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梧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怎会没想过?只是开一家糕点铺子,谈何容易。”
心中积压太多话语,未捋顺便欲倾倒而出。
自离家以来,她遇到的事竟还未与人细说过。柳儿姐姐她们各有各的不顺心,不必用言语就能懂得她的不易,何必说了惹大家伤心?
此刻来了兴致,她抬手指向熙攘的街巷。
“昭儿不妨瞧瞧,这样热闹的街市上,从掌柜到店小二无一例外都是男子,可知为何?”
陈沅兮当真沉下心来思索,郎中抓药,想要药到病除,便要找到症结所在,要解决女子处境,亦是如此。
从母妃到和顺公主再到自身,她所见的许多女子,地位看似高于寻常女子乃至男子,可终究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要说读书习字,皇室女子与一些官家小姐也是被允许的。
只可惜习得的一身本领只能用于后宅,从前有宫女拼死护主,荣誉、封赏却被给予了她的家族,她的父亲、兄弟,被恩准出宫嫁人后,又带到了夫家。
女子所拥有的,似乎寥寥无几;被允许争夺,更是微乎其微,那“宽容大度”的美名,倒成了束缚她们的沉沉枷锁。
见她久未言语,孟青梧念及她出身小商户,恐怕未得机会跟夫子学习,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也无可厚非,便耐心解释道:
“户籍制度虽不严苛,像你我属于‘逃户’,也无人将我们抓走。可若想盘间铺子,需要向官府提供户籍信息,而女子未嫁从父,婚后从夫、夫死从子,实在没人,也要找个兄弟或侄子,出五服的亲戚也能占了她的财产和房屋。于是我们经营商铺一没本金、二无独立户籍得不到官府认可、三易被族里男丁侵占,富贵人家的夫人手里不管有多少商铺,也最多听个钱响,哪里轮得到她插手?那些掌柜不知从中抽了多少油水,末了那房契地契,还要被归给夫家。”
走过小半条街,孟青梧方将这一席话一口气道尽,初时语调尚缓,声量亦低,旁人只道是姐妹私语。随着她眼神愈渐灼亮,语气愈发激昂,引得旁人不时侧目。待激动的情绪稍平,她面露怯意,将陈沅兮拉到了路旁一馄饨摊坐下。
“周娘子,来两碗馄饨!”
时辰尚早,食客不多。
孟青梧放下手里大大小小的布袋,惊魂未定的拍拍胸脯,“你也不制止我,叫有心人听去,要说我是那蛊惑人心的妖孽了。”
“好嘞!”周娘子夹一筷子馅放在面皮上,两手一掐,一个白胖胖、圆滚滚的小馄饨就包好了,包够一碗的量,将碗扬起,全部倒进了沸腾的面汤里,翻滚几下,捞起,加两勺汤,一碗飘香的馄饨就做好了。
周娘子以肘轻捣身旁打盹的丈夫,那人不情不愿的趿着鞋,慢吞吞将碗端至两人桌上。
“慢点吃,小心烫着。”周娘子不忘叮嘱。
看得出神,陈沅兮一时忘了答孟青梧的话,碗放在桌上的闷响让她回过神来,将馄饨推到孟青梧面前,陪笑道:“姐姐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细细品味才解其中缘由,哪还有功夫关心旁的事?”
“你心里知道便好,莫要声张,这些我本不该说的。”
看着碗里漂浮的小馄饨,香气溢满鼻腔,孟青梧有些懊悔一时口快,这些她自己想想就罢了,何必拉旁人下水,让她徒增烦恼。
“多亏了姐姐,至少我不必再受蒙骗。”陈沅兮甜笑着,目光诚挚的望向孟青梧。
她的那碗馄饨也被端了上来,沿着碗沿小口吹气,腾腾热气被吹到了孟青梧的方向,烫的她眼里氤氲着水雾。
“不知赵掌柜是如何开的这家茶馆?”
户籍制度在方方面面制约着女子,想要改变既繁琐又艰难,先从哪撕开这个口子,还要借鉴现成的例子。
孟青梧揉揉眼睛,乐意为她解答疑惑,“阿嬷是少有的女户,无儿、夫家无近支兄弟叔伯,娘家更是人丁凋零。丈夫亡故后,她又曾立誓再不嫁人,才被官府应允独立女户,称作‘节妇户’。”
“夫死不嫁的妇人有许多,想来这样的‘节妇户’也有不少。”
小馄饨在舌尖滚动,陈沅兮微微张嘴,往外哈气,待凉的差不多,才咬开,馄饨馅里肉不多,香味却很浓郁。
“是了,只是“节妇户”的财产也几乎由宗族代为管理,阿嬷是其中极为特别的一个,东西少,脾气不好嘴又厉害,便没人做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招惹她,就算这样,能盘下这间茶馆也不容易,看窄巷拐角处这种位置,就知是别人不要的才轮到她。”
说到此,想起赵金姑对陈沅兮算不上和善,孟青梧有心为她说话,宽慰道,“或许阿嬷常说话带刺,可她能收留我们这些女子,已经很不容易,入不敷出也并不是随口一说。”
陈沅兮点头又摇头,“我知她不易,感谢还来不及,怎会怪她。”
一碗馄饨见底,周娘子一直未歇手,瞧着坐在旁边的懒汉,孟青梧想到从前的一桩事,捞着碗里的面叶,晦声道:“我在良国也曾支过摊子,差点没饿死在那。”
被这话勾起了兴趣,两口喝净了碗里的馄饨汤,陈沅兮撑着手臂,认真听她接下来的话。
“当时想着先靠卖糕点养活自己,可摊子摆了三日,也无人光顾,旁边的王大爷生意极好,我向他取经,却得知这些糕点都是他老伴起大早做好叫他带出来卖的,后来我买了块,拿在手里还算温热,一直盖在白布下,被热气泡的口感并不好,心想味道也不过如此,从此我便收了摊。”
末了,孟青梧轻轻叹息,喝下了最后一口汤,却久久未放下碗,直到一滴泪顺着碗底滑落,才手忙脚乱摸出块帕子擦拭。
沉默良久,陈沅兮斩钉截铁道:
“以后女子一定也可以开间糕点铺子。”
从丧夫的妇人入手,让女子也可以单独立户,不必依附他人,将自己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可以和男子读一样的书,可以经商,可以参加科举……
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全部落实,可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太多太多承诺陈沅兮现在还无法去应允,但她越来越清楚的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从看到难民再到将视线移向女子,她心底的景象已越来越宏伟。
她始终相信,加于女子身上的枷锁有一处松动,就会有人愿意逃出深宅,不再受人掣肘。
孟青梧错愕一瞬,以为她不过是随口安慰,笑笑并未多说什么,提起脚边的布袋,“在外面呆的有些久了,我们快些回去吧,还有许多活要做。”
“好。”
自己如今还漂浮不定,有些话说现在说的太满太像一纸空文,陈沅兮拎起布袋,跟上了孟青梧,打趣道:“掌柜一会定要说我们去哪里躲清闲了,留她一人忙活。”
“你也知道,快些的吧。”孟青梧又恢复了往日的冲劲,大跨步往前走着。日头正盛,照着她乌黑发亮的鬓发,光泽的脸颊悄然点染了一抹红。
常年习武,陈沅兮跟上她的步伐并不费劲,换作一般人,拎着一堆东西,定要气喘吁吁被甩在后头。
拐进窄巷,孟青梧差点与一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撞上,连忙将手里的东西倒腾到一只手上,将其扶住,寒暄道:
“张阿婆,又要去哪家府邸?”
“王府的管家娘子要我带些胭脂水粉这些女儿家的东西给府里小姐们挑选。”
张阿婆虽腿脚不便,人倒还算爽利,穿着湛蓝色粗布麻衣,鬓发用布条绾在头顶,借着孟青梧的力站稳后,看向她身后的陈沅兮,左右瞧了许久,“这丫头倒眼生的紧。”
孟青梧忙将人拉到跟前,“这是昭儿,才来茶馆帮工三五日,您未见过也不稀奇。”
说完又看向陈沅兮,语气颇为自豪,“张阿婆是我们这有名的卖婆,常出入府邸给夫人小姐们带些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包帕花线,内宅女子想靠绣活赚些体己钱,也要张阿婆从中牵线。”
卖婆?在良国时她倒是也曾听闻,许多人家规矩森严,不许女子外出,有些东西采买不便。寻常百姓家,年长些有机会外出的妇女,便琢磨出这门营生。
倒不曾想,南国也有。
陈沅兮了然点头,面上带着倾佩的看向张阿婆,乖巧笑道:“张阿婆好!”
“哎,好孩子,来,这个给你。”
张阿婆变戏法般从篮子里掏出盒胭脂递到陈沅兮手里,盒子小巧精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沅兮满脸惊喜,不好意思笑笑,“让阿婆破费了,您要得闲,便喊我去同您说话。”
“好好好,晚些就喊你来陪我这孤老婆子解闷。”张阿婆被哄得合不拢嘴,在篮子里摸索一番,找不出多余的东西,只得放弃,面露可惜,“到时我再给你拿些你们女娃娃喜欢的小玩意。”
送别张阿婆,陈沅兮握着一小盒胭脂,暗扶柳姐姐素喜装扮,这些日子多亏她关照,自己用不上,拿给她,她一定会开心。
“瞧给你高兴的,笑的眉眼都看不见了。”孟青梧语气略酸。
“莫不是阿婆没给过你。”陈沅兮朝她扮了个鬼脸。
两人正打闹着,听到不远处茶馆一阵骚乱,透过树影缝隙,看到柳絮儿正将一中年男子往外拉扯,那男子胡须蓄的很长,头发杂乱如枯草,衣服破烂,不修边幅的样子,瞧着断不会与柳絮儿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