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规?”
韩岳面色一冷,声线沉厉,“本官接到密报,言锦王妃身中剧毒,性命垂危!此乃千钧一发之际,岂是一句‘宫规’所能阻拦?”
“大人三思!此乃东宫设下的请君入瓮之局!”
何顺急声劝阻,却已拦不住他决绝的脚步。
“退下!”
韩岳欺身直进。
数十玄羽卫紧随其后,甲胄铿锵,寒芒森然。
空气瞬间凝滞。
何顺身形疾转,以背脊死死抵住殿门,双臂大张扣住门框,急声低劝:
“大人明鉴!此刻擅入,正是堕入彀中!王妃所饮并非即刻毙命之毒,而是……而是损人名节的虎狼之药!您若此刻闯入,风声一走漏,届时流言如刀,王妃清誉何存?”
韩岳步履蓦地一顿,眉峰紧锁,眼底疑云骤生:“既非剧毒,密报何故危言耸听,称她性命垂危?何总管,你若虚言相欺……”
他深知,这般节骨眼上,她断不能出事。
她……十有**便是越氏血脉。
三日后的净月庵之约,更是不容有半分差池。
“奴才纵有泼天之胆,亦不敢诓骗大人!”
何顺额角已渗出汗珠,嗓音发颤,“王妃此刻确为药力所苦。可大人身为外臣,若此时踏入此门,被东宫耳目窥见,必借白日之事大做文章,届时‘私相授受’之污名一扣,便是百口莫辩!”
廊下争执声声入耳。
戚云晞只觉胸臆间灼意翻搅,心悸难耐。
她强撑着自软榻坐起,指尖深深陷进锦衾繁复的绣纹之中,脑海里仅余一丝清明。
“雪晴……”她气若游丝,“请……请他进来。”
正从门隙窥探外间情形的雪晴,闻声猛地回首,眸中惊惶大作:
“王妃!万万不可!韩大人乃是外臣,此时入内便属僭越,东宫耳目定然伏于左右,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柄啊!”
“来不及……周全礼数了……”
戚云晞苦笑着摇头,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燥热,唇边牵起一抹涩意,“他既已至此,何顺拦他不住……东宫的眼线,也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与其任他在外争执,徒惹非议,不若迎他入内,尚能……闭户相商。”
清白既已难保,不若放手一搏。
关起门来,尚能问明缘由,掌控先机。
至少……不能再将王爷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人指摘。
一旁的玲珑忙用袖口拭去泪痕,带着哭腔附和:“雪晴姐姐,便让韩大人进来吧!他数次相助,定是来帮咱们的!”
“可是……”雪晴左右为难,心乱如麻。
王妃已是神思昏沉,她却断不能失了方寸。
戚云晞缓过一口气:“我信他为人……他必是误信消息,情急之下方贸然前来,亦是中了算计……若不让他亲眼见我安好,他断不肯离去。”
白日里,他自怀中取出的那半枚玉佩,早已让她笃定——韩岳,绝不会害她。
“开门吧……”
雪晴见她意已决,银牙一咬,终是开门行至廊下,对着犹在僵持的二人敛衽一礼:
“韩大人,王妃凤体微恙,却心系北郊赈济之事。念及大人昨日赈灾襄助,特请大人入内,垂询后续章程。”
此言一出,何顺扣住门框的手臂陡然一僵,惊异地望向她。
韩岳亦是一怔。
雪晴见状,意有所指,刻意提高音量续道:“只是内殿狭促,不便待客。王妃有命,请大人单独入暖阁回话。至于诸位军爷……”
她扫过周遭,转向那数十玄羽卫,“甲胄在身,聚于内宫禁地,于礼不合,恐招外人闲话,还请大人示下,令诸位移至宫门外候命为宜。”
闻言,何顺眼底精光一闪,深深看了韩岳一眼,终是微一侧身,让开了通路。
心下暗赞:王妃此计,竟在瞬息之间,将一着死棋,走成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活局!
借公务之名宣之于众,既堵了旁人的嘴,又为日后应对留足了辩解余地。
韩岳霎时醒悟,自己情急之下险些酿成大错。
当即转身,对副手沉声下令:“尔等悉数退至内宫门外候命,无我号令,不得近前半步!”
“遵命!”
副将领命,当即率众玄羽卫迅速退去。
见身后甲胄铿锵之声渐远,韩岳方对雪晴颔首:“有劳姑娘。”
雪晴侧身让出通路:“大人,请。”
随即反手,将两扇朱漆阁门沉沉阖上。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暖阁内,安神香的淡薄烟气袅袅浮动。
韩岳抬眸望去,只见戚云晞软软斜倚在锦榻之上,玉颜潮红胜霞,额间覆着一方浸湿的凉帕,几缕乌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鬓边。
眸光涣散迷离,尽是难以自持的脆弱情态。
“王妃!”
他心头骤然一震,几乎下意识便要趋步上前,可礼教大防如山,终在离榻三步之遥处硬生生顿住,拱手行礼:“臣韩岳,冒昧惊扰,望王妃恕罪。”
此乃……媚药发作之态!
他心头一沉,自己竟已成了他人构陷的棋子。
玲珑急得哽咽:“韩大人!您快瞧瞧王妃吧!奴婢们……奴婢们实在无计可施了!”
“您……感觉如何?”韩岳正要上前探视。
戚云晞却勉力抬手制止:“韩大人……且慢。雪晴,看座。”
韩岳怎能安坐?忧心如焚之下,不自禁又上前一步,焦灼道:“王妃既凤体违和,何不速传太医?”
距离倏然拉近,那股属于他的、清冽的皂角气息隐隐传来。
她心口那团火仿佛寻到了源头,竟生出一股想要贴近的渴望……
戚云晞死死攥紧手中丝衾,指节泛白,微微战栗:“太医……多是东宫耳目,大人……莫非忘了?”
她微抬眼眸望向他,迷离中残存着一丝清明,“此刻……我能倚仗的,唯有大人了。”
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掠过他紧抿的唇。
那一字一句从娇艳欲滴的唇瓣溢出,连吐息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韩岳几乎能感受到她灼热而紊乱的吐息,喉结一紧,心尖似被羽毛轻轻拂过。
雪晴搬来绣墩,轻声道:“韩大人请坐。”
韩岳倏然回神,依言退至绣墩前落坐,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戚云晞身上。
戚云晞气息不稳地低语:“让大人见笑了……不过误饮一杯薄酒,竟狼狈至此。”
韩岳闻言,心头愧疚更甚,忙自袖中取出一方字条,双手奉上:“请王妃过目。先前宫宴之上,忽有内侍将此物塞至臣手中,其上字字惊心,言王妃身中剧毒,性命垂危。臣一时情急,方才冒死闯宫,唐突之罪,恳请王妃宽宥。”
雪晴接过字条,转呈给戚云晞。
她咬唇凝神,方辨出寥寥数语:“锦王妃饮鸩,命在旦夕,韩抚使速救。”
字迹歪斜扭曲,宛若幼童初学,分明是刻意伪装,寻不出半分个人笔锋。
“好一招连环毒计……”
戚云晞低叱一声,竭力将那张字攥入掌心,揉作一团,随手掷在身侧矮几之上。
她眼波迷蒙,却仍凝着一丝厉色,“太子侧妃逼我饮下那杯污秽之物,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此番引大人前来,便是要借大人之手,将这‘私会外男’的污名坐实,彻底毁我名节。”
韩岳面色骤然涨红,愧悔交加:“竟是如此!臣愚钝,竟险些堕其彀中,累及王妃清名,臣……万死难辞其咎!”
“大人言重了……”
戚云晞面若桃花,佯作浅笑:“大人见字即来,不顾自身安危,这般赤诚,我感念于心……只是这字条来得蹊跷……大人可还记得那传信内侍的形貌?”
韩岳凝神细思片刻,黯然摇首:“那内侍始终垂首,身形瘦小,只含糊说了句‘救王妃’,便窜入了人群。臣当时心绪大乱,未能详察,实是失职。”
她指尖掐入掌心,借着锐痛迫使昏沉的脑袋微一点头。
彼端男子的清冽气息如丝线般缠上心扉,撩得她心湖涟漪暗涌,难以自持。
东宫在宫中经营日久,寻个无名的低等内侍行事,自是易如反掌。
她抬眸望向韩岳,气息不稳道:“今日之事……关乎生死清誉,还望大人慎之又慎,守口如瓶。”
“王妃放心。”
韩岳霍然起身,郑重长揖,“臣自有应对。东宫若散播一言,臣便让玄羽卫放出十种说法。不出半日,那些蜚语自会淹没于众说纷纭之中。臣向您保证,绝不会让‘私会’二字,与您的清名有半分沾染。”
他微一停顿,忧色难掩,“只是……王妃此刻玉体违和,这药性……当如何化解?”
“大人不必挂怀……”
戚云晞羽睫剧颤,带着压抑的喘息:“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忍过一时便无碍了。王爷……稍后便至,自有主张。”
话音刚落,暖阁外已然传来一阵轮椅轱辘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一股沉冷的压迫感,无声漫来。
戚云晞浑身颤栗,心头警铃大作。
他来了。
何顺恭敬的声音响起:“王爷,韩抚使正在殿内与王妃叙话。”
门外静默一瞬。
“请韩大人出来。”
慕容湛的声线自门外传来,清冷如玉石相击,辨不出喜怒。
闻言,玲珑眸光倏地一亮:“王爷终于来了。”
雪晴不敢耽搁,忙趋步上前,轻启阁门。
门扉一开,慕容湛端坐轮椅的身影,赫然落在光影交错处。
雪晴与玲珑当即屈膝行礼:“王爷。”
“王爷……您终于来了……”
戚云晞虚虚抬眸,声气绵软,犹带急切。
慕容湛凤眸微抬,如寒刃般扫向软榻。
榻上人云鬓微散,玉颜胭脂透火,眼波里盛着化不开的春水,媚色如丝。
只这一眼,竟叫他心口一窒,一股莫名的躁意自心底翻涌而上。
不过瞬息,他已敛去眸底翻涌的暗潮,骤然转向榻前的韩岳。
竟……又是他。
韩岳端谨转身,垂首作揖:“臣韩岳,参见——”
“韩大人,”
慕容湛不待他说完,已冷然截口:“内闱禁地,岂容外臣擅入?”
“王爷……”
戚云晞勉力撑起半寸身子,泪光盈然:“此事不能怪韩大人……他……是被人诓骗至此……”
慕容湛目光如刃落在她脸上,寒意浸骨,“本王尚未问罪,你便急着为他开脱?”
戚云晞:……
这人真是……
可她此刻实在已无力辩驳。
韩岳心知此番确系失仪,抬眸躬身:“臣惶恐!因接获匿名密报,言王妃遇险,情急之下方铸此大错,恳请王爷降罪!”
慕容湛淡淡道:“此事本王自有计较。不劳韩大人挂心,退下。”
“是,臣告退。”
韩岳不敢多置一词,再次深揖一礼,“愿王妃凤体安康。”
言罢,他直起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暖阁。
待韩岳离去,何顺便将慕容湛推至榻边,随即无声退至门外守候。
慕容湛转动轮椅,挨至榻边,倾身靠近,清隽的指尖堪堪触到她灼烫的鬓角。
眸中的冷意顷刻化为柔肠百结。
“傻丫头……”
他低叹一声,小心翼翼地为她换过一方新凉帕,“为一个外臣求情时倒有力气,轮到自己身上,就只会硬扛?”
他一凑近,那独属他的熟悉气息袭卷而来……
戚云晞气息骤乱,嗓音颤抖:“妾身……愿意扛。”
她意识昏沉,隐约辨出他语气里的不悦,登时带着哭腔喃喃:
“王爷……您别生气……臣妾宁愿自己受些苦楚,也断断……不能让王爷与王府陷入绝境……”
言语间,她微颤的柔荑已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美眸水光潋滟,似蒙着一层薄雾,痴痴地锁住他的薄唇,又不受控地滑向他腰间紧束的玉带……
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正在迅速溃散。
慕容湛腕骨微僵,倾身向前,暗哑道:“本王何时怪过你?”
“……王爷,臣妾……臣妾实在难受得紧……”她攥着他的袖口泣诉。
慕容湛眸色骤然幽深,反手扣住她手腕,轻轻压回榻上:“看着本王,赵靖已去请御医,稍后便至。”
“不……不要御医……”
她偏头躲闪,泪珠滚落腮边,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他偎近,素手径直攀上了他的脖颈,“我要你……我只要你……”
“看仔细,”
他捧住她滚烫的脸颊,迫使她视线聚焦于自己,“认得清本王是谁?莫要认错了人。”
“认得。”
戚云晞眼神涣散,气息火热地喷在他喉结,指尖无意识地虚软下滑,执拗地勾挠着他腰间的玉带:“我知道……你是王爷……是我的……夫君……”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便向他怀中栽去,额头堪堪撞在他的肩头,意识彻底沉入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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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