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隔着帷帽,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越过韩岳肩头,落向他身后的那片墨竹林。
枝叶浓密如织,遮天蔽日,风过唯闻竹叶簌簌,恰可掩去人声。
竹林紧依院墙,无旁径可通,实为密谈的绝佳处。
“大人费心了,寻得这般幽僻所在。”她声气轻浅,似竹叶拂尘。
韩岳侧身拱手相请,目光本能地四下扫掠:“此处林深影绰,竹涛掩耳,且背倚高墙无后顾之忧,正宜……密谈旧事。”
言罢,他率先踏入竹林,玄色斗篷随宽肩一旋,轻轻拂过半覆残雪的枯叶。
戚云晞回眸,对雪晴等人轻声吩咐:“你们且在此等候,守住入口,勿让旁人靠近。”
遂提裾相随。
竹叶簌簌,檀香幽幽,天光骤然黯淡了几分,浓密竹影如帷似幕,隔绝了外界声息。
林中深处竟设着几块平整的青石,显是有心人特意清扫过,恰好可供二人落座。
侧旁不远处,一方青石碑半掩于积雪斑驳的藤蔓荒草之中,碑身苍苔漫漶,静静矗立,为这僻静之地平添几分幽古之意。
“王妃请坐。”
韩岳抬手虚引,举止依旧利落,身姿如岩松孤鹤。
戚云晞垂眸,颔首致谢,拂裙落座于西侧青石上,帷帽的纱影垂落,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
韩岳岿然立于东侧,并未落座。
他倚靠墙垣,一身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峭拔轮廓,目光如鹰隼般,四下逡巡。
这位置背抵坚壁,眼观八方,正是进退皆宜的所在。
二人间隔着一石之地,恰是数尺之遥却又不失分寸的距离。
见四野阒然,韩岳目光缓缓落回青石上那抹纤影。
他下颌线骤然收紧,神色凝如冻泉,喉结滚动两番,终是做出了决断。
“王妃……”
他顿了顿,声音裹挟着竹风,沉潜于涛声中传来:“或许臣该唤——表妹。”
表妹?
戚云晞娇躯一震。
她素知韩岳为人光风霁月,绝非奸佞之徒,更不是孟浪轻浮之辈。
今日来此赴约,心中早已设想过千般可能。
许是旧部遗孤,许是隐姓埋名的忠良之后,甚或是背负血海深仇、欲借她之力昭雪沉冤的苦主。
却万万不曾料到,竟会是这声带着血脉温热的——表妹。
越娘直至临终,都只言自己亲人尽丧,在这世上早已孑然一身。
加之嫡母常年灌输,她自幼便知越娘是罪臣之女,身后再无牵挂。
可这短短二字太过骇人,震得她魂魄都在竹影里晃了一晃。
林间寂寂,风过时万千竹叶瑟瑟,如诉如泣。
良久,她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韩大人……怕是认错人了罢?”
韩岳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
“此地绝密,你但说无妨。”
他缓缓抬眸,目光似能穿透帷帽的薄纱,字字沉如坠石:“你母亲越娘,乃先父幼妹,亦是十八年前英国公府那位……本该‘病殁’于抄家之祸的嫡出大小姐,越青舒。”
昔年他翻烂诏狱卷宗,英国公府满门结局早已镌刻于心。
未料姑姑竟能从那样的修罗场中挣出一条生路。
他喉结滚动,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方迎着她帷帽下难以置信的目光,将那个尘封了十八载的姓名托举而出:“而我,本名越凌寒,乃她亲侄,英国公越天崇之唯一嫡孙。”
言罢,他自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捧至她跟前,“此半枚玉佩,乃英国公府传家之物,上镌‘英’字,原是一对。另一枚,当在姑姑手中。”
“那日情形仓促,许是王妃未曾细看。但你那银簪上的纹路,与它实乃同出一模。”
越青舒?
嫡出大小姐?
戚云晞僵坐在青石上,竟半字难吐,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探向他掌心。
玉佩触手生温,那熟悉的缠枝纹路,那日初见时便已惊心。
此刻这般真切地落在指尖,仍教她心潮翻涌,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神尚在飘摇,耳畔又落来那低沉而笃定的声音:“此物若落在外人手中,避如蛇蝎尚且不及;唯有至亲骨血,才肯以性命相护。这……便是我越氏一门相认的铁证。”
她似被烫着般惊醒,急急将玉佩塞回他掌心,指尖缩回时犹带轻颤。
“韩大人……”
她仍用这疏离的称谓,字字从喉间艰难碾出,“您既查得这般透彻,又知这是惹祸的根苗……今日认我这‘表妹’,究竟是想拉我出泥淖,还是要拖我入另一个万丈深渊?”
替嫁之危本就如履薄冰,诊出身中缠丝扣之毒已是雪上加霜,如今又得知越娘的真实身份,当真是进退维谷,如临深渊。
原来,这便是越娘当年那般艰难的苦衷。
莫非,当年亦有人窥破了越娘的身份,故而被人以此毒悄无声息地灭了口?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正是有人要对英国公府的血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你这一问……问到了根上。”
韩岳未急着辩白,身形亦未挪动半分,只目光复杂地凝住她,“我今日认你,并非要将你拖入深渊,而是从你落地那日起,你便已在深渊之中。”
“你可继续做你的锦王妃,守着替嫁的秘密;也可认下这祸根,与我一道,查清当年究竟是谁,为何要灭越氏满门。”
他点破替嫁的秘密,非为胁迫,只是令她看清眼前的危局。
可心底终究藏着一线微光,盼她能……信他,且……走向他。
戚云晞帷帽下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替嫁之事,竟也瞒不过他?
若韩岳能窥破,这偌大京城,暗处究竟还蛰伏着多少眼睛,早已将她看得骨肉分明?
一股寒气自脊背窜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戚云晞深吸一口气,已是破釜沉舟之势:“韩大人既知替嫁,可知我因何替嫁?”
“只因生母早逝,我与弟弟在戚府……受尽了冷眼磋磨。”
“寒哥哥……”
这一声轻唤透着无尽苍凉,竟让静立的韩岳身躯剧震,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她第一次改了称呼,隔着纱影直直望向他,“那日除夕宫宴后,苏院使为我诊脉,断言我身中缠丝扣之毒……已一年有余了……”
“你中毒了?!”
韩岳额角青筋倏然暴起,面色煞白如纸,连声音都裂出一丝颤意,竟失声截断了她的话。
情急之下,那高大身影不由向前跨出两步,却在离她仅一步之遥处,生生顿住了脚步。
戚云晞见他动了真气,忙仰首安抚道:“寒哥哥莫慌,苏院使已开了方子,只需静心调理,少则半载,多则一年,定能彻底化解。”
“只是此毒性隐秘,状若气血两虚,时日一久,便会心脉枯竭,形同病弱。”
“我娘当年……恐怕也非真病,而是被人用同样的法子,悄无声息地夺了性命。”
“果然……是他们。斩草除根,寸草不留。”
韩岳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中已凝满了沉痛,“南疆秘毒,绝非后宅妇人可用。同样的毒,时隔数年,先后出现在姑姑与你身上……”
“阿晞,你猜得没错。这不是巧合,这是延续的追杀。”
“既然他们如此执着于斩草除根……”
戚云晞迎着他沉重与笃定的目光,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寒哥哥,你身为英国公唯一的嫡孙,才是他们最想要拔除的‘祸根’。你又是如何……在这天罗地网中,隐匿至今的?”
“我——”
韩岳唇方启,耳尖倏然一动,旋即抬手,示意噤声。
戚云晞当即会意,闭口不言。
四周只余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这位大人请留步!我家主人在内静修,吩咐了不见外客。”
竹林外,遥遥传来雪晴焦急的阻拦声。
紧接着,一个温润而坚持的嗓音响起:“本官翰林院修撰林楚辰,奉命查验庵中《云谷先生诗碑》。碑石便在林内。因掌院明日便需奏对,公务在身,不敢延误。佳节叨扰,实属无奈,还望姑娘通融一二,容本官查验片刻,即出。”
方泉上前一步,挡在雪晴身前:“林大人,非是小的不肯通融。实是主人家严令在先,不敢违逆。可否请大人稍候片刻,容小的先进去通禀一声?”
“公务紧急,刻不容缓。”
向来温润清雅的林楚辰眼神沉了沉,语气带了几分厉色:“况且,此乃皇家庵堂,非私家园囿。本官奉旨勘验,通行无阻。二位若再阻拦,便是阻挠公务了。”
言罢,脚下未作迟疑,径直向里行去。
身后两名随从亦步亦趋,紧随而入。
雪晴与方泉不敢对朝廷命官动粗。
方泉立即向随行的那名侍卫使了个眼色,令其守住入口,自己则与雪晴一左一右紧紧跟上。
二人行走间,步履故意放重,踏得枯枝作响,试图用身躯遮挡其视线,好为主人示警。
窸窣声清晰逼来,韩岳眼神一厉。
来人非是冲他们,却比冲他们更麻烦,是讲规矩、有权限的官面人物!
“走!”
他霍然将玉佩收入袖中,当机立断,俯身贴近青石,以气音对戚云晞道:“等我传信。”
话音未落,人已闪至路口,面向来路扬声道:“林修撰且慢!本官玄羽卫北镇抚使韩岳,正在此查办公务!”
林楚辰循声望去,只见韩岳面色冷肃,正拦在路中。
眼角余光却瞥见,韩岳身后数步之外,青石边一个戴着帷帽、身影纤细的女子,正慌慌张张起身欲遁。
这位韩抚使在此密会女子?
不过……倒是会挑僻静处。
林楚辰掩下心中的讥诮,面上未露分毫,依礼拱手:“原来是韩大人。下官奉命查碑,不知大人在此公干,多有冲撞。”
话音未落!
那帷帽女子似乎因惊慌,脚下忽被藤蔓一绊,身形踉跄了一下。
帷帽前的薄纱被雪压低垂的竹枝撩起半分。
韩岳本能地抬脚欲上前,却在脚尖将离未离之际,生生顿住。
宽大的袖袍下,双拳骤然握紧,指节暴起青白。
电光石火间,林楚辰捕捉到了那女子的下颌与半边容颜。
他瞳孔蓦地一缩,向来温文尔雅的神色瞬间凝固,心底已是骇浪滔天。
……竟是她?!
他夫人的四妹。
锦王妃?!
慕容湛:人在家中坐,帽从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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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