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雨停了,天还没放晴。
卡车在一条逼仄的弄堂口停下时,正是后半夜。弄堂两边晾着衣裳,地上积水未退,踩上去一脚一个响。
押车的兵丁跳下车,冲着巷子深处那栋两层青砖木楼扬声喊:
"柳妈妈!人给你送来了,签契!"
楼里先亮了一盏灯,接着是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敷着厚粉的脸,眼皮耷拉着,先把主仆二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哟,这成色。"柳妈妈的眼睛在岑甯晓脸上停住了,随即又撇撇嘴,"穿成这样,是哪家败落的小姐吧?晦气。兵荒马乱的,买张嘴吃饭都得挑时候。"
"挑什么挑。"兵丁把一张契纸拍在她手里,"上头的意思,钱货两讫。人交给你,往后死活都是你楼里的。"
柳妈妈就着门灯看契,看到价钱那一栏,眼皮一跳,随即把契纸拢进袖子,换上一脸笑:"军爷辛苦,喝口热茶再走?"
"不喝了。"兵丁收了钱,转身要走,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就一条——这丫头,不许她挂原来的姓。"
"懂,懂。"柳妈妈笑得纹丝不乱,"进了我的楼,哪来的姓?只有花名。"
卡车开走了。大门在身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口棺材钉。
前厅里还亮着灯——不是蜡烛,是顶上一盏蒙了灰的白炽灯泡,灯光把满堂的脂粉气照得无所遁形。几个半宿没接客的姑娘披着衣裳倚在楼梯口看热闹,目光在岑甯晓脸上转了一圈,不约而同地静了一静。
柳妈妈把她拽到灯下,眯着眼又看了一遍,越看心越热,嘴上却凉着:
"脸是真好。可我们这儿不是善堂,养不起白吃饭的。会做针线吗?会伺候人吗?"
"会弹琴。"
"弹琴?"柳妈妈嗤笑一声,"楼里琴师娘子弹得比你好听的多了去了——"
"妈妈没听过我弹。"
柳妈妈一噎。眼前这姑娘站在一片狼藉的灯光底下,衣摆还沾着雨水,脸白得像一张纸,可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既没有怯,也没有横,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倒像是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倒衬得她方才那些掂量,有些小家子气。
"行啊。"柳妈妈抱着臂,拖长了调子,"明儿叫琴师娘子拨半个时辰,你弹。弹得好,留下做清倌,陪酒的钱楼里抽四成;弹得不好——后灶房还缺个烧火的。"
"我不陪酒。"
"什么?"
"我可以登台,可以应局,茶酒席上都去。"岑甯晓看着她,一字一句,"但卖艺,不卖身。这是写进契里的。"
"写进契里?!"柳妈妈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你当这是哪儿?这是桐香楼!进了这道门,你的身子你的命,都是楼里的——"
"妈妈方才也听见了。"岑甯晓的声音不高,稳稳地截住她,"送我来的,是'上头的意思'。上头只要我的活路在妈妈手里,没说要我接客。"
她顿了顿,垂下眼,补上一句:"妈妈若强来,出了人命,楼里的招牌,还有妈妈手上这张契,怕是都要不保。"
厅里霎时静了。
楼梯口看热闹的姑娘们都屏住了气。柳妈妈的胸口起伏了两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姑娘——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粉直往下掉:
"嘴皮子倒利索。成,明儿台上见真章。弹砸了,你和你这个丫头,一块儿去后灶烧三个月的煤。"
她转过身,冲着楼梯口一嗓子:"红姐!领她们去安置!"
应声下来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女人,穿一件绛紫缎面的夹袄,眉眼锋利,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她走下两级楼梯,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主仆二人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领路。
后院的柴房隔壁,有一间小小的储藏室,以前堆花牌的。红姐开了锁,往里头一努嘴:
"就这儿。一宿三文,从月钱里扣。"
晚禾抱着包袱进屋,看了看那张铺着草席的窄榻,又看了看漏风的窗,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也叫人住的地方……"
"嫌差?"红姐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明儿输了琴,后灶房更差。"
岑甯晓把包袱放下,转身,对红姐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多谢姐姐领路。"
红姐挑了挑眉。她在这楼里待了十二年,见过哭的,见过闹的,见过跪下来磕头的,没见过进了这道门还这样行礼的——礼数周全,脊背笔直,倒像是来做客的。
"少来这套。"她嘴上仍冷,脚下却没走,"我问你,刚才在前厅,你是真不怕,还是装的?"
"怕。"岑甯晓答得很干脆,"可怕没有用。"
红姐盯着她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丢下一句话走了:
"楼里有架老琴,明早灶上生火前,西厢房。会不会弹,一耳朵的事。"
第二天,岑甯晓天没亮就起了。
晚禾要跟着,被红姐拦在了院门口:"她去弹琴,你跟着添什么乱?跟我去后灶,劈柴。"
西厢房里,那架老琴靠墙搁着,弦松了,漆面斑驳。岑甯晓净了手,坐下来,先不紧不慢地校弦——这是她从小到大,每天晨起做的第一件事,比洗脸还熟。指尖一搭上弦,这几日的颠簸、雨夜、卡车、封条,忽然就都退远了。
琴师娘子是被琴声引来的。她起初倚在门框上听,听到中段,脸上的轻慢一点点收了,最后进来,站在琴侧,盯着那双手。
一曲终了,满院早起生火杂役都停了手。
"谁教你的?"琴师娘子问。
"家母。"
"弹了几年?"
"十一年。"
琴师娘子没再说话,转身出去,片刻后,柳妈妈来了,抱着臂在门外听完最后一段,眯着眼看了岑甯晓许久:
"《广陵散》?好大的胆子,到这种地方弹《广陵散》。"
"曲是好曲。"岑甯晓收手,起身,"地方,也是人住的地方。"
柳妈妈盯了她半晌,甩出一句:"即日起挂牌。花名——"她眼珠子转了转,"就叫'甯晚'吧。你不是不挂姓么,赏你半个字。"
晚禾在后灶听见消息,高兴得差点把柴火扔灶膛外头,被红姐一把按住:"美什么?挂牌第一天就碰上砸场子的,那才是桐香楼的规矩。"
红姐说中了。
甯晚挂牌第一天,来砸场子的是周副官。
此人是华昌贸易周董事长手底下跑腿的头目,常年替主子在各处茶楼妓馆里打探消息、收"平安钱"。他生得横肉满脸,腰间别着枪,带着两个跟班往大堂当中的桌前一坐,筷子一摔:
"新牌子呢?叫出来,陪爷喝酒!"
柳妈妈陪着笑迎上去:"周副官,新牌子弹琴的,不卖酒——"
"放屁!"周副官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爷给钱!双倍!人到不了,爷今天就把你这楼里的电闸拉了!"
满堂的客人都停了杯。楼里的姑娘们也都不敢出声——这号人得罪不起,背后是整个华昌贸易。
片刻,楼梯上环佩轻响。
岑甯晓走下来了。月白衫子,乌发上只一支银簪,脂粉未施。她在满堂的脂粉灯影里一路走来,周副官的叫嚣声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是被劝住的,是那种美太盛、太静,压着人喉咙,叫人一时忘了词。
"周副官要听琴。"她走到琴前,坐下,抬眼,"我弹。"
"《十八摸》会不会?"
"《流水》。"她指尖落下,声音不高,"副官是跑江湖的,听得出流水里的刀。"
周副官眯起眼。他是真的听了一会儿——这曲子弹得跟他听过的所有软绵绵的曲儿都不一样,清清冷冷一股劲儿,越听越像有人拿凉水浇他的后颈。
但他今天不是来听琴的。
"弹得好,赏!"他把手枪往桌上一拍,"爷再问你个事——前儿京西路岑家,查封了。听说他们家有个大小姐,不知发卖到哪处了。你这楼里,新进来的,都有谁?"
柳妈妈的心提到嗓子眼。
岑甯晓拨弦的手,没有停。
"楼里新进的,"她眼也不抬,声音随琴音一起淌过去,"前天进了一个,黄河决堤逃难来的,安徽人,嗓子倒好,就是一脸麻子。周副官要查,我喊她出来给副官认认?"
"麻子?爷没问麻子!"周副官凑近一步,眼睛在她脸上刮,"你抬起头来,让爷仔细看看。"
琴音恰好在这时一转,一个泛音,清清凌凌。
她抬起了头。
灯光下那张脸,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毛——不是艳,是冷,冷得像庙里供着的玉像。周副官盯了半天,竟自己先别开了眼,啐了一口:
"晦气!看什么看,爷还能认错人?一个弹琴的……"他抓起帽子,带着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柳妈妈,这个月的平安钱,翻倍!"
大堂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
柳妈妈捂着心口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又瞪向岑甯晓:"你倒是会答。往后这种话,少说!"
"是。"岑甯晓收琴起身,垂眼,"让妈妈们受惊了。"
她抱着琴转身上楼。楼梯拐角处,红姐抱着臂靠在那里,看了她半天,忽然说:
"刚才那一下,你不怕?"
"怕。"
"怕了手还不抖?"
岑甯晓停了停,侧过脸。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静得吓人。
"红姐,"她说,"我怕的时候,手从来不抖。抖了,就藏不住了。"
红姐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把手里那串钥匙捏得咯吱响。半晌,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下楼——骂完,嘴角却往上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