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檀香袅袅。
慕容湛的思绪一下子飘远了。
昨夜,那丫头蒙着锦帕的样子,在眼前愈发清晰起来。
那方月白锦帕遮去了她的眉眼,只露下半张脸,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味道,让他盯着看了许久。
更荒唐的是,他自己也没想到,半夜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他甚至还故意调整了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主动靠过来的。
他的王妃,红妆十里娶进门已近一月了,他不过是想抱抱,有何不可?
“王爷,赵将军到了。”
何顺压低的嗓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容湛眸光微动,立时敛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让他进来。”
赵靖大步进来,双手呈上供词,整个人却像霜打的茄子,一副恹恹的模样。
慕容湛接过供词,目光扫过那寥寥几行字,眉头渐渐拧成了“川”字:“还是不开口?”
昨夜在长乐轩歇着,一来是看她手上有伤,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二来,也是故意做给府里那些暗探看的,他如今满心都是王妃,早没心思争什么储位了。
借着“关心王妃受惊”的由头,让何顺故意把“刺客落网”的消息放出去,就是想钓那条藏在暗处的鱼,看它会不会为了灭口,自己跳出来。
赵靖打了个哈欠,眼珠子红得像兔子。
他昨儿在密室守了一宿,连口热茶都没敢多喝,此刻忍不住骂了句:“那狗东西骨头硬得很!您走后我又让人动了两回刑,愣是撬不开他的嘴,就梗着脖子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容湛将供词往桌上一扔,凤眸微眯:“先押着吧。死士本就守口如命,严刑逼供没用。这人既是对方手里的刀,留着他,才能顺藤摸瓜,找出执刀的人。”
赵靖听这话,憋了一宿的闷气总算散了些,咧嘴一笑:“还是王爷思虑长远!我跟那泼贼置什么气!您放心,属下这就去让密室的人盯紧各处,别说人了,便是一只苍蝇想靠近,也得先过了我这关。”
慕容湛淡淡“嗯”了一声,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叩案面。
赵靖赖着没动,嘻皮笑脸地凑过去:“王爷,属下多句嘴,昨夜那出‘英雄救美’演得可太真了。属下在暗处瞧着……都不像是装的。”
慕容湛手指一顿,眼皮微掀,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赵靖顿觉脖子一凉,干笑一声,忙不迭地找补:“咳,属下的意思是,戏做得真,才能骗过府里的老狐狸。”
慕容湛没接话,指尖又开始动。
见王爷没动气赶人,赵靖胆子又大了,笑得一脸促狭:“不过王爷,属下瞧着,王爷这是因祸得福了。像王妃这般品貌,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属下……属实羡慕。”
慕容湛指尖停了,抬眸斜过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你是真闲。这么想娶媳妇,本王明日面圣时,便替你求一桩恩典?还是说,你早已看上了哪家姑娘,在这儿拐弯抹角地暗示本王?”
赵靖嘿嘿一笑,索性耍起了无赖:“王爷圣明!属下这点心思哪敢藏着,倒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仙子,就是……”
他往前凑了凑,搓着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王爷若肯成全,何须费心递话?您大笔一挥,直接将人调来属下帐中做个副手,属下保证把她捧在手心里,护得周全!”
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儿,哪还有半分领兵打仗的少将军威仪,活像个攥着糖纸就敢跟人讨糖吃的毛头小子。
慕容湛眉梢微挑,故意沉声道:“调去你帐下做副手?赵靖,你当本王的亲兵营是市井商铺,想挑谁就挑谁?”
赵靖果然急了,声调都扬了起来:“哎哟我的王爷!您方才不是说要替属下做主吗?怎的真到了要人的时候,您反倒先端起架子了?”
他忙不迭地加码,信誓旦旦道:“属下也绝不让您白忙活!往后所有那些冲锋陷阵、挨刀受累的苦差事,属下全包了,这买卖您不亏!”
慕容湛凤眸漾起一点笑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道:“不就是想把上官雪调到你帐中?你就不怕她知道了,提前剑来削你?依本王看,真动起手来,你未必能讨得到好。”
说着,他作势便要向外唤人,“要不,本王这就叫她来,你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定一定?”
赵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一梗,声音却虚了三分:“谁、谁怕她了!真打起来,那是切磋!切磋懂吗!”
“不过王爷,这会儿叫她来多煞风景!您先准了我的请求,往后……”
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叩叩”轻响。
紧接着,何顺恭敬的声音穿透门板:“王爷,上官将军已到门外,请示下?”
赵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连退两步,声音都带了点颤:“她、她这是长了顺风耳不成?刚提个名字,人就到了?这墙……这墙不隔音啊!”
慕容湛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眼底透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传。”
这一声“传”字落下,赵靖瞬间慌了神,几乎是扑上去憨憨哀求,平日里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别别别!王爷!方才求您调人的事……您就当属下放了个屁!千万别说漏了嘴,不然……不然我今晚就得卷铺盖逃跑了!”
不多时,上官雪大步踏入。高马尾利落束起,一身劲装衬得她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似藏着什么解不开的郁结。
“王爷。”她抱拳行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赵靖,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慕容湛微微颔首。
上官雪立刻会意,低声禀道:“王爷,京城北郊近日情形有异,忽然涌进大批难民,人数过千,且仍在增加。”
“北郊?”
慕容湛凤眸微眯,眸色沉了下来,“来源可曾查清?是天灾流离,还是……**驱策?”
北境,是他昔日镇守之地。
如今难民骤临京畿,若被有心人稍加撩拨,“锦王治境无方”的恶名便会如野火燎原,顷刻甚嚣尘上。
在外人看来是质疑他不堪重任,可他心中明镜似的。
东宫那位终究按捺不住了。
即便他如今困于轮椅,在那位眼中,依旧是一块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绊脚石。
……既如此,那便无需再顾念什么手足情分了。
上官雪见他神色,继续回禀:“属下已派人混入其中,难民多是北境逃来的农户,皆称遭了冰灾,颗粒无收。只是……”
她顿了顿,“昨夜属下瞧见,东宫侍卫的暗线在难民外围徘徊,行迹鬼祟,绝非赈济。”
空气骤然一凝。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赵靖猛地抬头。
他眼神飘忽,不敢与上官雪对视,却仍忍不住急声道:“东宫的人?他们盯着难民做什么?前阵子北境粮草刚遭了劫,这会儿难民便涌来了……这分明是他们故意搅乱北境,驱民入京,要王爷扣帽子啊!”
慕容湛掀起眼帘,视线扫过赵靖那张惊惶未定的脸,语气静得像深潭:“慌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吩咐,“先去密室部署后续,那名刺客看紧了,别让人钻了空子。再派几个人去北郊摸摸底——人数、缺粮情况、有无疫病,本王要最确切的消息。”
赵靖精神一振,抱拳的手都在用力:“属下遵命,定把北郊查个底朝天。”
慕容湛语气缓了下来,又添了句:“眼睛红成这样,事办完赶紧回去歇着。”
“区区一夜,算什么!王爷放心,差事绝出不了岔子!”赵靖说完,大步流星往外走。
经过上官雪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随即逃难似的窜出了门。
门帘落下,屋内忽然一静。
慕容湛收回视线,转向仍立在原地的上官雪:“东宫暗线,你继续盯着。至于北境冰灾之事……你熟悉那边水土,细查难民的说辞有没有破绽。”
上官雪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直了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是!”
慕容湛的目光落向墙上的北境舆图:“核查冰灾时,多留意两点:其一,北境近半年的气候记录,尤其是河谷地带,若冰灾属实,驿站必有文书呈报,去核验一下是否齐全,有无篡改痕迹;其二,观察难民携带的农具与干粮,北境样式与南方迥异,若实物不符,他们的说辞便不攻自破。”
上官雪垂着眼,视线却不自禁地落在他身上。
逆光中,男人的侧影轮廓清隽如裁,那专注而沉静的姿态,仿佛将满室天光都凝在了身上。
那一瞬,上官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脸颊不由自主地烧起来了。
她暗骂自己逾矩,却又贪恋着这方天地只有他们二人的静谧,哪怕多待一息也好。
直至慕容湛指尖停在一处关隘,侧首看来:“上官?”
她猛地回神,慌忙敛去眼底那抹不该有的涟漪,垂眸应道:“是!属下记下了。”
慕容湛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留片刻,似是察觉了什么,又似只是沉吟:“你本是北境人,昔年随本王戍守北境时,当地民情你最清楚,此事交予你,本王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只是东宫耳目遍布,你所遣之人,务必是帐下最信得过的旧部,万不可让东宫察觉端倪。既要保全麾下,也要保全自己。”
“是。”上官雪低声应着,始终没敢抬头看他,“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慕容湛淡淡颔首:“去吧。若棘手,随时回来。”
上官雪抱拳行礼,转身退出的动作比平日里快了些,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①出自《淮南子·人间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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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