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着实讨厌，一个个说话夹枪带棒，还净给人扣莫须有的帽子。
我站在陆长青的身侧，低声献策：“要不要我替你教训他们？”
陆长青闻言，觑了我一眼，弹指间又将视线收了回去，挺身后退，将路道让了出来。
想来，他是用不着我出手的。
“殿下，都是卑职驭下无方，竟还惊动了大宗正院，还请您老移步至正堂。”陆都督躬着腰，满脸堆笑，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看来这位陈王殿下，确实很有威严。
不知怎的，抓了一个代王，居然还惊动了锦衣卫的都督、御史台的大人，乃至大宗正院的亲王们。
那么，他们若是知道萧成济意欲谋反，还会像如今维护他这般，去维护陛下吗？
我望着那位已花甲之年的陈王殿下，只见他眼神睥睨，缓步走上前，稳稳坐在了正位。
“别在我跟前说这些场面话。”陈王将手上玉如意交于一道来的内官，随意地掸了掸臂膀衣袍上的灰尘，“我人老了，跟你们玩不动这些抠字眼的把戏。
“我来就为一件事，就问你这位指挥使，陆大人，陆长青一句，现在天下可是你们陆家来管了？”
“殿下，这一切都是误会。”都督闻言大惊失色，眼皮跳动，腰弯得更低了，“卑职既来，便是知晓底下人办砸了事，特来处置。也不知是哪个嘴快的，暮夜时分了，还将这样的小事传入您的耳朵，叫您老人家千里迢迢的又赶过来。”
“是啊，我是老头子了。”陈王嗟叹，“不过，人是老了，这眼睛耳朵却最是清楚无比。你也别甭管我是从哪儿得来的耳报神，你就让这陆小郎君到我面前说道说道，他可是想效仿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岂敢！”陆都督双目陡然睁大，双手抱拳抵至左额，禀道，“殿下，待明日早朝，臣便让他亲自去找陛下请罪。届时他还能不能留在锦衣卫，全凭陛下圣裁！”
“陛下？”陈王那双浑浊、锐利的眸子落在陆都督身上，“陛下年幼，祭天大典在即，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心管这些？你说是吧，刘中丞。”
被点名的刘中丞缓步出列，拱手道：“臣附议，不如便令陆指挥使自行请辞。”
“不行！”我心急如焚，高声道，“陆长青不能请辞，他请辞了，我和陛下怎么办？”
我徒劳焦急，想到他们也闻不见我的声音，我却不能什么都不做。
一道道似箭般的目光齐齐射向陆长青，他已然成了众矢之的。无论他能否能从这群老狐狸手中脱身，我都无法再坐以待毙了。
我飞身向月，衣袂飘飘，猎猎作响。整个人投入湛蓝夜幕里，拥月抱星，将浑身上下的阴风全都抖落出来。
一刹，天际一道紫色爪电破空而现，霹雳炸响，震耳欲聋。雨滴淅淅沥沥落入天井，愤怒地敲打着地面青石板，眨眼间，白气蒸腾，大雨倾盆，狂风席卷雨丝刮进大堂，众人纷纷抬袖遮挡，探头查看。
忽地，我感觉有一股热流自丹田涌入全身，将浑身寒意从万千毛孔中逼散而出。
正值隆冬正月，本应天寒地冻，此刻却天下热汤，宛若灶上滚水。
有人惊呼：“这邪风，这怪雨，莫不是……”
“殿下！”陆长青从人群中阔步而出，抱拳郎声道，“天降异象，恐——”
“那可是鬼？”
“什么鬼？”
“快抬头看天，那可是人影？”
“是！白衣女鬼，黑发倒竖！”
“还有绿藤缠身！”
“苍天饶命啊！”
霎时间，地上众人如蚁群般四处逃窜，齐齐抱柱挤作一团。
我见此法奏效，当即催动阴风，呼风唤雨，摆出一副要将锦衣卫掀翻的架势。
轰隆！
轰隆隆！
雷声接连炸响，惊天动地。一道紫雷自天际劈落，肉眼可见地击中院中的一颗老槐树，树杈瞬间焦黑，树根应声断作两截，轰然砸倒在地。
正门处，一群锦衣卫缇骑分作两队涌入，持刀将众官员团团围定。
我看向正堂上的宗人令陈王，他早已目瞪口呆，浑身僵如死尸，瘫倒在椅背上。而他身侧的陆都督，不知何时已钻到桌案底下，旁边还缩着先前义正言辞的刘中丞。
视线一转，大堂中央，陆长青负手而立，剑眉星目，颊边绳带随风轻摆。他挺胸傲立，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直直地望向我。
我心下一轻，身如端上白云，不料阴风骤然抽离周身，我似一片孤叶在狂风中悠悠飘摇。
我明白，这是能力耗尽了。
忽地，余光里，一道身影破空而来，稳稳将我拥入怀中。
他低唤，声线震颤：“秦蓁蓁！”
*
“姑娘？”
“姑娘醒醒。”
耳旁有道轻快女声轻唤，随即身体被人轻轻晃动，“姑娘，今日就要入王府献舞，万万不能再睡了。”
我在哪？
谁在唤我？
“姑娘，我的好姑娘，快醒醒吧，尚书大人遣人来催啦。”
尚书大人？
我艰难睁开双眸，眼前虚浮飘影随着眨动的次数增加，慢慢呈现清晰模样。
“怎、怎么？”我一手扶额，借着眼前女子的力起了身。
“姑娘，现已是昏夜，再有一个时辰就要给王爷献舞了。”她说，“你今日晌午同我说不过是假寐一时，结果生生昏睡了一个下午。”
“我？”我指尖向内，指着自己，“我要跳舞？”
“姑娘莫不是睡糊涂了吧。”她松开了我，眼神有些狐疑，下一瞬，松开了我，背身走向圆桌倒了一杯茶水，“姑娘快快饮茶，醒醒神。”
我是又落入恶鬼新娘的幻境了么？
我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余光暼见右手上的挂链，红色宝石熠熠生辉，白色晶石耀眼夺目。
“怎么样？”她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虽无粉黛却眼下挂着两道绯红，瞧着这屋内是极热的，“脑中可清明了？”
我摇头，将茶杯递了回去，“并未。”
“那可如何是好？”她脸上泛起忧容，“今日生辰宴可万万不能马虎的，姑娘不然，先在这屋中试跳一番，也好安心些。”
“紫珠姑娘，姑娘可醒了？”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老爷、太太、小姐已经去了，接姑娘的马车已经停在小门了。”
“来了来了。”紫珠急忙探身应了声，立马将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她的手扶着我的发髻瞧了瞧，又跑到妆奁前端了一个小匣子过来，她将里面的珠钗一一拿出来，插在我的头上。
“我们在尚书府？”我问她。
“对呀。”紫珠应声，“姑娘这一睡怎么把什么都给忘了，连如今在哪儿都不晓得了。”
“是哪位尚书大人？”我追问。
紫珠闻言，双手扶着我的肩膀，从我身后探了出来，直勾勾盯着我的脸颊，“姑娘，你可千万别吓唬我！”
“我吓唬你做什么？”我将她推了回去，“我不是说了吗，我睡迷瞪了，有些分不清梦里还是现实。”
“那就好。”她拿起珠钗叮叮当当，往我的发髻用力一钻，“咱如今在兵部尚书——骆文康，骆大人的府上。姑娘今日替王爷献完舞就可以回乐府去了。”
说到这，她语气极其兴奋，“待拿了赏银，姑娘只需再跳一次舞就攒够了离府的银钱，姑娘别是连这件事情也忘了吧。”
“怎会。”我语气极不自然，视线落在身上这一身流光溢彩的舞袍上。
与紫珠聊了几句后，我也清醒了许多，好在这样的状况并非是第一回。
犹记那日陆长青说，曾与我在代王生辰宴上有过匆匆一面，彼时没有任何记忆的我理亏心虚，只明面上遮掩过去。
未料，今日这“记忆”就亲自送上门来。
这回，我可不能像之前那般被动。
我要好好的看看今日都发生了些什么，或许，有些细节与我有用。
“姑娘。”紫珠将装着珠钗的小箱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着我，“快来看看，可是有哪儿不妥。”
我随她一道走到妆奁前，桌上一面铜镜照着我，镜中人金钗珠翠绕鬓，眉眼浓艳锋利，眼尾轻挑染着朱砂，眼角下一颗红痣一瞧便知是刻意点缀上去的。
橙黄烛火摇曳，我只觉浑身似火，“我”竟生得这般天仙似的模样……
我不可置否地将手抚上脸颊，紫珠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姑娘当心弄花了妆容。”
她拽着我拉开了门，像田野间玩耍的兔子，在这长长的回廊里奔跑起来。
风从我的脸颊、身上呼啸而过，我的脑海映出一副景象。
画面里，紫珠被两名小厮擒住了双手，徐掌事往她的脸颊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姑娘不懂事也罢，你自幼由我抚养长大，竟也变着法子，替外人做起我的主了！”
“姑父，紫珠求求你，你放过她吧，放过姑娘吧。”紫珠泪如雨下，鲜血染红了她的唇角。
我心上犹如刀割，明明现在的她笑得如此明媚，如此灿烂，怎会……
画面猛地一颤，空气骤然凝滞。眼前的紫珠软软地伏在长凳上，两条细腿无力地垂落，裙摆下暗红的血漫开，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片刺目的殷红。
我的泪从眼眶里滑落。
是啊。
那天紫珠为了护住我，被活活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