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尚书？”
陆长青看向天子，天子的眼睫不自然颤动几下，眸中掠过一丝茫然，看来他也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内情。
“代王生辰宴前，红鸾曾在尚书府住过一段时间。”碧清说，“按乐府的规矩，贵人常以金银聘请舞姬入府献艺，有些贵人财大气粗，接连数日设宴，便会让舞姬留府伺候。
“蹊跷的是，某日奴婢见红鸾红着眼眶，被人从后门撵进乐府中。我们本想上前去询问缘由，结果就见徐掌事带人把她房间给围了，将人软禁了起来，一日三餐皆由专人递送。
“没过多久，又听闻她原有的贴身婢女死了，说是不慎滑倒，撞破头颅不治而亡，这才换了新的婢女。”
“就这么简单？”陆长青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依奴婢看，这说辞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碧清语气凝重，“我们曾远远瞥见那具尸体，那分明是被活活打死的。”
……
我将听到的这些话全部都告知恶鬼新娘，即便知晓她能洞悉全程，以防万一，我还是刻意口述了一遍。
时至申时，陆长青果然从文华殿退了出来，我还是躲在他的衣袖里，以免被烈日灼伤。
趁此间隙，我连忙厘清心中疑窦，“恶鬼新娘，你昏迷这段时间可是发生了什么？”
“吾、”她目光看向我，有些哀伤，停顿片刻，缓缓道，“我梦见从前了。
那时候……我还未踏入乐府，我记得我叫秦蓁蓁，有一双爱我、疼我的父母，以及混不吝的兄长。”
说到往事，恶鬼新娘的眼神柔和了很多，看来她的成长还算顺利。
恶鬼新娘说：“阿爹阿娘极为溺爱子女，对兄长总是百依百顺、无所不从。无论兄长想要什么，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阿爹阿娘也在所不惜，所以将兄长养得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后来……居然打起了我的主意！”
说到这，她冷哼了声，眸色骤冷，“阿爹阿娘去世前，我们并不住在崇南坊，而是一个叫磁山村的地方。那里山清水秀，景致清幽，只是地处偏僻，村民见识短浅，女儿家在那里换不来什么钱财，我也因此明白爹娘为何宠爱兄长。好在他们对我也不算苛待，至少从不打骂我，还允准我到学堂去旁听，算得上是一对好父母。只可惜，我与兄长关系不佳，因他是男儿，力气比我大，所以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看出来了。”想起方才被秦英达殴打的场景，我心中恶意渐生，“你这兄长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吃的那何止是苦头，他那是想要你的命！”
“正是。”她眼里闪过一抹恨意，“从小，但凡他心中有什么不痛快之处，便将我当成了撒气的沙包，我记恨了他许久。所以，所以我将他的行径透露给那些讨债的人，致使他折了一条腿。”
说到此处，恶鬼新娘的语气有些兴奋，“你知道么？那一夜，是我睡得最安稳香甜的一夜，即使梦中的阿爹阿娘都在斥责我，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可这件事，让我栽了个大跟头。”
“是他将你卖入乐府的事么？”我追问。
“嗯。”她说，“我阿爹是个铁匠，家中开了间铁铺，阿娘除了操持家中事宜，大部分时间都在铁铺给阿爹打下手。阿爹他这人性子急，嘴也碎，心肠却是不坏的。可有一日，村里来了个外绅，说是要打一把趁手的短刀防身。阿爹按他要的样式打了，他却连连挑刺，不是说刃不好，就是刀把不好，横竖哪里都不满意。阿爹被他折磨得怒了，两人推搡之间，外绅竟然下了毒手——杀了我阿爹，捱没两日，人就没了。阿娘去给阿爹讨公道，途中犯了心病，也撇下我们走了。”
“你……”我喉头微哽，听她平静地说那些往事，不知怎的，心口莫名有些揪紧，好似这些事情我亲眼见证了一般。
我看着那双有些空洞的眼睛，似幽潭平静的水面，一丝波澜都不曾泛起，半晌我只道“节哀”，也说不出别的词来了。
“再后来，我和兄长将阿爹阿娘安葬在一起，本以为我们两人自此相依为命，兄长能懂事点，为我们二人的未来做打算。谁知……”说到此，恶鬼新娘那平静的眸中骤然翻起情绪，初时只是细细微波，继而激荡翻涌，紧接着便成了波涛汹涌之势，最后竟如高楼倾塌、海啸崩天，连声音也激动不已，“他欺我骗我，将家中剩于银两尽数赌去不成，还演了一出好戏，骗我说来京做大户人家的婢女月银能有三百文，转手就将我卖给拐子，叫我吃了好多好多的苦，险些去见了爹娘！”
“拐子？”我心头一震，急忙问道，“他将你卖给拐子，那你又是如何进的乐府？”
“乐府与拐子暗中勾结，在那儿的姑娘半数都是拐来的。”
“什么！”我惊得失声，“这乐府竟敢在皇城之下做起买卖人口的勾当！”
“是，”她语气冰冷，“听说乐府背后有一名大官撑着腰，便是告到衙门、顺天府，甚至是陛下的眼前，都无人能耐他何。”
“居然如此嚣张？”我眉头紧缩，“难不成，这乐府是皇帝开的？”
话出口，我急忙捂住嘴，这、这这、这这这这！
这也太荒唐了吧！
砰砰。
耳畔忽闻有道敲击铁器的声音，我意识到那应当是陆长青取了佩剑——呼唤我的声音。
“恶鬼新娘，陆长青有事寻我，我先去见他，待一会儿事了结，我再来寻你。”我匆匆撂下此话便退出了神海。
果不其然，先前的烈日不见，只闻车轴碾地的声音，我从陆长青袖中飘出，飞快闪身进那把佩剑。
天地动荡，镜中像内车厢在摇晃，我道：“陆长青，我在。”
“姑娘，叨扰了。”他声线低沉，恭敬有礼，不知所为何事？
“无事，我也有事寻你。”我回道。
“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陆长青问道。
我心头一紧，顿生警觉：“大人为何如此说？”
难道他发现我失去记忆了？
“方才姑娘在殿内，于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审’字。”陆长青缓缓道说，“所以，可是姑娘想起了这案中的其余细节？”
原来如此。
听见这话，我那悬起的心重新落到肚子里，：“确实是想起些与案情或许相关的头绪，只是，大人寻我所为何事？很紧急么？”
“也是关乎案子。”陆长青话锋一转，“姑娘可还记得碧清说的那些话么？”
“记得。”
“如今这案子愈发扑朔迷离，事关代王、兵部尚书、乐府徐掌事、你兄长秦英达这几人。”陆长青沉声道，“眼下我需入王府搜寻所谓巫蛊一案，但那巫蛊不过是幌子。不过，此事我也不必瞒你，接下姑娘这案，其实是因为牵涉代王。”
“他果真有谋反之心么？”
“远远不止。”陆长青语气寒意凛然，“代王亲军虽驻守边关，可朝堂之上，大半文臣武将皆被他收买。一旦里应外合，阖城上下，或将再遭血洗。
“如今天子乃先皇钦定，祭天大典近在咫尺，代王登基之机，就在这几日。我必须在期限内擒住他的把柄，拿到罪证，方能保住正统皇位。”
“陆大人此话，是已经找到了他的罪证么？”我问。
“据线报，代王为夺皇位，竟暗中勾结北境鞑靼，私订盟约，暗通款曲、养寇自重！”
陆长青声线压得极低，指尖轻叩佩剑，“姑娘有所不知，我朝立国至今不过三代，元帝在位四十余年，朝帝仅十五年，先皇登基更是只有两年便骤然崩逝。如今新帝年仅十七，根基未稳，又如何抵挡得住蓄谋已久的代王？
何况，他居然借着抵御鞑靼入侵的名义，向朝廷索要重兵与粮饷，实则转头便与鞑靼首领密约——只要助他顺利登基，便割让三关六镇，许草原部族世代互市，甚至与他们共享边地财赋。”
“割地求和，引狼入室！这可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我心头一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失声惊道，“他这是通敌叛国啊！”
“不错，所以待搜查王府之时，还请姑娘倾囊相助。”
“我要怎么帮你？”
“线报称，代王多疑，将私联的密信皆藏于府中。我会给你一张王府地图，烦请姑娘夜潜书房，替我寻出那些密信的藏匿之处。”
“确实是个好计策！”我道，“只是我助你之后，你切莫忘记替我寻得杀我真凶，好让我早日投胎。”
“那是自然。”陆长青道，“此案亦与兵部尚书有关，而那位兵部尚书，与代王往来密切。此番行动，我们便可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
我听得心潮起伏，既有几分被委以重任的得意，又隐隐觉得肩上担子沉甸甸的——这一石二鸟之下，压着的可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我久未回应，他似乎看穿了我的踌躇，低声道：“姑娘不必过虑，王府虽深，却难不住无形无影之人。你只需找出密信，余下的事，自有我料理。”
“好，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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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秦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