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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名鬼

喧哗?

“你能听见我说话?”我下意识出声。

有了恶鬼新娘的指引,再加之我魂体能穿万物,却被其器所伤这一罕事,我已先入为主,说不准,陆长青真能通灵。

我盯着陆长青,眼睛止不住的眨动,见他依旧戒备姿态,不过眼神从凌厉转为狐疑。我看他环顾四周,仿佛是没有听见我后来说的话似的,不疾不徐地一步步朝我挪动。

“喂,陆长青?”我又不死心地发出声音,“你真的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按理说,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身为习武之人当耳力灵敏,不应该毫无反应才是啊。

难不成……他听不见,是我找错了?

就在我半信半疑、稍显松懈之时,我又闻见熟悉的利刃破空的声音,陆长青已持刀向我砍来。

我见状大惊失色,下意识喊道:“又来!”

随即我脚底抹油般,向左侧的博古架飘去。

我太过恐惧被一分为二的事情再度发生,是以无意识助长了阴风的气势,只听“哗啦”一声,博古架上的瓷瓶被阴风一扫而空。

瓷瓶落地脆声犹如乐磬,悠悠然荡开,恰似乐师击磬时发出的连绵妙音,精准地将陆长青一路引了过来。

“我是鬼啊!”我慌不择路地满屋跑,嘴上也没把门似的胡说,“你不应该惧我、怕我?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你个卑鄙小人!”

“都怪你,恶鬼新娘!”我不忘冤有头,债有主的做事准则,转头就对恶鬼新娘怒喝,“若非是你问都没问一声就强行侵入我魂体,搞什么共生,我何会倒霉至此!”

想我堂堂……

不,想我们堂堂两只鬼,居然被一介凡人执剑追着砍,满室奔逃,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我一边飘一边道,“这能帮你我之人,当真是陆长青吗?难道不是什么别的道长、捉鬼师之类的……”

我仓皇失措地在这个房间内乱飘,自带的强劲阴风将薄如蝉翼的帘幔搅得翻飞不断,随即,利刃划破帘幔的刺啦声骤起,瞬间让我头皮发麻,更加不敢懈怠。

我见缝就钻,专挑那些犄角旮旯的窄隙处躲身,试图借着堆叠的物件来阻止陆长青的大刀。

可事不随人愿,那些个物件儿全被我身上的阴风吹得飘至空中,转瞬就被他的刀劈得四分五裂。

眼见借物藏身之计全然失效,周遭已无任何可利用的东西,我心头一横,索性飘向一旁的桌案。

我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同收了过来,着急忙慌地写下三个大字——“我是鬼!”

然后转过身,我将宣纸咬住,脚下依旧没有放慢速度,但愿陆长青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写得也够直白了。

瞬息,陆长青如我所愿的停下脚步,他双眸微眯地盯着我身上的宣纸,我也跟着一道停下了步伐。

我喘着粗气,一颗心打鼓般跳个不停,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既怕他信,又怕他不信。

信,是怕自己震慑不住他,更遑论拿捏。毕竟他可是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之人,又能伤我魂体。而我除了鬼这一身份,能运作点阴风,那是半点能力都没有。

不信的话,那如何能说服他,出手相救我与恶鬼新娘?

四十九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茫茫人海,凭我只能夜间活动,就缩减了一半,如何去找那行巫术之人?

我忐忑地望着陆长青,见他唇角微勾,喉间忽地溢出一声清越的低笑。那笑声渐次铺开,胸腔的震颤由弱及强,声息愈发明朗,到后来他才抬手以拳抵唇,许是顾及礼数,才未放声。

“笑什么笑?”我听得脸颊骤热,嗔怒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忽地叉腰转身,将那柄削铁如泥的佩刀利落入鞘,一脚踩下身侧瘫倒的圆凳腿,顺势坐定。

“姑娘说自己是鬼,不知是阎罗殿里的哪位鬼神?”他似笑非笑,语气里半是玩味半是审视,那神情,说信也不是,说不信也不像。

“怎么,还得有个什么阴司身份,才能和你这位堂堂的指挥使大人对话不成?”我没忍住嘀咕一句。

旋即,我松口撇下那张写着“我是鬼”的宣纸,薄如蝉翼的白纸缓缓飘下,落到五彩斑斓的瓷器碎片上,掩盖跃动的烛火。

我再次催动阴气,捻起毛笔,草草的又写了几个字,“无名无姓,芸芸众生里的无名之辈也。”

写完我发觉不够,直接将纸运到陆长青的面前,埋头又写道:“姑奶奶我乃恶鬼,集咒怨而生。”

“因有心结未了,不便入奈何,更不愿转世投胎。”

“所以,今选中你来替我了结心愿。”

“你若不答应,余生休矣。”

写完后,我乐滋滋地挑眉看向陆长青,只见他捻着宣纸,一张张地蹙眉对看。

我心中既紧张又雀跃,莫名有些口干舌燥,苦恼为何自己没有听见他人心声的能力?否则此刻我就能知道他看到这些话时是作何想?又要作何答?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真是好霸道的一位鬼娘。”陆长青不慌不忙地将宣纸摞成一叠,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眸光沉沉,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道:“我如何信得你是鬼,而不是装神弄鬼?”

“这还用说吗?”我歪头,“就看这一地狼藉,还不足够体现异象么?”

我鼓起脸颊,再次运笔疾书,“你可见过有人能凭空写字?凭空运物?凭空运风?”

“姑娘都能大庭广众之下化为灰烬,我想着这点小小伎俩当是手到擒来。”陆长青依旧噙着笑,语气淡然。

“你!”我拧眉,瞬间反应过来,“好啊,你这是把我当成了那位失踪的新娘啊。”

“我不是她。”我又提笔写下,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是,墨汁干涸,笔豪也分叉得四仰八叉。

在我终笔时,脑中灵光一闪,我恍然大悟般从中划了一道横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陆长青这话算是提醒了我,我的体内住着一位着凤冠霞帔的恶鬼新娘,而今日下午闹市街上,恰巧丢了一位新娘。

“喂,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心头瞬间涌上一股狂喜,迫不及待地对着神海唤道。

这真是云雾散尽,前路明朗,连带看前方的陆长青都顺眼了不少。

恶鬼新娘没有及时回应我,我也不急,而是重新运起一张宣纸,将笔沾墨,写道:“如何能让你信得我是鬼?”

“这不应当是姑娘要愁思的吗?”陆长青道,“为何问我一介凡人?”

我被他噎得一窒,魂体都险些晃了晃。

“那不是我说的,你都不信,如今我才问你如何能信的。”我口咬笔杆,确是不知如何才能让他信服。

现下恶鬼新娘又不知做甚去了,不然借她神力一用,说不准就成了。

可叫我伤脑筋呐。

“如此,陆某心生一计。”陆长青一边道,一边将手中宣纸卷成筒,他站起身,“皆知鬼生来无影,既姑娘选中陆某为你平冤,不如现出原形,教我信服。”

呵。

现出原形?

我若能以形示人还有你什么事?

我轻咬下唇,眼睛滴溜地来回转,打量着这间被我大肆毁坏的寝居。

倏然,角落一架七弦古琴映入眼帘,我当即运作阴风,裹挟着那琴凌空飞旋,重重落在我的身前。

这家古琴瞧着陈旧,已落满尘灰,弦柱间几道蛛丝缠绕,想来主人已是许久未曾触碰。

我抬手轻掸,阴风卷着尘灰四散纷飞。我双眸一闭,作势要凭空弹奏一曲,以证我魂体之实。

我就不信,如此异象,这陆长青还会觉得我是在装神弄鬼!

说做就做!指尖堪堪触上冰凉琴弦,只一勾,一拨,一股汹涌难当的力量自指尖窜入魂体,瞬间掌控我的四肢百骸,逼得我不受控制地连连撩拨琴弦,琴声骤起!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①”

清越弦声陡然撕裂内室的沉寂,歌声凄凄,弦音颤栗,字字泣血锥心。

我流下两行血泪,魂体浑身躁动,每唱一字,心如刀割。

“啊——!”

我受不住摔琴惊叫,阴风大作,头发倒竖,眼见骤然浮出一片血海幻象。

“妈妈此话何以见得?那分明就是个虎狼窝,您这是要将我活生生的推入火坑!生生的想要逼死我!”

“你自当是我愿意入你这污秽门庭,是我那黑心的兄长,将我诓骗进来,教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有谁能知我这剜心剔骨的苦楚。”

“我不去!我就不去!今日便是打死了我,我也不去!”

“阿诺,你说这样的日子,我还能撑到几时?都道姑娘好,姑娘体面,可谁见过这奴籍之下,那下九流的卑贱与绝望!”

“啊——!”

我头疼欲裂,魂体几近溃散!

神海之中,一个身着白衣、披着黑发的疯魔女子四处乱撞,她身影凄楚、悲怨,如一头濒死的困兽,在我灵魂深处嘶吼奔逃!

她跑着跑着,猛地停在一面描金屏风前,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屏风轰然倒地。

尘烟弥漫间,屏风后立着一位七窍流血、肤如墙腻的着凤冠霞帔的新娘。

这一刻,那疯魔女子十指骤然化成利爪,状若疯狂地挠心嘶吼,万千暗绿藤条从她的指尖窜出,穿裂地上的琴身碎片,穿破内室伫立的墙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直扑陆长青的面门。

我道:“救我!”

“啊——拿起那把刀,快,了结了我!”

“陆长青!”

①《卜算子·不是爱风尘》南宋词人严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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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名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