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珩一直小心翼翼的在砚归府中生活,他住的漱玉轩毗邻府中的花园,轩外种着几支红梅,时不时飘来一阵阵幽香,雪过初晴后,枝桠缀着冰晶,映得窗纸都泛着清润的光。醒来的第一刻,他总习惯性地攥紧锦被,侧耳细听外头的动静——是洒扫的仆妇轻扫积雪的簌簌声,是远处厨房传来的柴火噼啪声,或是廊下铜铃被风拂过的叮当声,没有雍王府那般压抑的死寂,也没有沈临川动辄发怒的呵斥,只有一种平和的烟火气,却让他莫名心慌。
梳洗过后,只拣了件最素净的月白长衫换上,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是府中侍女连夜改好的,比他从前穿的旧衣合身许多。铜镜里的人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鬓角的碎发被梳理得整齐,只是眼底的局促尚未褪去。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吸了口气,告诫自己不可逾矩,谢小王爷留他已是天大的恩典,万万不能添半点麻烦。
走出房门时,廊下正站着个穿青布衣裙的侍女,见他出来,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温和:“温公子醒了?小王爷吩咐过,公子身子未愈,早饭送至轩内,奴婢这就去端来。”
这侍女名唤青禾,是谢烬野特意派来照料他的,性子温婉,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从不过多探问他的过往,也不拿异样的眼光看他。温知珩微微颔首,声音还有些清哑:“劳烦姑娘了。”
回到屋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青禾便端着食盘进来了,一盘松软的小米糕,一碗温热的红枣粥,还有两碟爽口的小菜,都是清淡滋补的吃食。温知珩看着桌上的饭菜,鼻尖微微发酸,在雍王府的那些年,他何曾有过这般安稳的早饭?沈临川高兴时,或许会让厨房多做两样,可大多时候,他只能对着一桌子冷冰冰的菜肴,独自吞咽寂寞与寒凉。
“公子快趁热吃吧,小王爷说,您需得慢慢养着,身子才能好些。”青禾将碗筷摆好,轻声说道。
温知珩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在舌尖散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着五脏六腑。他吃得极慢,也极小心,生怕发出半点声响,仿佛自己只是个闯入者,稍不留意便会被驱逐。
吃过早饭,他想起谢烬野昨日说的,让他闲来无事便磨磨墨、理理书。虽说是“抵了食宿”,可温知珩不愿真的白吃白住,便主动寻到了府中的书房。砚归府的书房远比他想象的阔朗,三面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甚至还有些孤本珍籍,看得出主人对书的喜爱。
书房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方端砚,质地细腻,色泽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珍品。温知珩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拂过砚台的边缘,心中有些忐忑,他从前在雍王府陪读的时候常常为沈临川研墨,现在已经很久没碰过了,温知珩心里有些忐忑
他挽起衣袖,取出清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砚台,拿起墨锭,顺时针缓缓研磨起来。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温知珩屏气凝神,动作轻柔而专注,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萦绕鼻尖,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磨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温知珩心头一紧,手一抖,墨锭险些掉落。他连忙转过身,只见谢烬野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双手负在身后,正含笑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温和。
“温公子倒是勤勉,这才住进来第二天,便急着‘抵债’了?”谢烬野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墨锭上,又看向砚台里研磨得均匀的墨汁,挑眉道,“看这磨墨的手艺,倒像是练过的。”
温知珩连忙放下墨锭,躬身行礼,脸颊微微泛红,他不知道谢烬野什么时候进来的“只是懂些皮毛而已,不敢在谢小王爷面前班门弄斧” 谢烬野刚想开口说你可以叫我烬野,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我这书房习酒没人好好打理了,书架上的书都蒙了灰,你若是无事,就帮忙整理整理,不用急着一时半会儿做完,慢慢来吧”
“是,多谢谢小王爷体谅”温知珩应声,看着谢烬野的目光多了些感激。谢烬野看似散漫,却处处透着细心,他没有让他做那些粗重的活计,只是让他整理书籍、研磨写字,既顾全了他的体面,又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由头。
这天,温知珩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整理,在打理书房外的回廊时,无意间听见两个小厮与另外一个小厮的对话
“雍王府这是要闹哪样?宋公子的生辰倒是沈临川倒是过的比自己的生辰还上心” 另一个小厮附和道 “是啊是啊,据说要大摆三日宴席,连咱们小王爷都特地递了贴”
温知珩愣住了,“宋公子”三个字像一粒冰珠,落尽了温知珩心底,让他动作一顿,他回想起自己每年在雍王府的生辰
生辰温知珩其实并不感兴趣,每年的生辰沈夫人会让人给他送上一碗长寿面和上等的丝绸,温知珩每次都在无比的期待沈临川会送他什么,每当生辰的时候他就盼望着沈临川的一句生辰快乐,和生辰礼物
有一次沈临川送了温知珩一把折扇,温知珩欢喜了好久,一直把他珍藏起来,后来听佣人说闲话这把扇子是沈临川随手买的,更让他心口发紧的是沈临川居然给宋怀瑾大办宴席,那般用心,衬的他从前在雍王府那些日子,连尘埃都不如。
从前沈临川慎甚至都不过问一声,还是沈夫人们的提醒才想起来。如今沈临川为另一个人铺张设宴,京中权贵皆来捧场,这般天差地别像一把钝刀,轻轻的刮着他的心头,酸涩又难堪。
回到漱玉轩,青禾见他脸色不好,忙端来一杯温热的姜枣茶:“公子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煞白,莫不是吹了冷风?”
温知珩接过茶盏,指尖裹着瓷杯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勉强扯了扯唇角:“无妨,只是收拾东西累了些。”说着便转身进了内室,将自己关在里面,连青禾的问话都懒得回应。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落了半地的梅瓣,发了整整一下午的呆。脑海里反复绕着青砚的话,沈临川的宴,谢烬野的去留,种种念头缠在一起,像乱麻般解不开。他怕谢烬野去,怕谢烬野见了沈临川,怕沈临川借着宴席发难,更怕自己这寄人篱下的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往后几日,温知珩愈发沉默,也愈发小心翼翼。往日里去书房,他总会提前备好热茶,磨好浓墨,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如今却总是走神,研磨时墨汁溅到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渍,整理书籍时,也会失手将书册碰落在地,发出的声响总能让他惊悸半晌,像极了在雍王府时,生怕触怒沈临川的模样。
谢烬野早便察觉了他的异样。往日里温知珩虽安静,眼底却有清宁的光,如今那光却淡了,只剩满目的惶然,连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几分躲闪,像受惊的小兽,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便会被抛弃。
这日傍晚,谢烬野处理完府中事务,径直去了漱玉轩。彼时温知珩正坐在灯下翻书,书页翻了许久,却还停留在同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脊,连谢烬野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看什么书,这般入神?”谢烬野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温知珩猛地回过神,手一抖,书册掉在膝头,他慌忙起身行礼,脸颊涨得微红,语无伦次:“谢小王爷……你怎么来了?我……我只是随便翻翻。”
那份刻意的疏远,像一层薄冰,横在两人之间。谢烬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并未点破,只是走上前,捡起落在榻上的书,见是本《漱玉词》,书页被指尖攥得发皱,他随手放在一旁,示意温知珩坐下:“不必多礼,我只是路过,见你屋中灯亮着,便进来看看。”
温知珩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头,指尖紧紧交握,垂着眸,不敢与他对视。屋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几分孤怯。
“你这几日心绪不宁,可是有什么难处?”谢烬野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若是府中下人伺候不周,或是有其他不便,尽可与我说,不必憋在心里。”
温知珩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住心底的惶恐,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几分哽咽:“我……我听见了,沈临川为宋怀瑾办生辰宴,还邀了你去。”
话一出口,他便如释重负,却又更加不安,头垂得更低,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他怕听到肯定的答案,怕谢烬野说“身不由己,不得不去”,更怕自己的担忧,终究会成真。
谢烬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漫上几分怒意,却不是对温知珩,而是对那沈临川。他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依旧平和:“原来是为了这事。你放心,那宴席,我没打算去。”
温知珩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临川的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借着宋怀瑾的生辰,拉拢京中势力,我何必去凑那个热闹。”谢烬野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何况,砚归府的清净,比雍王府的喧嚣自在得多。”
“可……可他是雍王府的小王爷,这般推了,会不会对你不利?”温知珩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他终究是怕,怕自己成了谢烬野的累赘,怕因为他,让谢烬野得罪了雍王府。
谢烬野看着他眼底的担忧,语气柔和了些:“你不必替我担心。朝堂之事,自有分寸,不会因为一场宴席便生出事端。倒是你,”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知珩苍白的脸上,“不必因为沈临川的事,乱了自己的心神。你在砚归府住一日,我便护你一日,不会让任何人再来扰你他沈临川赶来,我就砸了他的雍王府。”
这番话没有半分暧昧,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落在温知珩的心底。他望着谢烬野坦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敷衍,只有真切的关照,鼻尖微微发酸,积攒了几日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渐渐消散。
他站起身,对着谢烬野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多谢小王爷。知珩……知珩记在心里了。”
“不必多礼。”谢烬野抬手虚扶了一下,避开了肢体接触,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天色不早了,你身子还未痊愈,早些歇息吧。青禾已经备好了安神汤,记得喝了再睡。”
温知珩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多谢小王爷关心。”
谢烬野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漱玉轩。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屋内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着温知珩站在原地的身影。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头那份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原来,谢烬野真的会顾及他的感受,真的会为了他,推掉雍王府的邀约。这份不带任何功利的关照,让他在这陌生的砚归府里,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切的安稳。
几日后,宋怀瑾生辰那日,雍王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京中权贵皆来赴宴,车马盈门,热闹非凡。而砚归府内,却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温知珩依旧在书房整理书籍,只是今日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往日的惶然。他将最后一叠整理好的古籍放回书架,转身时,恰好撞见谢烬野走进书房。
“今日倒安生。”谢烬野轻笑着开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厨房新做了些桂花糕,想着你或许爱吃,便给你带了些。”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桂花糕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温知珩走上前,看着那熟悉的糕点,想起自己生辰时的冷糕,心中百感交集,却只是轻声道:“多谢小王爷。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谢烬野示意他动手,自己则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让整个书房的氛围都变得平和起来。
温知珩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他抬眼看向谢烬野的背影,那人正专注地看着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疏离却不冷漠,温和却有分寸。
他低下头,细细咀嚼着桂花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窗外的雍王府再热闹,也与他无关了。他如今在砚归府,有书可读,有安稳的食宿,还有一个愿意护着他的人,这便足够了。
谢烬野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怎么?不好吃?”
“不是。”温知珩连忙移开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很好吃,多谢小王爷。”
“喜欢便多吃些。”谢烬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往后若是想吃什么,或是需要什么,只管跟青禾说,不必客气。”
温知珩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桂花糕。书房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切都显得那般平和而安稳。
但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份不带压力的安稳,却让他在经历了雍王府的寒凉之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心。
窗外的红梅还在绽放,雪水顺着枝桠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砚归府的日子,就这般平静地过着,温知珩的小心翼翼,渐渐少了几分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