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张桂芬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既脆弱又狰狞。
地上的深色液体还在无声地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向她的脚边。林盏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响似乎惊醒了张桂芬。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慌乱的神情。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国栋，又像是在看空气。
林盏死死攥着手里的相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有些疼。但她感觉不到，全身的神经都被客厅里的景象攫住了，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混乱的脑海，让她瞬间有了力气。她转身，手忙脚乱地去拧门锁，手指因为颤抖而好几次都没对准锁孔。
“盏盏……”张桂芬突然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你别走……”
林盏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看到更可怕的景象，怕张桂芬突然扑过来抓住她。她终于拧开了门锁，拉开门，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外面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雪后的湿冷，刺得她脸颊生疼。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却也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跑。沿着狭窄的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和泥泞里，脚底很快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偶尔踩到石子，也感觉不到疼。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两边的房屋黑着灯，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冷冷地注视着她这个深夜的逃亡者。
跑了不知多久，她的体力渐渐不支，脚步慢了下来。她停下来，扶着一面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喉咙也干得发紧。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那本旧相册。封面上的红玫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她突然觉得这相册无比沉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疼。
她想把它扔掉，扔得远远的，就像扔掉刚才看到的恐怖景象。但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那张1999年的照片还夹在里面，那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仿佛在黑暗中盯着她，问她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要跑？
林盏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让她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客厅里的景象又在脑海里浮现：一动不动的林国栋，蔓延的深色液体，张桂芬那张空洞又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她用力闭上眼睛，想把这些画面赶走，却怎么也赶不走。
林国栋死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应该难过吗？那个总是对她发脾气、骂她、甚至动手打她的父亲，那个把所有不如意都发泄在她身上的男人，死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只有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她想起小时候，林国栋其实也有过不那么凶的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她背在背上，一步步往医院走。那人的后背很宽，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颠簸的节奏让她莫名安心。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林国栋。
还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是父母陪着去的，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散会后，她看到林国栋站在教学楼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让她自己去买根冰棍。
那些模糊的、微弱的温暖，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就被更多的冷漠和暴力淹没了。可此刻，那些涟漪却清晰地浮现出来，和眼前的死亡景象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混乱。
“呜……”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为林国栋，也不是为张桂芬，而是为自己。为这个永远摆脱不了的家，为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愣了愣，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十分钟前。
“盏盏，你睡了吗？我突然想起《离骚》里有几句特别难背，你能不能发一下拼音给我？[可怜]”
看着这条消息，林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苏念的世界里，只有难背的课文和好吃的牛肉干，简单又明亮，像个干净的玻璃球。而她的世界，却充满了争吵、暴力和刚刚发生的、可能是谋杀的恐怖事件。
她们明明是同班同学，住在同一个城市，却像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手指颤抖着，想回复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家里出事了？说她父亲可能死了？说她母亲变得很奇怪？苏念会相信吗？她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寒冷的冬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林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缩到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就是这边，刚才好像听到有哭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沙哑。
“张桂芬家那丫头跑出来了？”另一个声音问道，听起来是个中年妇女。
“谁说不是呢。刚才接到张桂芬的电话，说林国栋喝多了摔了一跤，晕过去了，等她反应过来，孩子就不见了。大半夜的，天这么冷，别出什么事才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离她越来越近。林盏紧紧咬着嘴唇，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是邻居？他们是来抓她回去的吗？回到那个有林国栋的尸体和张桂芬诡异笑容的家？
她不能回去！
林盏猛地站起身，想往巷子深处跑。但刚跑了两步，就被一道光柱照中了。
“在那儿！”男人的声音喊道。
紧接着，两个人影快步朝她走了过来。林盏看清了，是住在隔壁的王大爷和他的老伴。王大爷是厂里的退休工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看到她，眼神都还算温和。
“盏盏？真的是你。”王大娘走过来，看清她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大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还光着脚，看冻的！”
她伸手想拉林盏，林盏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王大娘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似的，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爸妈又吵架了是不是？别害怕，跟我们回去吧，你妈在家急坏了。”
“我不回去！”林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傻孩子，不回家你去哪儿啊？”王大爷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严肃，但眼神里并没有恶意，“你妈说你爸摔了，现在还躺着呢，你得回去看看。”
提到林国栋，林盏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她看着王大爷和王大娘关切的眼神，心里充满了矛盾。她想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林国栋可能已经死了，告诉他们张桂芬很不对劲。可是，她不敢。
如果他们不相信怎么办？如果他们觉得她是疯了怎么办？而且，张桂芬是她的母亲啊，她真的要亲手把母亲送进监狱吗？
“我……我不回去……”林盏摇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大娘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转头对王大爷说：“要不……先把孩子带回咱们家？天这么冷，总不能让她在这儿冻着。等天亮了再说。”
王大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你跟我们走吧，盏盏。就去我们家待一会儿，暖和暖和，啊？”
林盏看着他们，心里还是害怕，但更多的是茫然。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大爷家虽然陌生，但至少……没有客厅里的那些东西。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王大娘赶紧脱下自己的棉袄，披在林盏身上。棉袄上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和体温，很暖和，让她冻得发僵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暖意。王大爷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旧棉鞋，递给她：“这是我孙女以前穿的，你先凑合着穿上。”
林盏默默地接过棉鞋，套在冻得通红的脚上。鞋子有点大，但很暖和。
王大娘扶着她，慢慢往巷子口走。王大爷跟在后面，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稳稳地照在前面的路上。
走了几步，林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方向，黑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她仿佛还能看到张桂芬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在黑暗中对她微笑。
她的心脏又开始抽紧。
就在这时，她感觉口袋里的相册硌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指尖碰到了那张1999年的照片。
那个不存在的年份，那个笑得无比灿烂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林国栋，他真的是“睡着了”吗？张桂芬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无数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王大娘感觉到她的僵硬，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想太多了，孩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林盏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他们往前走。脚下的棉鞋很暖和，但她感觉自己的心里，却比刚才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还要冷。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本就灰暗的人生里，激起怎样毁灭性的涟漪。她也不知道，那本旧相册里的秘密，会比眼前的死亡更让她绝望。
走到王大爷家门口时，林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又被云层遮住了，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散发着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