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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围剿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黄修暴躁地低吼,猛地推了我一把。我毫无防备,踉跄着向前扑去,手忙脚乱中勉强扶住床沿,才没直接摔在太子身上,却已狼狈地半趴在了榻前,与他虚弱的目光近在咫尺。

灯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脸上,那病弱的苍白与隐忍的痛苦,如此清晰,刺得我眼睛发涩。

“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不适的?”我拼命回忆着以前在永巷,看太医院那些老头子给赵太妃诊病时的模样,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依旧抖得厉害。

黄修见我居然真的开始问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抢着答道:“下午!午后用了些点心清茶,起初还好,入夜后便突然腹痛如绞,呕吐了几次,脸色也越来越差……”他语速极快,眼神却死死盯着我,仿佛我脸上写着解药。

下午……点心清茶……腹痛呕吐……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那些有限关于药材毒物的知识多半还是从前倒卖药渣时道听途说翻涌,却抓不住头绪急得我额上也冒了汗,比黄修好不到哪里去。

凌澈将我的窘迫与惊慌尽收眼底,他极轻地喘了口气,竟微微弯了弯苍白的唇角,那笑容虚弱得如同晨曦将散的薄雾,声音也气若游丝,却带着安抚力量:“阿妍,吓着你了?”他顿了顿,眸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别怕你就当我是你第一个病人。放心诊治便是。”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即便在如此痛苦虚弱中,依旧试图给予的这点温和与信任。那笑容像一道微光,劈开了我心中厚重的恐惧阴云。

是啊,我怕什么?最坏,不过如此。

此刻,没有太医,没有旁人,只有我这个半吊子。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冲了上来。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凌澈的症状上。

腹痛、呕吐、面色苍白冷汗还有他指尖不易察觉的轻微麻痹感。

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脑海——乌头!草乌!

“是、是乌头!殿下中的很可能是草乌的毒!”我颤声说出判断,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是对是错。

黄修眼睛一亮,随即又更焦灼:“如何解?!”

催吐!必须尽快催吐,减少毒素吸收!我记得那些老太医闲聊时提过,对付这类入口不久的毒物,这是最直接的法子!

“灌温水!大量的温水!让殿下吐出来,吐得越干净越好!”我硬着头皮,斩钉截铁道。

黄修此刻也顾不得质疑,立刻和小丁行动起来。扶起虚软的太子,小心翼翼地灌入温热的盐水。凌澈十分配合,但呕吐的过程极为痛苦,他本就虚弱,几次翻江倒海的呕吐之后,脸色更是灰败,整个人几乎脱力,伏在床沿喘着粗气,身体微微痉挛。

黄修看得双目赤红,一边替太子擦拭,一边忍不住扭头对我低吼,声音带着哭腔:“李妍!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殿下,殿下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若有个好歹!”

我被他吼得心头火起,又急又怒的暗想:用我的是你,现在怀疑我的也是你!这老太监,变脸比翻书还快!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痛苦的凌澈,忽然极其轻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缓缓抬起手,摆了摆,止住了黄修的话头。

然后,他慢慢靠回枕上,虽然依旧疲惫不堪,眉宇间的痛楚却似乎真的消散了些许。

他看向我,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如释重负的意味:

“好像真的好些了,腹中那股绞拧般的痛减轻了很多。”

小丁闻言,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是惊吓过度后的释放。

黄修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猛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汗是泪。

我高悬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稍稍落回实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上前一步,谨慎道:“殿下,呕吐虽能暂缓,但草乌之毒非同小可,腹中仍需清空静养几日,饮食务必清淡,最好只进些米汤。”

凌澈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他刚经历一番折磨,精神不济,正要闭目养神。

“报——!!!”

一声惶急到变调的嘶喊,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猛地撞破了寝殿内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微弱安宁!

一名侍卫甚至来不及通传,直接撞开外间门扉冲了进来,甲胄铿锵,脸上毫无血色。

黄修惊怒交加,扬手欲打:“放肆!惊扰殿下——”

那侍卫“扑通”跪倒,声音带着濒死的颤抖,吼出了石破天惊的消息:“殿下!大事不好!三皇子听闻您中毒,亲率府兵与部分巡防营人马,已将东宫团团围住!声称要保护太子周全,任何人不得出入!”

刚刚瘫坐下去的黄修,像被雷击中般僵住,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骇然地望向床上瞬间睁开双眼的太子。

凌澈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以及深不见底的沉重。

“保护?周全?”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是想逼我交出兵符。”

“殿下!他这是造反!”黄修终于找回声音,嘶哑着,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愤怒,“兵符在手,我们,我们调兵……”

“调兵?”凌澈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黄修,兵符虽在我手,可你我如今困在这东宫之内,如何传令?如何调动宫外驻军?凌肃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敢行此围困之举。”

我站在一旁,听得四肢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中那点刚刚因太子好转而升起的微弱希冀,被这突如其来的兵围彻底碾碎,只剩下对萧育那“乌鸦嘴”更深的愤恨与无力。

黄修面如死灰,这个素来伶牙俐齿长袖善舞的东宫总管,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囫囵话。

殿内死寂,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更显得清晰可闻。

良久,凌澈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沉疴未去的虚弱,更有山雨欲来的决断:

“不能坐以待毙。兵符必须送出去。只有调来军队,方可解东宫之围。”

那名报信的侍卫抬起头,脸上毫无希望,声音依旧发颤:“殿下,如今莫说送出东宫,就是出了这寝殿范围,恐怕都难!就算侥幸出了东宫,还要经过东角门,天福苑,长安街这一路,三皇子必定层层设卡,处处拦截!根本就是插翅难飞啊!”

凌澈沉默良久,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千钧重负与无奈:“先以不变应万变。东宫一切照旧,晨昏定省,洒扫庭除,不得有半分异样,莫要让他们看出慌乱。”

黄修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为一个沉重而决绝的:“是!老奴明白!”

凌澈的目光缓缓移到我身上,在我单薄的衣衫上停留片刻,眉间蹙起一道浅痕:“阿妍,今夜你也受惊了,先回去歇息。”他顿了顿,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你穿得太少,把这大氅披上,仔细着凉。”

我还未来得及推辞,侍立一旁的小丁已手脚麻利地取过榻边那件玄色织金云纹的厚重大氅,不由分说便披在了我肩上。

氅衣还带着主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与体温,重量压下来的瞬间,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力。

我心神恍惚地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后半夜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寒意从脚底一丝丝蔓延上来,裹紧了大氅也无济于事。脑子像一锅煮沸后又冷掉的粥,黏稠混乱。怎么办?兵围东宫,太子中毒未愈,内外隔绝……这恐怕是我短短十几年人生里,遇到的最可怕的难关了!

难处……绝境……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闪现——赵太妃!还有她给的那只碧玉雕的兔子!

“若是今后……你遇到了实在过不去的难处,就将这玉兔,放到西角门外第三棵榕树下的石缝里。届时……自会有人前来与你接应,或可替你化解一二危难。”

老太妃枯瘦的手,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还有那枚触手温凉的玉兔。

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我心脏狂跳起来。可是,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冷却——

我现在被困在东宫,连这院子都出不去,如何能去西角门放玉兔?

谭云雪!我猛地想起她。她前几日来送手衣时,似乎提过这几日得空还想给我送些别的针线。她会来吗?即便她能来,如今东宫被围,她又如何进得来?就算……就算她能到偏门附近……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雏形,在我混乱的脑海中艰难成形。没有万全之策,只有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

煎熬中又过去两日。

东宫表面平静如昔,抄经的抄经,洒扫的洒扫,但每个人眉眼间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脚步比往常更轻,说话比往常更低声。无形的铁壁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