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的心似被狠狠攥了一把。
这些日子，她竟被眼前的安稳迷了眼，疏忽了这桩致命的事。
父亲虽已点头，许诺会护她王妃之位周全。
可三姐这般肆无忌惮地回来，简直是在戚府悬了一把摇摇欲坠的利剑。
早晚……是要出事的。
她原本盘算着谋个一儿半女傍身，偏又被王爷一眼看穿她那点拙劣的算计，至今未能与他再进一步。
念及此，她心头百转千回。
“阿姐。”
明昭脆生生的声音，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戚云晞猛地回过神，捏了捏他的小手，唇角浅浅一弯，柔声道：“无事，阿姐在呢。”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如意，吩咐道：“带小公子去歇息吧，顺带瞧瞧新住处的陈设用度，若是有什么不妥，回来细细报与我听。”
候在一旁的如意眼眶早已红了一圈，闻言，忙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哑声应了句“是”，牵着明昭退了下去。
待二人走远。
戚云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抬眸看向戚衡，正了正神色，道：“父亲，关于明昭的学业，女儿还有些体己话想与您细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戚衡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点了点头：“王妃请。”
他转身行了两步，忽顿住脚步，侧目扫向一直失神僵立的许氏：“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王妃吩咐？快去将那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说罢，这才引着戚云晞往院外行去。
雪晴与玲珑下意识地正要跟上，戚云晞侧身吩咐：“你们在此处候着。”
二人会意立即止了脚步。
戚衡引着戚云晞直接去了书房，反手掩上门。
“王妃请坐。”
他走到紫檀木案前，提壶斟了一盏茶，双手奉到戚云晞面前，轻声道：“此处无旁人，王妃有话，但说无妨。”
戚云晞伸手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视线落在戚衡脸上，开门见山：“父亲，三姐回府了。”
戚衡身形一僵。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走向案前，又提壶倒了一盏，慢抿一口，才低声道：“你……是瞧见她了？”
“方才女儿亲眼所见。”
戚云晞没有心思饮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道：“三姐这般鬼鬼祟祟地回来，迟早走漏风声。”
“父亲，她万万不能留在府中。”
戚衡放下茶盏，长叹一口气：“为父何尝不知。可她现在回来，能去哪里？况且你母亲那边……也不好交代。”
“父亲莫不是忘了，如今我才是戚云琬。”
戚云晞面色平静，条理分明道：“城外不是有处庄子？让三姐去那里住些日子，对外只说是戚家庶女身子抱恙，去庄上静养。等风头过了，再给她寻一门亲事。”
“你的意思是，让琬丫头用你的名分掩人耳目？”
戚衡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不错，这般安排，倒是一箭三雕。”
戚云晞见事已成，便起身行了个标准宫礼：“那便有劳父亲费心安排。女儿先去看看明昭那边收拾得如何。”
出了书房，她便往正院东侧的厢房行去。
远远便传来许氏厉声呵斥下人的动静。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我吩咐几遍？”
戚云晞脚步顿了顿。
她自是了然，许氏心中正憋了一肚子火，此刻，也只能拿这些下人撒气泄愤罢了。
她懒得去触这个霉头，脚下一转，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改道去了西北偏院。
刚行至院口，便见明昭正扒着门框探着半个身子，见她来了，眼睛倏地亮了，小跑着扑了过来：“阿姐！”
未等戚云晞站稳，他已笑得眉眼弯弯，小嘴像抹了蜜似的喋喋不休：“阿姐，我方才去瞧了东侧的厢房，那屋子好敞亮！里头的桌椅都是新的，窗子糊得严严实实，半点风都不透……”
他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确认：“阿姐，我当真可以搬进去住吗？我不是做梦吧？”
戚云晞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面颊，笑盈盈地问：“疼不疼？”
“疼。”明昭捂着脸，老实地点头。
“疼便是真的，方才父亲亲口应下的，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
“既听见了，便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住下，安心读书，天塌下来有阿姐顶着。”
屋内，如意正捧着几册书归置，见姐弟俩进来，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戚云晞便随意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旧凳子上落了座。
她招了招手，温声道：“阿姐待会儿用过午膳，便得回王府了，临走前，想向你讨要一样东西，可好？”
明昭凑上前，点头如捣蒜，一派豪气干云：“阿姐想要什么尽管拿！我有的，全都是阿姐的！”
戚云晞伸手将他拉近身前，俯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前些日子夏姨娘送你的那个荷包，绣工别致，阿姐瞧着甚是喜欢……”
“那个啊！阿姐喜欢只管拿去！”
不等她说完，明昭已脱口应下，毫不犹豫。
戚云晞眼尾微微一挑，浅笑道：“那阿姐便留下了。不过，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万万不可让夏姨娘知晓，她若得知你将物什送人，少不得要伤心落泪。晓得么？”
“嗯，我知道啦！”明昭用气音应道，还煞有介事地做个封口噤声的动作。
“真乖。”
戚云晞揉了揉他的发顶。
随后，她又细细叮嘱明昭一番起居琐事，便将他哄了出去。
她唤来如意，郑重道：“从今日起，夏姨娘送来的一应物什，哪怕是一块点心、一颗糖饵，一概不许明昭入口，也不许他贴身收用。”
“你只说东西脏了、旧了，随便寻个由头处理干净。但不能叫夏姨娘看出端倪，更不能让她借此拿捏把柄。”
如意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窍，忙应道：“王妃放心，奴婢省得。”
戚云晞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窗外，轻轻补了一句：“此事，切莫让二哥知晓。”
“是。”如意应下，没多问一个字。
午膳时分，戚明承回来了。
“王妃。”
他对着戚云晞躬身一揖，神色谦和温雅，面上带着往日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戚云晞望着他那张清润温厚的脸，心头微涩。那上面并无半分阴霾，干净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垂下眼，淡淡“嗯”了一声。
从前她最是盼着二哥归家，那时候，他袖中总藏着些零嘴小玩意，或是糖人，或是泥偶，变戏法似的哄她欢喜。
可如今她该用何种面目去承接这份兄长之情？
戚明承向来心细，似乎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与疏离。
他蹙了蹙眉，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问什么，转头去逗弄一旁的明昭。
戚云晞看着这一幕，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涩。
夏姨娘那般行事，二哥可知晓内情？若知晓，他这般若无其事地与明昭玩笑？
那他的心机该深沉到何种地步，才能藏得这般滴水不漏？
可记忆里的二哥，温厚纯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断不该是那样的人。
或许……二哥是被蒙在鼓里的？
她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散席后，戚云晞牵着明昭正准备回西北偏院，戚明承却悄然跟了上来。
“四妹妹。”
他在回廊转角处叫住了她，声音依旧温和，“你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戚云晞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指尖下意识收紧：“无事。”
戚明承沉默片刻，轻叹道：“你若是心里藏了事，别自己硬扛。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只要能帮衬你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番话，重重敲在戚云晞的心上。
戚云晞心口一阵发酸，眼眶微热，却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真的无事。二哥不必挂怀。”
戚明承望着她孤清瘦削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声：“那便好。你……务必照顾好自己。明昭在府中，有我照看着，你尽管放心。”
戚云晞点了点头，牵着明昭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她停了下来。
“二哥。”
她转过身，面上的酸楚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平静，“你……可有旧衣裳？”
戚明承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温声道：“怎么了？”
戚云晞垂眸，眼尾弯了弯：“我想亲手给王爷做身便服，却不知他的身量。二哥的身量与王爷相仿，我想借一套来比着裁。”
戚明承看了她一眼，虽觉得有些突兀，却并未多问，只道：“那我便让人送去你车上。”
“多谢二哥。”
戚云晞微微颔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眼底的温软瞬间褪去，一片复杂。
三姐既然已经回来，那这戚府的天，便再也遮不住了。
她不能再慢慢等，慢慢耗了。
她要去西山汤泉，去找王爷。
可如今太子那双眼睛步步紧盯，王爷行事愈发谨慎，她若顶着王妃的仪仗大张旗鼓地前去，那只会打草惊蛇。
唯有暗度陈仓。
她唇角微微一勾。
二哥这套衣裳，便是她最好的掩护。
……
午后，马车驶回了锦王府。
戚云晞小憩片刻后，便将雪晴单独唤进了内室。
她坐在妆台前，缓缓道：“待会我要改换一身行头，出去办一桩私事。此事绝密，府中上下，不可声张。”
“王……”雪晴张了张嘴，刚要问。
“主子的事，你无需过问，照办便是。”
戚云晞抬眸，难得端起了主子的架子，“你去把二哥送来的那个包袱取来。”
雪晴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不敢多问了，低声应道：“奴婢省得。”
退出去没多久，她便捧着包袱匆匆折返。
戚云晞接过包袱，又吩咐道：“你去给方泉传话，让他备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西侧角门候着，切记，万不可引人耳目。”
雪晴应了一声，急忙去了。
待人走后，戚云晞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系带。
里头是一套青色圆领袍。衣色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
她未再犹豫，动作极快。
原本繁复华丽的王妃宫装，被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套略显宽大的青色素面常服。
腰封一束，原本柔媚的身姿瞬间被掩去，显出几分少年的清瘦。
她对着铜镜，素手翻飞，三两下打散了如云的发髻。取过一根玉簪，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抬眸望去，镜中已是一位眉目清隽、素净雅致的世家闲公子。
待雪晴回来，乍一抬头，顿时惊得瞪大了眼，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壳了：“王……”
“嘘。”
戚云晞转过身，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尾微微上挑，“唤公子。”
向来沉稳的雪晴，有些不淡定了，上下打量她，结巴道：“……这便是主子说的改换装束？”
戚云晞理了理衣襟，伸手取过一具素银暖炉，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像吗？”
“像”雪晴认真点头，随即又急道，“就是太俊了些，怕是要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
戚云晞漫不经心地挽了挽略长的袖摆，“我本就是专程去寻王爷的。况且，有方泉跟着，出不了差错。”
雪晴还能说什么？只能颔首应是。
片刻后，她披上一袭青布斗篷，悄步离了内室，往西侧角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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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