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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戚云晞垂着眼,长睫尚悬着未干的泪珠。

闻言,并未抬头,亦未多言。她心知,此刻任何言语皆会被视作巧言辩白,徒惹他厌憎。

她缓缓起身,目光掠过他似在静憩的容颜,转而落向拔步床旁小几上的锦盒。

盒中,正是那条他专门为她制的天水碧锦带。

她浅浅吸一口气,敛眉上前,默然启开锦盒,取过那条锦带。

御赐的缂丝宫锦,触手微凉,与他掌心的滚烫,竟是天壤之别。

那凉意丝丝缕缕沁入心底,忽生一抹涩意。

她立时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狠狠压了下去,换作一片冰冷的自嘲。

不过是侍疾的本分,何来这般矫情。

未再迟疑,回身至软榻旁,正欲系上,却见他身上未覆半分御寒之物。

她攥着锦带顿了顿,终是移步榻尾取过那件狐裘,轻手轻脚,自他肩头徐徐拢上。

此番动作轻缓不紊,他始终阖目,睫羽未动,呼吸匀和,仿若真的陷入了沉眠。

这顽石一般的人,倒睡得安稳。

待将狐裘拢妥,她默默收回手,以袖角轻拭去眼睫的残泪,重新执起锦带,指尖略显笨拙地绕过脑后,细细系紧。

从前皆是他亲手为她系缚,今日,却是她头一回为自己系上。

也好。

自己的桎梏,自己戴。

规矩是死物,人却是活的,终究是困不住她的。

她并未就坐,而是屈膝跪下,双手规规矩矩敛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株经霜犹自不肯弯折的劲草。

暖阁内,唯余赤金刻漏的声声滴答。

炭火温煦烘着,他衣间一缕浅淡药香轻萦而来,倦意悄然滋生,教人不觉昏沉。

昨夜对着他凉冷的后背,她本就一夜未安眠,白日又经净月庵一番风波,再至他的问责与此刻的种种规束,心神俱疲,体力亦早已不支。

浓重的困倦,渐渐如潮水般漫卷上来。

蒙眼之后,本就一片混沌,方才还挺直的背脊,也开始无意识地微微晃颤。

忽然身形猛地一晃,她蓦地支棱醒神,忙扶着榻边,勉强稳住跪姿。

这般几番恍惚过后,神智已如风中残烛,明明想强撑着端正跪好,眼睑却重如铅铸。

强撑至斯,终是力竭。

她的头一点一点不受控地垂了下去,轻轻倚在了软榻边沿,枕在了他的玄色袖缘上。

跪姿未变,呼吸却渐渐轻缓绵长。

她睡着了。

便这般,在他榻前,蒙着眼,在他定下的森严规矩里,以这般狼狈又倔强的姿态,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

软榻之上,始终假寐的男人只觉衣袖微微一坠,跟着是一缕极轻、极匀的呼吸拂过袖角。

他缄默片刻,徐徐掀开了眼。

那双凤眸沉黑如渊,深晦难辨,不见半分睡意,只漠然落在榻前那个竟敢违他规矩、径自睡去的女子身上。

锦带覆目,遮去了她所有神色,愈衬得那脸颊苍白,腮边犹凝未干的泪痕。

记忆里素来温软的唇瓣,此刻尽失了血色,微显干涸,清羸的肩头斜斜倚着榻边。

一股被人无声拂逆的怒意,猝然自心底翻涌而起。

“没用的东西。”他暗自冷忖,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这般轻易便撑不住,日后如何……

莫非……是缠丝扣损了根基,才会如此不济?

念及此,他鬼使神差地揭过身上的狐裘,长臂轻舒,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唯露出发顶些许软发。

须臾,门外响起轻浅的叩门声,随即是一道压低了的恭谨声:“王爷。”

慕容湛敛去心绪,沉声吐出一个字:“进。”

何顺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掀帘而入,连头也不敢稍抬。

“申时已末,晚膳在偏殿备妥,不知是传进来,还是……?”

话音未落,垂眸间却不经意瞥见那件狐裘,整个人骤然僵立,一颗心险些跃出嗓子眼。

王爷的狐裘怎么披在王妃身上了?

还裹得这般严实。

王妃这是……跪着睡着了?

电光石火间,他已然明白了。

王爷果真给王妃立“规矩”了。

这规矩立得可真是……别具匠心啊!

话本里管这叫什么来着?

对,“虐中藏甜,罚中带宠”,原就是这般光景。

慕容湛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淡漠道:“传膳。让她跪着,不必唤醒。”

何顺恭敬领命:“是。”

王爷这架子算是端到天上去了。

分明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偏要装出一副无情模样。

得,他只管配合就是了。

*

戚云晞是被腹中一阵空落饥馁唤醒的。

锦带蒙目,不见周遭光景,只觉身上裹着一团厚重的暖意,混着慕容湛身上那抹冷香,与她熟悉的淡淡药味。

她下意识伸手轻攥了攥,触手便是丰密柔软的绒毛。

这是……他的狐裘。

她方才……竟睡着了?

这一睡,又是多久?

糟了。

非但未能安心思过,反倒失仪酣睡,若被他察觉……

他……可还在?

身上的狐裘,是他所盖?还是……何顺?

不,何顺绝无这般胆子。

四下静谧。

她屏息一瞬,终是轻缓抬手,循着记忆中软榻的方位,一点一点,轻悄悄地探去。

岂料,指腹猝不及防,触上一片温韧紧实的肌肤。

那热度透过指尖蓦地窜上来,烫得她浑身一僵,如触炭火般,慌不迭便要缩回。

然许是跪得太久,手脚僵麻不听使唤,许是心神乱极,动作失了准头,非但没立刻收回,反而在那片温热上,又轻蹭了一下。

软榻上,慕容湛始终未阖眼。

自她醒转,他便一直望着她,看她茫然无措,看她轻攥他的狐裘,看她犹犹豫豫,朝他探过手来。

他纹丝未动,亦未发一声。

直到那清瘦纤细的指尖,堪堪擦过他的小拇指。

那点微凉怯怯的触感,竟似一簇细火星,自相触之处倏然窜起。

“碰够了?”

一道低哑的嗓音自榻间漫来,带着几分慵懒,又沉又淡,慢条斯理。

戚云晞浑身一僵,心头骤跳,慌忙伏身:“臣妾失仪,惊扰王爷,求王爷恕罪。”

“王爷命臣妾思过,臣妾……却体力不支昏睡过去。此乃大不敬,亦是辜负王爷训导。”

慕容湛缄默片刻,心头那点无名愠意,随之淡去了三分。

“认错认得倒快。”

他冷然启唇,“本王定下的规矩,是让你用来酣睡的?”

戚云晞已心沉到了底。

他……莫非又要思忖什么新的法子来罚她?

“何顺。”

“奴才在。”一直敛声屏息,守在旁侧的何顺,连忙躬身应道。

“传膳,再令窦嬷嬷稍后将汤药呈上来。”

慕容湛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她单薄的身形,“看来本王的规矩,得先将你这副孱弱的身子养妥,方能立得稳。”

戚云晞一时怔住。

他竟不责罚?还传膳与她?

她尚陷在惊愕里未曾回神,眼前忽而一轻,眉眼间骤然松快。

蒙眼的锦带,已被他抬手解去。

昏黄的烛火扑面,她本能地眯了眯眼,长睫慌乱颤动。

天色竟已昏黑,她睡了这般许久?

视线朦胧片刻,才渐渐清明。

只见他依旧端坐榻上,神色莫辨。

何顺已躬身退去传膳,而她……兀自狼狈地跪伏在原地。

她唇瓣动了动,终是一言未发,只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不敢妄动。

他的路数,似云似雾,变幻难寻,怎生这般难测?

罢了。

猜来猜去,终归徒劳。

他既予,她便受着。

半晌,才听他不咸不淡地吐出二字:

“起来。”

“谢王爷体恤。”

戚云晞低声应道,双手撑地,慢慢支起身子。可双膝甫一离地,一阵尖锐的痛楚自脚底直窜而上。

跪得太久,血脉滞涩,双腿竟似不属于自己,全然使不上力。

她身形猛地一晃,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跌。

电光石火间,一只长臂横伸而来,一把捞住她的上臂,将她轻轻往上一带。

那掌心力道沉凝,攥得她手臂隐然作痛,却也稳稳截住她跌扑的身形,没让她磕在冷硬的地面上。

“站稳。”

慕容湛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光刻意自她身上移开,旋即松了手。

掌心倏然一空,方才那纤细温软、不堪一握的触感尚存,他下意识地虚握了握,又用力展开,五指平直地按回膝上。

这手臂竟如此细。

风一吹便能折了似的。

……竟清瘦至此。

这般念头,无端自心底冒了出来。

“……谢王爷。”

戚云晞垂首应下,眼睫颤颤,不敢与他有半分目光相接。

“用膳。”

慕容湛眸光冷冽一扫,落于她仍微颤的手背上,“若是连碗筷都端不稳,这侍疾便罢了。本王不介意换些更扎实的规矩,让你好生领教。”

戚云晞:……

这人,性子愈渐沉戾,一日甚过一日。

硬碰硬,吃亏的终归是自己这副孱弱不堪的身子。

可一味地俯首服软,他却也全然不受用。

倒像是……她越伏低做小,他心口那把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须得设法,疏解他心底那股郁气才是。

否则,以她这副身躯,当真经不起他几番磋磨。

只是……这解法,怕是不易。

她微微福了一福,未再多言,也不敢再觑探他神色,只朝暖阁旁的偏殿,一步一步缓缓挪去。

只是双腿仍有些虚软,步履不免有些迟缓僵硬。

慕容湛望着那道纤弱、蹒跚却挺直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帘帐之后。

“没出息。”

他心底冷冷嗤讽,不知是斥她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还是斥自己方才那不受控的出手。

他眸色暗了暗,收回视线,却忽觉这满室的炭火与药香,偏生有些……闷得胸中滞涩。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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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