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将军才知道,当年城墙上两两相望那一别,竟是此生与心上人最后一面。
——她是别人的新娘了。
听见铁骑塌地的声音,静安公主知道是他回来了。
可这样的时刻,实在不适合再挑开马车上的喜帘。
静安公主隐忍着痛楚,红盖头下的一张脸,早已泪流满面……
过了好久,她红唇才动了动:“将军骁勇善战,此番班师回朝,黎民百姓很高兴,皇兄也一定很高兴……”
没说出口的是,她也很高兴……
聂深红着眼,望着这白雪皑皑的下金碧皇宫,哽咽着大喊一声,“送公主出嫁——”
随着长声一吼,他身后的将士纷纷下马跪送:“送公主出嫁——”
“送公主出嫁——”
这段戏台词极少,心理戏复杂,很考验演员的演技,要表现出角色心内挣扎的悲凉感……
程烟演完这一段,情绪还没完全走出来。
工作人员扶着她从喜轿里出来时,小雨上前去贴在她耳边小声说着:“程烟姐,影棚外有人找你。”
程烟把红盖头摘了下来,递给谢枝,“枝枝,我出去一趟。”
影棚外停着一辆黑色专车,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一副黑框眼镜靠在车身前,那气质斯文内敛,很考究的学派风格,似乎在等人。
程烟看见人,眉间露出喜悦的笑,她提着红色古装嫁衣小跑过去,“大哥!”
阶梯好几步,程烟一路奔跑过去时,险些踩空,还好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手扶住了她,“慢点儿。”
陈商言望着她这一身行头,满头金钗,红妆明艳,厚重的喜服穿在身上,头重脚轻的,看来是没少吃苦头。
这还是他看见的,那些看不见的辛,怕是只多不少。
陈商言皱了皱眉,“你当初回来,我是不赞成的。”
程烟知道陈商言是在担心她,笑得开怀:“但你还是说服干爸干妈让我回来了。”
知道这姑娘倔,劝不住的。
他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其实你要做的事,我可以找人帮你,财力人力物力,我都可以想办法,犯不着一个姑娘家回来淌这浑水。”
“大哥,你每天为了研究成果,从早到晚耗在实验室里,头发都熬白了,又是为了什么?”
“人总有一些内心坚持的东西,你说对吗?”
她总有办法说服和反驳。
陈商言索性不说话了。
程烟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你什么时候回国的?这次回来是有公务在身?”
她问题太多,陈商言捡了重要的回答:“算是吧,实验室最新研究成果登报,国内有几个论坛讲座邀请。”
程烟问他:“那你准备待多久?时间长的话,我带你在周边转一转?国内这些年发展变化很大。”
“没时间了,明天上午讲座结束就得回美国。”陈商言语重心长地看着她,“后天就是旧历新年了,爸妈的意思,让我带你回西雅图过新年。”
程烟听见这话,沉默了一瞬。
见她犹豫,陈商言也没为难,直言不讳地说:“他们的意愿,我反正是转达到了,你要是回不了,回头自己跟他们交代。”
“那明天我去机场送你?”
“不用了,有事打电话。”
“噢。”
陈商言打开车门,手顿了下,“上次你出事,是我让沈如晶联系的他,你怪我吗?”
“怎么会?”
“有些事,你要回国了却,我理解。但要时刻记住,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程烟笑着点头,“大哥,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
陈商言无奈摇头,算了,说了也百搭。
从她提出要回国进入演艺圈开始,就已经身处危墙之中了。
“多保重。”
“要不晚上吃个饭吧?”
“我还要赶去讲座现场。”陈商言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连来探望程烟的时间,都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程烟望着黑色轿车离去的场景,有时候觉得上天像是在捉弄她。
以前她渴求不来完整的原生家庭,如今上天却给了她一对掏心掏肺的父母和大哥。
把人送走,程烟收起笑,一回头,就看见熟悉的人影立在不远处。
四目相对,程烟穿着一身古香古色的红色嫁衣十分扎眼,看见陆星野,不知道为什么,她紧张了一瞬。
这时电话进来,她接起电话,那边直接开口:“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程烟心想他肯定是疯了,四周都是代拍和粉丝,她虽然不怎么红,但她敢肯定,只要陆星野朝她走过来,明天一定上新闻。
这样的新闻,沈如晶喜闻乐见,剧组喜闻乐见。
陆家可能会发疯。
程烟捏了把汗,“等我一会儿,我换完衣服就出来。”
她穿着一身这身行头,头上梳的是新娘妆,金钗扎满了头发,却别样的好看,陆星野站在远处,看得有些晃神。
他想起许多年前,程烟有一回和他说到,要是以后结婚,想办一场中式婚礼。
他这个人一向自我惯了,那时总喜欢和他较劲儿,婚礼是肯定要办的,但他不想穿着中式大袍被那些哥们儿参观嘲笑。
他要西式婚礼,他要给她找全世界最顶尖的设计师,设计最好看的婚纱。
可程烟当时就哭得梨花带雨,说她不嫁了不嫁了。
让他娶别人去。
搞得像是他们马上就要结婚,而她马上就要逃婚了似的。
陆星野哭笑不得。
她以前很爱哭,陆星野一度觉得她很娇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眼泪可以流,后来明白,她娇气,她脾气倔,她总是动不动就生气,是因为她缺乏安全感。
那时距离程家出事并不久,她从上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中抽身出来,已经是遍体鳞伤。
她想迅速忘记伤痛,于是转头又一头扎进他设计的圈套里。
想想也真是难为了她。
难为了她。
只是没想到,最后比她陷入更深,是他。
他只是碰了她一下,此后她如蒲公英漫天散开,目之所及处,都是她的模样。
程烟在《商离传》的戏份拍摄已经结束。
换完衣服出来,又跟谢枝交代了几句,让她新年回老家跟家人团聚,可以多待几天。
谢枝高兴得不行,高兴完又问她,“那你过年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我,我应该会在京城过完年回来。”
程烟上了车,先前那一身行头已经换掉,此刻一张脸不施粉黛,素净饱满,她扭头问她,“去哪儿?”
“回京城。”
“现在?”
陆星野盯着她,“有问题?”
程烟喃喃说,“我还没跟晶姐请假。”
沈如晶的意思,《盛唐》预计年后就要开拍。
剧本已经送到她那边。
程烟在里面饰演的是民间悬壶救世的神医——沈梦。
要提前进组围读。
让她抓紧时间熟读一下剧本。
还有之前和季遥那边合作的mv预计在三月就要宣发。
季遥团队很重视这次mv单曲的发行,这是继他上一张专辑后的第一首作品,很大可能会成为今年他巡回演唱会的爆曲。
到时候两家配合做一些物料宣传。
还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
这些工作,对程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刚入行不久,能有现在这些机会,已经属于弯道超车,比别人少走了很多弯路。
所以这个新年,沈如晶不想放她。
程烟上车不久,沈如晶就来了电话,车上和沈如晶掰扯了半天,那边也不肯放人。
陆星野索性直接从她耳边拿过电话,开了免提,“沈小姐。”
沈如晶听到声音,顿了下,“陆,先生?”
“是这样,她一会儿会跟我回京城,新年之前不会回来,围读的剧本我会派人去取,电影进组前我会把她送回来。”
“当然,沈小姐后续如果需要什么资源,可以随时联系池东霆。”
池东霆是圈内资本,这话的份量足以让沈如晶松口。
车子从匝道驶入高速。
车内温度高,程烟把围巾摘了下来。
小小的动作,男人看在眼里,他顺手把车内的温度,跟着调低了一点。
车外参照物飞速后移,陆星野看了看她,“山上的事情,来龙去脉我已经了解。”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李放,你想怎么处理?”
他在征询她的意见。
程烟愣了瞬,在她脑子里,这事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他还放在心上。
他以前满身桀骜,行事作风很自我,又独断专行。
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处理起事情来,随心所欲,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
那年她在京颐俱乐部被一个醉汉调戏,程烟不是吃亏的主,反手一个巴掌甩过去,那人像凶狠的饿狼一样扑了过来,导致她一脚踩空跌下楼梯。
京颐是陆星野的场子。
他得知后二话没说,让人当场给他醒了酒。
醉汉清醒过来后,不仅没半点儿怨言,自己还心甘情愿从二楼阶梯滚了下去。
就是为了让陆星野消气。
可是这种无名小卒,陆星野平日里正眼都不带看一下的。
想到这里,程烟指尖颤了下,脊背两侧升起一股凉意,她转过头幽幽地看向他。
“陆星野,你知道什么?”