们,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平行时空?双重分身?”唐禾疑惑,努力在脑海里翻找起原主的记忆,可任凭她怎么搜寻,关于这个世界的具体朝代、年号、历史,都是一片空白,仿佛原主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些。
能捕捉到的,只有早年失踪的阿兄、沉默寡言的父亲,更多的是父亲去世后,她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母亲会把她的小脑袋轻轻揽在膝头,手把手教她穿针引线。也会牵着她,走过田埂,走过集市,走过一个个春夏秋冬……
记忆里的画面真实得不像话,美好的让她鼻头一酸,却又带着一丝不敢触碰的惶恐。原来被人好好疼过,连回忆都是暖的。
唐禾眼角微湿,“差一点,差一点我也能真正拥有家人了。”
她尽力扯动嘴角,让自己扬起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唐禾呀唐禾,你也是运气好,白捡了这么好的回忆。”
话音落下,她突然顿住,眼神染上一丝希冀与困惑:“从科学的角度解释,外貌是由父母的基因决定,会不会……会不会我的亲生父母,和原主的爹娘长得一模一样?”
自小没见过亲人的唐禾心口猛地一烫,“爹……娘……”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顺口得像是喊了一辈子。
“所以,无论是什么都好,已经不重要了。”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我还活着,还知道了自己父母的样貌,这就够了。而且,26岁变16岁,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然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那这一世,她定要好好活着。向各路穿越前辈看齐,用脑子里的现代知识,挣前程、谋生计,不白来这世上再活一遭。
唐禾想着,低头看向自己细瘦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忽得,她翻转左手,目光落在手腕内侧,那有一朵淡粉色的花形印记,边缘清晰,色泽温润,像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
她用右手拇指用力擦了擦,没掉。“没有这么规整的污渍,也不像是临时染上去的。”她怔怔盯着它,心头泛起丝丝涟漪。
这不是她的身体,她早已知晓。可奇怪的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也从未有过关于胎记、或者花印的半分痕迹。这印记,到底是何时出现的?
“难道是……因我而来的变化?”她用指尖轻轻摩挲那朵花印,“或者,这就是我们融合的象征,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目光重新望向镜中的“她”,那张与记忆中母亲相似的脸,与母亲一样喜欢弯着的眼角。
唐禾从前连梦都不敢做的母爱,竟透过一面铜镜,第一次有了触手可及的错觉。
她久久凝望着镜中,却不知从哪一下眨眼开始,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肉色疤痕悄然出现在了脸上。
唐禾下意识抬手抚过疤痕,镜中人的动作与她重叠交错。指尖触及肌肤,没有结痂,没有凸起,连一丝粗糙都摸不到。可镜子里,那道疤却清晰得刺眼,像一条无声的烙印,盘踞在她脸上,不容忽视。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疤……?”她呼吸一滞,指尖跟着发颤,一股寒意窜上后背。
“笃、笃”两声轻响,唐禾还在恍惚,房门已从外缓缓推开。
她猛地回神,朝门口看了过去。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